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油燈早就燃儘,隻有一點微弱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戶滲透進來。
掌心的匕首被李氏攥得發燙,她屏住呼吸,竭力壓抑著喉嚨裡的癢意,腳步踉蹌地走向顧二叔。
聽到腳步聲,顧二叔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被匕首上反射的凜冽寒光刺得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妻子。
這個麵對外人時潑辣乾練,麵對他時卻總是充滿順從與討好的女人,此刻正目光森然地看著自己。
那張憔悴麻木的臉上殺氣騰騰,讓人莫名心驚肉跳。
“李氏,你想做什麼?”
顧二叔瞳孔驟然放大,下意識地從堆滿稻草的地鋪上彈了起來,
“毒......毒婦!我不過說你兩句罷了,你竟起了殺夫的心思!賤人,你可知殺夫是重罪?你自己想死就算了,為什麼還要連累曜兒日後跟著你抬不起頭來?”
李氏的身子因他的話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
她喉中發出一個急促而古怪的音節,似想對他說些什麼。
但下一刻,喉嚨裡拚命壓製的癢意就不受控製地爆發,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雖然彼此都隔著厚厚的麵巾,但顧二叔看她的目光依然如同瘟疫,充滿了恐懼。
“滾開!李氏我警告你,你再敢過來就彆怪我不念夫妻之情了。”
他惡狠狠地瞪向她,臉上全是厭惡與嫌棄,
“讓你單獨隔離又不是讓你去死,你做臉做色給誰看呢?”
他不信這個一輩子以他為天的女人有膽子殺了他。
她不過是不滿他的安排,故意嚇唬他罷了。
李氏灰敗的臉上因劇烈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動作卻絲毫也未停歇。
她驟然加快速度,踉蹌著朝前衝了幾步,高舉起匕首狠狠刺向他的方向。
顧二叔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攥住了李氏的手腕,手指如同鐵鉗,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賤人,老子殺了你!”他雙眸赤紅,憤怒的臉上帶著幾分瘋癲。
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噗”地紮進了李氏的胸膛。
李氏的身體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顧二叔,又像是透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某處。
鮮血迅速染紅了她的衣襟。
顧二叔喘著粗氣,一把推開她,兀自咒罵道:“毒婦,想殺我......門都冇有!”
李氏軟軟地倒了下去,目光死死盯著顧二叔身後的草堆縫隙。
麵巾從她臉上滑落,她嘴唇還在動,似想說些什麼。
顧二叔順著她凝固的目光疑惑地回頭。
便見一隻受驚的毒蠍子正飛快地鑽回草堆深處,隻留下一節令人心悸的尾巴尖倏忽不見。
匕首“哐當”一聲落地,滾落在草堆邊緣。
“不,不是這樣的......”
顧二叔臉上的猙獰和憤怒瞬間凝固了,轉而化為一種極致的茫然。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看向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兒子,
“是她想殺我,我纔會動手的。不是我的錯,不能怪我......這都是她自作自受!”
顧長曜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喃喃道:“爹,你,你殺了娘,日後誰來照顧我們啊?”
“娘她也是糊塗,拿刀過來做什麼?不是存心惹你誤會嗎!”
“都怪陸白榆,她若是不給娘匕首,就不會鬨出這場事了!爹,一定是她逼娘來殺你的,是她害了我們全家!”
鮮血自李氏心口汩汩湧出,在庫房冰冷的地麵上蜿蜒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濃鬱的血腥味與疫病的腐敗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眼前的這一幕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垮了疫區其他患者脆弱又敏銳的神經。
“死人了,又死人了......”
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驚醒了沉睡中的人們。
“這地方待不得了。四夫人說過,血也有毒,也會傳染的!”
“放我們出去。求求你們,我不想死在這裡!”
“反正留在這裡也是死。衝出去,跟他們拚了!”
恐慌被沉沉的夜色放大到極致,以顧家父子為首的疫區倖存者們開始瘋狂衝擊屋外的封鎖線。
場麵眼看著就要失控。
陸白榆知道人在絕望時可以爆發出多麼恐怖的潛力。
這時候與他們硬碰硬,隻會兩敗俱傷。
況且這裡也確實不宜再住人。
“陶闖,將所有還能移動的人,全部轉移到後院馬棚旁的草料庫去。”她當機立斷道,“動作快點,記得保持距離。”
轉移的過程混亂而倉促。
人們爭先恐後地逃離庫房,彷彿離開那裡就能遠離死亡。
火光漸漸遠去,庫房四周又隻剩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柳燼雪隱在陰暗處,雙腿像生了根一般,無論如何也挪動不了分毫。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液,以及那柄被遺棄在草堆旁,沾滿了李氏鮮血的匕首。
一個瘋狂而誘惑的念頭在她腦中叫囂——
隻要拿到它,她的複仇大計便指日可待。
兩次的捨身相救,早已讓蕭景澤對她冇了從前的防備。
如今他們又都同處隔離區,想要接近他不過輕而易舉的事。
就算不能將他一擊斃命,也能刺破他的皮肉,將這致命的疫病傳染給他!
恍惚中,她好似已經看到了蕭景澤痛苦倒地的模樣。
柳燼雪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也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複仇的火焰在她眼中瘋狂的燃燒,幾乎要將她最後的理智焚燒殆儘。
她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提線木偶,腳步踉蹌地走進了隻餘一具屍體的庫房內。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間,她眼前莫名閃過陸白榆遞給她藥湯時的平靜眼眸,閃過太學生們拚命照顧病患的身影。
如果她這麼做了,疫情會不會因此失控?
為了殺一個惡人,她當真要拉上這些無辜的人陪葬嗎?
四夫人幾次三番救她於水火,她便是這般回報她的嗎?
柳燼雪的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來。
她頹然垂下手臂,忙不迭地轉身,想要快步離開這個對她來說充滿了致命誘惑的地方。
“為什麼放棄了?”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讓柳燼雪的心臟瞬間狂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