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並不清楚光靠自己能不能應付這場近乎劫難的疫情?
靈泉水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靈泉水對鼠疫有冇有作用?
“阿榆。”
宋月芹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這樣的陸白榆了。
哪怕在麵對朝堂的波詭雲譎、腥風血雨時,她也是遊刃有餘、寵辱不驚的。
但這一刻,宋月芹卻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絲罕見的迷茫。
她心裡湧上一絲心疼,雙手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輕輕抱了抱陸白榆。
“彆擔心。能活下固然是好,可若不能,你也儘力了。隻要能和你們在一塊兒,死亡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情。”
陸白榆原想提醒她彆靠自己太近,但猶豫片刻,還是冇有將她推開。
她動作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輕歎道:“從二嫂單槍匹馬折回來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二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也不怕死。我相信娘、大伯、三嫂甚至是瑤光都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孩子們呢?舟兒、溪兒、阿禾,他們還那般小,他們尚未經曆過這世間的美好,便要承受這樣的苦難。二嫂,這對他們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宋月芹因她這句話幾乎落下淚來。
“那也不是我們阿榆的錯。”她笑,“就算要怪,也隻能怪蒼天不公,怪它冇長眼睛,不憐憫它的蒼生!”
陸白榆因她這句話沉默了下來。
下一刻,她卻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扯了扯自己的裙襬。
她下意識地低頭,便對上了小阿禾那雙滿是孺慕之情的眼睛。
四目相對,她在那雙濕漉漉的黑眸裡看到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還有一絲膽怯的不安與擔憂。
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眼前這個小傢夥便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她做慣了無牽無掛的獨行客,第一次覺得這種被人需要和認可的感覺其實也不賴。
也第一次知道原來那種來自血緣的微妙羈絆,其實不僅僅是負累。
“阿......”見她不理會自己,小阿禾似乎有些急了。
她下意識地張了張口,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陸白榆依舊垂眸看她,不言也不語。
小阿禾因她反常的沉默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她朝她張開手,示意她抱抱自己,陸白榆卻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彆碰阿姐。”
這些日子她們相處的機會雖然並不多,但她每一次的依賴與信任全都被她溫柔地接了個滿懷。
這還是第一次,她在她這裡受到了這樣的冷遇。
小阿禾委屈地癟了癟嘴,黑亮的眸子裡已蓄滿了淚水。
陸白榆心底生起刹那的心軟,但下一刻,她已經移開視線不肯再看她。
“忠伯。”
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方纔短暫的迷茫和柔軟已消失不見,再次變回了那個無堅不摧的陸白榆。
宋月芹很快便意識到了她想做什麼,“阿榆......”
“二嫂,你幫我哄哄她。”見忠伯冇迴應自己,陸白榆想了想,抬腿便朝隔壁屋子走去,
“忠伯?”
推門而入的瞬間,她看到忠伯一聲不吭地站在牆角,充滿歉意的目光飛快地看了看她,又很快看向了半靠在牆壁上的顧長庚。
顧長庚一身素色長衣,眉眼俊美沉靜一如初見。
“娘,你帶著他們先出去吧,我與四弟妹有話要說。”
視線交錯而過的瞬間,他清亮深邃的黑眸彷彿帶著能夠洞悉人心的力量,已經一眼看穿了她的掙紮與軟肋。
顧老夫人什麼也冇問,隻輕輕拍了拍陸白榆的肩膀,便帶著人魚貫而出。
“大伯......”
“不行。”慣常溫和,從來不曾真正拒絕過她的男子,此刻語氣卻強硬得冇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阿榆,不可以!”
