陶闖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徑直帶人去了隔壁的八方客棧。
“四夫人......”杏娘在馬車上如坐鍼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陸白榆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將她扶下了馬車,“冇事的,去吧。”
說完,她抬手招來忠伯,對他耳語了幾句,又拿出一隻荷包遞給他,道,
“嶺南濕熱,蚊蟲多,厚衣裳不必了,多買幾套透氣吸汗的夏布衣裳、耐磨的鞋襪。食鹽、糖多多益善。驅蛇蟲的藥粉、治療痢疾霍亂的常用藥材也務必備足。”
“老奴省得。”忠伯點點頭,笑道,“一會兒把侯爺安置好,老奴便去安排。”
陸白榆這才帶著顧家娘幾個進了客棧。
客棧裡,秦王府管家已經率先定下了幾間上房,正安排府中女眷入住。
陸白榆徑直走到曹洪麵前,笑道:“曹頭兒,一會兒我想帶我婆母和嫂嫂們去街上補充物資和藥物,還請你行個方便,幫她們開了腳鐐。”
“那不行,萬一你們跑了我向誰交差去?”曹洪想也不想地便要拒絕。
陸白榆也不答話,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蕭景澤輕輕歎了一口氣,看曹洪的眼神裡頗有點“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奈,
“曹頭兒,嶺南多瘴氣,你不讓四夫人補充藥物,回頭我們要是遇到個頭痛腦熱或者瘴氣毒氣什麼的,隻怕四夫人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父皇怎麼給他選了這麼個蠢貨?
有點小小的權勢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也不看看什麼人是可以踩的,什麼人是需要拉攏的!
論察言觀色,進退有度的機靈勁,簡直比陶闖差了八條街。
“王爺說的確實有道理,此事是小人想左了。”他雖半句重話冇有,卻讓曹洪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
“四夫人稍等,我這就拿鑰匙為顧家女眷解開腳鐐。”
“多謝。”陸白榆對他道了謝,又對迎上來的掌櫃說道,“勞煩,要四間上房,清淨些的。”
掌櫃見她氣度不凡,也不敢怠慢,連忙引著她往上房去。
去了腳鐐,顧瑤光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挽著她的胳膊撒嬌道:“好嫂嫂,你真要帶我們去逛街?”
“自然是真的。”陸白榆莞爾一笑,“快去簡單洗漱一下,換身衣服,咱們就該出門了。”
放下包袱,陸白榆轉身去了顧長庚的房間。
忠伯已經出門辦事去了,顧長庚靠坐在軟榻上,麵前擺著一張棋盤,正自己同自己對弈。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回頭,隻聲音淡淡地說道:“四弟妹怎麼過來了?你不是打算出門逛街嗎,再晚天就該黑了。”
“大伯怎麼知道是我?”陸白榆挑了挑眉,笑道,“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也未免太悶了,大伯不如同我們一起出去逛逛?”
“我有些累,便不去了。”顧長庚聲音溫和,卻依舊冇有抬頭看她,“你們......記得玩得開心點。”
陸白榆徑直走到他麵前,在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站定,
“我方纔問過掌櫃,店裡有一把舊輪椅,是他之前傷了腿用過的。大伯不必覺得麻煩,你說過,咱們是一家子,是要同進退的。”
女子清雅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藥香傳入鼻尖,顧長庚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沉默片刻,終是微微頷首,“那便有勞四弟妹了。”
陸白榆轉身出了房間,很快便從掌櫃那裡借來了輪椅。
“大伯,忠伯不在。事急從權,隻能委屈你一下了。”說完,她上前一步,低聲叮囑道,“當心。”
話音未落,她已俯身,一手穩穩穿過他膝彎,另一隻手環過他清瘦堅實的脊背。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又自然而然,彷彿自己做的是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長庚完全冇料到她會如此,身體瞬間僵住。
女子清雅的氣息驟然將他籠罩。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手臂微動,卻被她穩穩禁錮在懷抱裡。
下頜無意間擦過她垂落的鬢髮,帶來一陣細微而陌生的酥麻感。
他被迫仰頭,視線所及是她近在咫尺的側臉。
燈光在她細膩的肌膚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讓她美得像一尊白玉仕女雕像。
顧長庚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下頜線也跟著緊繃了起來。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客棧的嘈雜和窗外的市井都在這一刻驟然遠去。
顧長庚的感官裡隻剩下她清淺的呼吸聲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身體相貼處傳來的,隔著衣料也無法忽視的溫熱觸感。
他從未與女子有過如此親密無間的接觸,更何況是她。
一股熱意不受控製地湧上耳根,他猛地閉上眼,濃密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幾下,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整個人卻依舊僵硬得像一塊被投入烈火的寒鐵。
好在這種狀況並未持續多久,很快,陸白榆便將他穩穩放到了輪椅上,“大伯坐穩了。”
等兩人到達客棧門口時,顧家娘幾個已經等在那裡了。
見了兩人,顧瑤光興奮地迎了上來。目光掃過顧長庚時,又狐疑地皺了皺眉頭,“大哥,你的臉怎麼這般紅,該不是感染了風寒吧?”
“冇......”顧長庚張了張嘴,臉上的紅暈已經迅速蔓延至修長的脖頸。
“你大哥那是熱的!”顧老夫人有些糟心地看了幾人一眼,冇好氣道,“你不是吵著要逛街嗎?還愣著乾什麼,趕緊走吧。”
華燈初上,鎮子的主街比白日更添了幾分喧鬨的暖意。
各式燈籠掛起,小攤販的叫賣聲和食物的香氣在空氣裡飄盪開來。
顧家女眷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便被這鮮活的市井氣息所感染。
娘幾個仔細地挑選著路上可能用得上的物資。
陸白榆推著顧長庚,緩緩跟在後麵,目光更多的落在那些賣藥材和乾貨的攤子上,時不時停下來詢問幾句。
五歲的陸嘉禾緊緊挨著陸白榆,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光怪陸離的四周。
走到一個賣瓷娃娃的攤子前,她對著一個色彩鮮豔、笑容可掬的胖瓷娃娃看了好久,眼底亮晶晶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陸白榆蹲下身,柔聲問道:“我們阿禾喜歡這個?”
小阿禾用力點點頭,依舊不說話,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胖瓷娃娃光滑的臉頰。
“阿姐送給你好不好?”陸白榆付了錢,將泥娃娃放入她懷中。
小女娃立刻緊緊抱住,將臉貼在冰涼的瓷娃娃上麵,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看著陸白榆纖細而堅韌的背影和她罕見的溫柔神色,顧長庚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又往前走了一段,顧瑤光便被熱氣騰騰的吃食攤子勾住了腳。
剛出爐的燒餅金黃酥脆,裹著芝麻的香氣;
滾燙的餛飩在鍋裡翻滾,湯頭清澈誘人;
還有賣糖人的老漢,手下變出的小動物栩栩如生。
“四嫂,我想吃那個!”顧瑤光指著晶瑩剔透的糖葫蘆,臉頰因興奮和暖黃的燈光染上一層薄紅,幾乎有了幾分未流放前的嬌憨。
“成,不管咱們家的小饞貓今天想吃什麼,四嫂都給你買了。”
陸白榆颳了刮她的鼻尖,乾脆每人一串,誰也不落空。
顧長庚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微笑,“我就不要了,我都這麼大一個人了......”
“誰規定大人就不能吃糖葫蘆的?”
陸白榆強行將糖葫蘆塞到他手裡,看著他微微上彎的眼角,也跟著笑了起來,
“現在大伯開心一點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