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陸白榆淡聲打斷,“我們自帶乾糧,隻需提供乾淨熱水即可。”
驛丞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很快又堆起笑:“是是是,小人這就去準備熱水。”
空氣中似乎飄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被柴火味和劣質熏香勉強掩蓋下去的怪異甜腥氣。
兩三個零星的驛卒或仆役在遠處走動,動作似乎有些遲緩。
“奇怪,此地驛卒麵色皆不佳,氣息短促,似有隱疾。”陸白榆低聲對身旁的陶闖說道,
“我總覺得這驛站有些古怪。陶大哥,你讓人前後院探查一下,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
陶闖對差役們使了個眼色,兩個差役當即領命而去。
兩人圍著前後院轉了一圈,道:“看起來冇什麼不正常的啊,連水井和馬廄的草料我們都翻撿了一遍,並無任何可疑之人和可疑之物。四夫人,你是不是多慮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陸白榆想起自己那個下毒的猜測,道,
“你讓他們都警惕著點,所有水和吃食皆用咱們自己的。今晚在這裡過一夜,明日天一亮咱們就走。”
陶闖立馬挨家吩咐,“都聽到了嗎?照四夫人說的辦。”
這話立刻引來了不滿。
“咱們都啃了兩日乾糧了,好容易到了驛站,連口熱乎飯也不給吃嗎?”
“就是,那窩窩頭都是兩日前蒸的了,啃著跟石頭似的,刺嗓子!”
好幾個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飄向了驛站後廚的方向——
一股肉粥的香氣隨風飄了過來,霸道地纏上鼻尖。
那是新米熬得酥爛後獨有的清甜,混著濃鬱的肉香,油脂被熬得徹底化開,裹著每一粒吸飽了湯汁的米粒,再撒上些細碎薑末和蔥花。
那滋味,光是聞著就覺得胃裡空落落的,連舌根都忍不住泛出津液來。
“想吃就自己煮。”陶闖警告地看了幾人一眼,“總之,不準碰驛站的吃食和水。”
幾人雖有些不滿,但到底不敢頂撞他,拿起行李跟上了引路的驛丞。
驛丞眼毒,一眼就看出了這群人裡蕭景澤身份最為尊貴,於是殷勤地陪在他身邊,將他往驛站東側一棟半新不舊的二層木樓引。
“大人,這棟樓是驛站裡最好的。房間都收拾出來了,隻住了一戶人家,這會兒早歇下了,剩下的空房諸位可以隨意使用。”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你們人多,這棟樓應該住不下。西邊還有幾間屋子,雖然有些舊了,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二層木樓窗紙透亮,看起來整潔又舒適;
西邊的幾間屋子牆皮斑駁,門楣還裂著縫,長了幾株雜草,看起來不僅破舊,還陰森森的。
兩廂對比,怎麼選顯而易見。
秦王府仆役率先衝了進去,占領了一樓最好的幾間屋子。
段家人、趙家人也不甘示弱,一窩蜂地往裡擠。
“擠什麼擠?”國公府的仆役毫不客氣地推開兩家人,冷哼道,“咱們國公爺還冇發話呢,輪得到你們?”
見狀,驛丞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安國公,卻終究欲言又止。
“給四夫人留間屋子出來。”蕭景澤轉頭看向陸白榆,“阿榆也住新樓吧,夜裡能清靜些。”
陸白榆掃了眼驛丞過於殷勤的笑臉,搖了搖頭,指著西邊的破屋說道:“多謝王爺的好意,我住這邊便好,人少自在些。”
陶闖原本已經給杏娘母女倆占了一間屋子,聞言猶豫片刻,還是低聲對杏娘說道,
“晚上你跟四夫人她們住一個屋吧。眼見著你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我這心裡總是不安。四夫人醫術好,跟著她我也放心。”
杏娘衝他溫柔地笑了笑,“成,我都聽你的。”
最後二層新樓被秦王府、國公府、承恩侯府和曹洪他們幾個差役瓜分一空,剩下的人全擠在了西邊的幾間破屋裡。
陶闖讓人把窩窩頭和水發放下去,眾人簡單食用後,又用送來的熱水擦了臉腳。
陸白榆也不想啃那又冷又硬的窩窩頭,便讓冬梅燒了滾水,一人衝了一碗香噴噴的油茶當晚餐。
吃飽喝足,疲憊便湧了上來,許多人很快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天漸漸暗了,等驛站的燈火漸次熄滅,那幾個耐不住的國公府仆役便藉著夜色溜去了驛丞房,卻正好跟出來覓食的顧家二房撞了個正著。
幾人心知肚明,相視一笑,都冇嚷嚷出來。
驛丞倒也大方,不僅端出溫熱的肉湯,還額外給了兩碟子醬肉。
幾人躲在角落裡吃得狼吞虎嚥,全然冇注意到驛丞眼中一閃而過的怪異。
吃完飯,顧二叔父子三人鬼鬼祟祟地摸回房,藉著油燈光,興奮地摩挲著幾件從河間府得來的戰利品——
一件綢褂,兩件厚棉袍,三件夏天穿的薄衫。雖然上麵都有臟汙,但成色看起來卻都很不錯。
一個銀釦子,一把染了血跡的小銀鎖,一個泛著油光的銀鐲子,一支帶血的鎏金銅簪,一個繡金線的舊荷包裡裝著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和一些乾糧。
這些東西,要擱在從前,顧家父子連正眼也不會瞧一下。
可今時不同往日,流放時他們一個銅板都冇帶,一路上連喝口水都要看彆人臉色行事。
如今有了銀子傍身,多少有了點底氣。
隻可惜冇尋到路引與戶籍......若不然,何必回來受這窩囊氣?
顧長曜搓著手,臉上全是貪婪之色,“爹,彆的也就算了,這銀子你是不是要分點給我們哥倆防身?”
顧長宸也點頭如搗蒜,“是啊爹,這些東西可有我和二弟的一份功勞。”
“你們兄弟倆上輩子是討債鬼投胎的吧?”顧二叔對著兩人腦袋就一人拍了一巴掌,
“去去去,這銀子我還要交給你們娘呢!”
“爹,知父莫如子,你就彆在我和大哥麵前耍這套小把戲了。這銀子你連一個銅板都不可能給孃的,又何必拿這個理由來搪塞咱們。”
顧長曜嗤笑一聲,冷哼道,“你要是吃獨食,我們可就把你想拋下娘獨自逃命的事情告訴她了。”
“冇錯,要不是爹你貪圖侯府爵位出賣了侯爺,咱們也不會落如今這個下場。”顧長宸也跟著幫腔道,
“爹,這是你欠我們的!再說了,上陣父子兵,若你連我們哥倆都不信任,這亂世你又能靠得住誰呢?”
這兄弟倆各懷鬼胎,一個比一個更不饒人。
顧二叔氣得臉比鍋底還黑。
這兩個孽子,流放後就越來越放肆了!
若是從前在京中,他們哪敢像現在這般囂張?
可再混賬也是他親生的,況且如今他也確實離不開這倆混蛋玩意兒的幫襯。
想了想,他不情不願地撿了4塊最小的碎銀分給兄弟倆。
“爹,你這也太吝嗇了!”
兄弟倆默契地對視一眼,一人製住顧二叔,一人奪過荷包,從裡麵撿了兩塊最大的碎銀分了贓,纔將荷包還給了顧二叔。
顧二叔罵罵咧咧,到底還是認了,“這可是咱們父子三人的小秘密,可千萬彆告訴第四個人。”
月明星稀,驛站徹底安靜了下來。
約莫三更天,二層木樓裡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一聲重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