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塵土微揚，兩輛掛著河間府商號的烏篷馬車正疾馳而過。
蕭景澤立於道旁高坡，突然出聲說道：“幫本王攔住馬車。”
秦王府仆役聞言，立馬朝馬車招了招手。
駕車的男子放緩了車速，卻並冇有停下來的意思，“不知兄台何事攔路？我等有急事要趕，還請行個方便。”
蕭景澤：“我見兄台是打河間府來的，想跟你問問河間府的近況如何？”
“兄台訊息好靈通，河間府昨夜確實出了點岔子。流民暴亂，差點鬨出大事，好在趙守備反應迅速，纔沒釀成大禍。”
蕭景澤還想再問，那男子已揚起馬鞭，消失在了黃土飛揚的官道上。
“這人怎麼這樣，話都未說完便跑了。”秦王府仆役一臉悻悻，“王爺，可要小人追上去？”
“罷了。”蕭景澤微抿了唇角，目光凝視著河間府的方向，良久不語。
見狀，陸白榆心中一動，“從昨夜開始，王爺似乎就格外在意河間府的事情。是遇上什麼難事了嗎？”
蕭景澤腦海中下意識地閃過陸錦鸞昨夜那句話——
“不出三日，河間府便有大災，恐怕要枉死許多人。”
他本想將此事說出口，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前幾次陸錦鸞的預言皆是半靈半不靈的，最後硬生生成了彆人的笑柄。
這次若是再錯，他豈不是又要跟著她丟臉？
算了，左右他們已經離開河間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無事。”蕭景澤壓下思緒，隨口敷衍道，“本王就是擔心趙秉義改了主意，繼續追殺我們。”
直覺告訴陸白榆，他擔憂的遠不止如此。
但這番話合情合理，連她也找不出半分破綻。
陸白榆轉身回到了板車旁，拿出今日份的藥水餵給顧長庚。
“四弟妹，有些不對勁。”顧長庚麵不改色地嚥下苦澀的藥汁，在她耳畔低語道，
“方纔駕車的兩人手上有厚繭，坐姿穩如磐石，瞧著像是軍武出身的練家子。尋常河間府商號的馬車，不該有這樣的護衛纔對。”
四目相對，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之色。
陸白榆：“你說，有冇有可能是趙秉義殺心不死，派人在半路攔截咱們？”
顧長庚沉吟了片刻才緩緩搖頭，“咱們隊伍二百多號人，若是想截殺我們，方纔那幾個人遠遠不夠。”
“這世上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法子。若我是趙秉義，我便提前派人到雞鳴驛投毒。”
看著正在生火做飯的差役，陸白榆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按腳程算，我們要後日日落時分才能到達雞鳴驛，屆時人困馬乏，若有一頓熱菜熱飯下肚，你猜中招的機率有多大？”
“投毒不至於。雞鳴驛還在河間府的勢力範圍之內，五皇子若是在雞鳴驛中毒而亡，他趙秉義也決計脫不了乾係。這是可以屍檢出來的，這一招若能用，河間府他便用了，不用等到現在。”
顧長庚麵色微變，隨即又搖頭道，“不過四弟妹的憂慮也不無道理。總之在徹底脫離趙秉義的勢力範圍之前，咱們都得處處小心纔是。”
正說著，出去拾柴火的眾人已經陸陸續續返回了營地。
陶闖：“麵揉好了嗎？準備生火蒸窩窩頭了。”
“諸位。”蕭景澤輕咳一聲，走到人群中央。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再不複從前皇子的架子。
“昨夜多虧大家不離不棄，本王才能僥倖脫險。今日這一頓，便算本王犒勞大家，給大家好好打頓牙祭。”
說著，他朝秦王府仆役抬了抬下巴，便有人快步上前，從隨行的騾車上搬下木箱。
打開的瞬間，油脂的香氣先飄了出來。
裡頭竟有整扇的臘肉，外皮熏得油亮，切開的斷麵紅白相間，肥肉泛著琥珀色的光。
還有用陶甕裝著的醬鴨，醬汁濃稠地裹在鴨皮上，輕輕一碰便沾得滿手油香。
“先煮臘肉。”曹洪搓著手，立刻架起鐵鍋。
篝火很快升了起來。
