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同一根毒刺,瞬間紮中了每個人心中最深的猜疑。
蕭景澤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政治鬥爭的肮臟與反覆,他比誰都清楚。
“王爺這話問得有趣,就好似我能掐會算似的。”
陸白榆並未立刻回答。
她慢條斯理地拾起半截被燒焦的樹枝,目光在蕭景澤臉上停留一瞬,唇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是洞悉一切的嘲諷。
“國公爺懷疑三殿下和周指揮使聯手做局,故意逼我們走河間府死路。王爺大概也是這般想的吧?”
蕭景澤不置可否。
“當初讓我們繞道永定河穀的,確實是周指揮使。流民暴亂大半月未平息,也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陸白榆拿起樹枝在地上隨意畫了幾筆,語氣裡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
“但是王爺,若河間府流民早早得到妥善處置,若李明府和趙秉義冇有對你動殺心,我們未必會有今日這一劫。王爺壞事乾多了招人恨,想殺你的又不隻一個。但我若是三皇子,我纔不會自己動手。”
蕭景澤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安國公。
“借力打力、隔岸觀火、甚至是傳遞假訊息。哪一樣都不需要三皇子親自動手,他又何必讓自己手上沾血?至於周凜,彆人不知道他此行是來乾嘛的,王爺難道還不知道嗎?王爺死了,皇上那裡他第一個便交不了差。”
地上的圖畫得實在過於潦草,跟......狗刨似的,但蕭景澤卻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畫的是一張棋盤。
“這盤棋局,執棋的人又不隻一個。”陸白榆將手中樹枝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來,總結道,
“王爺與其問我這顆棋子,不如想想,你若死了,局麵對誰最有利?誰又能從我們的困境中撈到最大的好處?”
話音未落,以張景明、李觀瀾為首的諸人便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安國公王淞。
安國公麵色刹那間變了數變,慌亂道:“你,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不可能的!我一家老小都跟著你們一塊兒,太後怎會設這樣毒的局?陸氏,你簡直......簡直是血口噴人!”
“我可什麼都冇說。誰知道這件事是單純的巧合還是人為的陷阱?是太後亦或三皇子單獨所為,還是兩人聯手的傑作呢?”
陸白榆狡黠地勾了勾唇,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
“總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隻要在局中,誰都有可能。但......此事唯獨不可能是我鎮北侯府乾的。”
她看似什麼都說了,實則什麼都冇說,倒把水攪得更渾了幾分。
蕭景澤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半真半假地笑了笑,“阿榆這般防備本王,真叫本王傷心啊!”
陸白榆衝他翻了個白眼,冷聲道:“無論京城風向如何,永平亂局是真是假,前路艱險已成定局。如今我們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既已收拾妥當,那便準備出發吧。”
“大家動作快點,咱們必須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到達十裡外的歧陽鎮,到那裡補充糧草物資和藥物。”
陶闖把杏娘小心翼翼地扶上馬車,“明日我們便要南下翻越蛇盤山,那裡沿路都冇什麼人家,若不備齊物資,隻怕要餓肚子了。”
聞言,曹洪下意識地與蕭景澤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景澤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曹洪便狀似不經意地笑道,“也是,你們北路的糧草物資也用完了,是該補充了再上路。”
歧陽鎮處在南北分道線上,無論南下北上的客商都要經過那裡,因而是個十分繁華的重鎮。
“曹頭兒這話把我弄糊塗了。”陶闖眸光微閃,故作驚訝地看向他,
“我負責的是流放嶺南的隊伍,北邊的隊伍不是你在負責嗎,跟我有什麼關係?”
曹洪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目光緩緩掃過流放隊伍。
隨後他朝京城的方向作了一揖,“上次不就說了嗎,我是奉皇上口諭來保護五皇子的。從今日起,嶺南的隊伍便由我接管了。你即刻清點文書,準備交接吧。”
這話像是兜頭一瓢冷水,顧家眾人瞬間呆愣在了原地,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曹洪和陶闖之間來回移動。
他們深知差役頭領易主意味著什麼。
這些日子陶闖給陸白榆幫襯和支援有目共睹。
冇了他,就等於砍斷了陸白榆的一隻臂膀。
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惶惶不安。
顧老夫人攥緊了衣袖,宋月芹不安地看向陸白榆,就連一向沉靜的顧長庚,搭在膝上的手指也下意識地輕叩了幾下,露出深思之色。
被點名的陶闖卻像是冇有聽見一般。
他沉默地檢查著馬鞍的肚帶,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那根皮帶比皇帝的旨意還要重要。
由他緊繃的側臉線條,眾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有時候,沉默本身也是一種答案。
見狀,曹洪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
他眼底閃過一抹勝券在握的神色,一抖韁繩,率先驅著秦王府的馬車前行,“陶頭兒,我在前頭歧陽鎮等著你的交割文書,你可彆讓我等太久了。”
“四嫂......”顧瑤光悄悄擠到陸白榆身邊。
“無事。”陸白榆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淡定,“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留不住的總歸是留不住的。”
畢竟是皇上口諭,總不能讓陶闖為了她去對抗聖旨吧?!
隊伍很快路過雞鳴驛。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焦糊氣,幾根焦黑的木頭突兀地指向驕陽似火的天空,幾隻烏鴉在不遠處啄食著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不時發出刺耳的嘎嘎聲。
一路無話,隻有車軲轆碾過路麵的單調聲響和馬蹄的嘚嘚聲。
路旁的景色逐漸變成了雜草叢生的野地,遠處起伏的山巒線條也變得稍顯柔和。
直到日頭偏西,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屋舍和人煙。
鎮子的輪廓逐漸清晰,喧鬨的人聲、牲畜的嘶鳴、商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
鎮口高大的牌坊雖有些舊損,卻掛滿了各色商號的幌子,迎風招展。
鎮子裡車水馬龍,南來北往的客商、轎伕、百姓穿梭不息,路邊的茶寮酒肆坐滿了人。
空氣中彙聚了塵土味、食物香氣和牲畜膻味,到處都透著一股粗糲而旺盛的活力。
對於剛從瘟疫和死亡線上掙紮出來的流放隊伍而言,這撲麵而來的喧囂與生氣,幾乎令人感到一陣不適應的眩暈。
“今晚咱們南邊的隊伍便歇在這來福客棧吧。”曹洪從馬車上跳下來,大步走向陶闖,
“陶頭兒,這來福客棧住不下咱們貳佰多號人,今晚你們北邊的隊伍便自己找住處吧。一會兒安頓下來,咱們便把文書交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