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旁人聽著可能不覺得有什麼，落在陸白榆耳朵裡卻是另外一番滋味。
難不成，這老僧竟看穿了她是來自異世的靈魂？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怔怔地看著慧覺大師，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顧長庚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節驟然用力，手背青筋瞬間顯露無疑。
一直微闔的眼瞼倏地掀起，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驟然銳利，死死鎖住了慧覺大師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隨即，他從慧覺大師臉上挪開視線，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女子。
見她的瞳孔因震驚而放大，他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下來。
儘管很荒謬，但所有的猜測和疑問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遠道而來”、“心藏寰宇”，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和孤寂彷徨？
難怪她周身都帶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看似重情重義，但又好似一縷自由不羈的風，任誰來了也無法將她抓牢在指間。
難怪從斷親那一刻開始，她便殺伐決斷、恩怨分明，眼界與格局也突然變了個人。
難怪她不再拘泥於從前的兒女私情，看蕭景澤的目光裡再無半點愛慕。
難怪一個從前困於內宅的女子，能夠遊刃有餘地遊走於朝堂各勢力之間，輕輕鬆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難怪一夕之間她便精通了醫術，甚至連麵對凶險萬分的鼠疫時，也能從容應對。
從她帶著“斷親書”回到侯府的那一刻，他便察覺了她的異樣。
從一開始的懷疑、探尋、信任，到後來逐漸被她吸引，甚至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他一直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一個怎樣驚豔的靈魂，卻從來不知道她孤身一人來到這個世界，要麵臨怎樣的孤寂、恐慌與害怕？
顧長庚用力閉了閉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心疼之色。
就在這時，慧覺大師的視線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目光變得深沉，甚至帶著幾分悲憫。
“施主身上殺孽太重，恐煞氣纏身，血光盈體，剛極易折，情深不壽。若不能化解心中執刀，怕是......難得善終。”
“難得善終”這四個字如同命運的判決，重重砸在了顧長庚的心間。
他如鴉羽般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在蒼白的眼瞼下投下不安的陰影。
但臉上的血色僅是稍稍褪淡了一瞬，旋即便恢複如常。
“多謝大師提點。”
他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種曆經沙場生死，看透命運無常的淡漠，
“但人生在世，總有一些事，是明知不可為而必須為之的。”
他抬起眼，堅如磐石的目光徑直迎上慧覺大師悲憫的視線，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卻傲骨錚錚的弧度，
“顧某此生殺孽甚重，從無悔意。若能以此身護得大鄴山河無恙，百姓安居。”
說到這裡，他話音微頓，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掃過身旁臉色蒼白的陸白榆，
“若能護得住顧某想護之人周全，那麼縱使將來真的血濺五步、不得善終，顧某亦九死不悔矣！”
“大師，我大伯一身殺孽，非為私慾，皆是傾灑在護衛大鄴疆土，庇護黎民百姓的沙場上。以殺止殺，以戰止戰，其心昭昭，其誌皎皎。”
“不得善終”四個字落入陸白榆耳中，讓她腦海中驀地閃過顧長庚書中的結局。她自震驚中抬起頭來，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道，
“古語雲‘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即便世間真有因果業報，難道不該念在其一片赤誠為國為民之心，予以一線生機嗎？大師佛法精深，悲憫眾生，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慧覺大師緩緩搖頭，臉上悲憫之色更濃。沉沉夜色中，他的聲音蒼老而空遠，
“阿彌陀佛。施主之言，字字懇切，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業力因果，非人力所能輕易扭轉。施主命中之劫，乃累世殺伐與今生血光交織而成，此非老衲一言可解。”
他的視線從顧長庚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落到神色略顯焦急的陸白榆身上。
那雙彷彿能看透三世因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芒，緩緩補充道，
“然，天道雖常，亦存變數。施主命中的一線生機，或許不在遠方，就在身側。”
不等二人有所反應，他便對身旁的小沙彌微微頷首。
小沙彌會意，恭敬地從箱篋中取出一串檀木佛珠遞給了陸白榆。
這串佛珠由一顆顆打磨得光滑圓潤的深褐色檀木珠組成，以一根深紅色絲線串起，繩結處是一個簡單的金剛結，透著股古樸沉靜的氣息，甚至帶著幾分佛門的冷寂感。
“這串檀木珠隨老衲日久，聆聽經文，沾染了幾分佛性。它雖不能逆天改命，化解所有災厄，但或許能替施主擋去一二次緊要煞氣，於心神動盪、煞氣衝撞之時，護得靈台片刻清明。是福是禍，有時便繫於這片刻清明之間。”
“女施主亦非凡俗，紅塵多劫，易迷本心。”
慧覺大師又從袖中取出一條同樣用深紅色絲線編織的手鍊，樣式與那佛珠手串截然不同，更為纖細精巧，但顏色和材質卻如出一轍。
中間也嵌著一顆小小的，打磨光滑的同色檀木珠，與顧長庚那串上的珠子彷彿來自同一塊木料。
“此物伴身，或可清心明性，不忘來處，亦不迷歸途。望二位施主能心存善念，持身以正，渡厄解困，遇難成祥。”
周圍百姓見狀，嘖嘖稱奇。
慧覺大師卻已重新闔上雙眼，彷彿剛纔一切都未曾發生。
陸白榆沉默須臾，從袖袋中掏出一疊銀票，竟有兩千兩之多。
她並未直接將銀票放入化緣缽中，而是上前兩步，恭敬地奉至慧覺大師麵前，
“大師慈悲為懷，為災民奔波化緣，此乃大功德。晚輩聽聞周邊郡縣災情嚴重，百姓流離失所，心中難安。這兩千兩銀票是晚輩一點心意，懇請大師代為佈施，一為賑濟災民，願他們能得溫飽，度過難關；二則......”
她微微一頓，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顧長庚，
“二則為我大伯祈福。願以此微末功德，迴向於他，盼能抵消些許業障，佑他......平安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