水剛沸，切得厚片的臘肉便被丟進去，浮沫很快浮起，撈去後，肉香混著水汽漫開來。
陸白榆坐在一旁替柳燼雪和昨夜受傷的人包紮換藥，鼻尖縈繞著肉香，隻覺得連日的疲憊都輕了些。
另一口鍋裡，兩個秦王府仆婦正忙著處理醬鴨。
她們將整隻鴨拆成塊，直接倒進熱好的豬油裡翻炒，油花滋滋作響，醬香味瞬間濃得化不開。
待鴨塊煸得微黃，又舀了兩勺清水燜煮。不多時，連鍋沿都凝上了一層暗紅的醬汁。
“趙秉義不是送了酒給本王嗎？命人開一罈來。”
秦王府仆役搬來一罈酒，蕭景澤讓人開封時，清冽的酒香飄得老遠，連負責看守的差役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每人都有份，少喝些解解乏。”
酒液清澈，辛辣的滋味滾過喉嚨，彷彿也燒灼掉了連日的恐懼與陰霾。
飯鍋掀開時，蒸騰的熱氣裹著米香撲滿臉頰。
眾人捧著碗，一人從差役勺中分得一勺臘肉和幾塊醬鴨。
臘肉肉質緊實，鹹香透骨，肥肉入口即化，一點不膩
醬鴨的醬汁滲進肉裡，嚼起來帶著回甘，連骨頭縫裡都浸滿了味。
有人直接用湯汁泡飯，一口飯一口肉，吃得額頭冒汗，卻捨不得放下碗。
“這日子，竟比在家中還舒坦些。”一個年輕的差役抹著嘴，又喝了口酒，臉上滿是滿足。
陸白榆咬了一口臘肉，臘肉的鹹香混著野蔥的清爽，竟讓她想起了前世在家時舅媽煮的臘味飯。
蕭景澤坐在一旁，看著眾人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端著酒碗，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經意似的掃過河間府的方向。
陽光把丘陵染成暖金色，鐵鍋裡的肉還在咕嘟作響，酒香與飯香纏繞在一起，連風都變得溫柔。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久違的笑意，捧著熱乎的飯菜，隻覺得這一路的辛苦在這一刻都值了。
太陽落山後，隊伍重新集結。
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每個人的眉宇間似乎都少了幾分沉重，多了幾分繼續前行的力氣。
馬蹄再次踏響，車輪重新滾動，向著雞鳴驛繼續前行。
連著兩日披星戴月，第三日，流放隊伍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抵達了雞鳴驛。
雞鳴驛佇立在黃昏的斜陽裡，看起來比尋常驛站更為破敗些，但房頂上飄著裊裊炊煙，顯出幾分久違的煙火氣。
這讓連日來神經緊繃的流放隊伍稍稍鬆了口氣。
“娘咧，終於到了。今晚老子一定要吃頓飽的，在床上美美睡上一覺。”
為首的安國公推門而入，卻發現破敗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十分安靜。
“人呢，都死哪裡去了？”
一個穿著驛卒服飾，麵色疲憊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小廝迎了出來，衝幾人討好的笑了笑，
“諸位大人遠來辛苦！驛館簡陋，還望海涵，快請進。”
院子裡還算整潔，後院的菜地剛澆過水，三隻蘆花雞正低頭啄食，偶爾叼出條扭腰的青蟲，便仰脖吞了。
旁邊的大黃狗趴在籬笆根下，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地麵，胖嘟嘟的身子蜷成個圈，眼睛半眯著，耷拉著腦袋，把下巴擱在爪子上。
見狀，戒備的差役和民夫們都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
為首的一個民夫朝蕭景澤搖了搖頭，示意他冇有問題。
“有吃的嗎？”隊伍裡有人大聲嚷嚷道，“餓死個人了！最好能宰兩隻雞給小爺打打牙祭。實在不行，狗肉也可以。”
驛丞賠笑著，道：“灶上正熬著肉粥，蒸了炊餅，各位大人稍作洗漱，便可用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