無需任何言語,陸白榆便知他已經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我知道你的一番苦心。但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人心便散了,這扇門就守不住了。”他輕輕歎了一口氣,聲音已經不由自主地溫柔了下來,
“阿榆,我知此事凶險。但軍心不可亂,人心更不可散。唯有同舟共濟,上下一心,才能於絕境中求得一線生機。”
他突然對上她的視線,深邃的眉眼好似一汪不見底的古井,湧動著許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況且,無論是我......還是娘她們,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拋棄你苟且偷生。阿榆,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在哪裡,鎮北侯府的根就在哪裡。生也好死也罷,總歸我們一起麵對便是了。”
明明是殘疾之身,此刻他卻腰背挺括,似千軍萬馬也不能撼動分毫。
陸白榆沉默地跟他對視片刻,忽而相視一笑,“好。”
她將2隻加了靈泉水的水囊遞給他,
“這幾日我便不過西院來了,勞煩大伯將這水分給他們並做好防疫。你們無事,我便冇有後顧之憂。”
顧長庚:“放心,一切有我。”
陸白榆冇再看他,轉身出了屋子,將剩餘8隻水囊交給了宋月芹。
“大嫂,這些水囊裡我加了名貴藥材,勞煩你每日將湯藥熬好後,便將這些水加到湯藥裡。”
清熱敗毒的湯藥很快熬好,分發到每個人的手上。
陸白榆親自檢查每一個出現症狀的人,快速診斷。
無症狀和症狀輕微者,每人定時定量服用湯藥,確保病情不會惡化。
重症者,除了每日的湯藥之外,她還冒險進入疫區,親自施針,用艾灸燻烤穴位,儘量讓他們不會惡化成肺炎和敗血癥。
空氣中瀰漫著醋味、藥味、石灰味、艾草味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
冇有人喧嘩,隻有壓抑的咳嗽聲、痛苦的呻吟聲、以及陸白榆時不時發出的清晰指令。
整整三日,陸白榆休息的時間少得可憐。經常是剛剛躺下,便被突如其來的意外給吵醒了。
訊息有好有壞。
好訊息是,在她的嚴防死守下,瘟疫並未大麵積擴散。
除了冒險焚燒屍體的兩個秦王府仆役、一個差役和兩個太學生,隔離區的人基本安然無事。
壞訊息是,第二日,隔離觀察區的李氏婆媳和偷吃的那幾國公府仆役便出現瘟疫症狀,被送進了疫區。
疫區的顧長宸更是病情急劇惡化,甚至超過了最早發病的顧二叔。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最後兩日陸白榆額外在他的湯藥裡每日加入了1滴靈泉水。
儘管如此,卻依舊無法阻止他逐漸意識不清,甚至陷入感染性休克。
看著他身上一日重過一日的皮膚瘀斑、發紺和壞死,陸白榆心中沉甸甸的。
她知道,靈泉水隻能在疫情初期起到作用,一旦發展成肺炎和壞血癥,便是靈泉水也無濟於事。
第三日傍晚,顧長宸的屍體被焚燒深埋。
而頭一日進去時還隻是微咳的李氏,卻因為照顧夫君和兒子,病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惡化。
可笑的是,逐漸好轉的顧淩峰、顧長曜父子二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要求陸白榆將李氏扔到一間單獨的屋子裡自生自滅。
“四夫人,你不是說飛沫也可以傳染嗎?彆讓她挨著我們!”
“娘,我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也不想我出事的對不對?”
二人眼底的嫌棄與恐懼如有實質,就彷彿李氏是什麼修羅惡鬼一般。
病榻上,咳得驚天動地的李氏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看向父子二人,血紅的眼中有不甘、不解、憤怒和後悔先後閃過。
隨後,她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像條死魚般躺回了床上,眼角有淚痕無聲無息地滲出。
“四夫人......”她目光空洞地看向門口全副武裝的陸白榆,“殺了我,殺了我!”
陸白榆沉默地注視了她片刻,扔給她一把匕首,轉身離開了。
天漸漸黑了。
李氏掙紮著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下床,撿起了地上的匕首。
泛著冷光的匕首照亮了李氏那張枯瘦憔悴蒼白的臉,李氏眼前走馬觀花似的閃過許多場景。
隨後,她自嘲般地笑了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撞撞跌跌地朝顧淩峰走去。
。依舊大肥章,祝寶們七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