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鹽販子們如同亡命徒一般的決絕反擊,讓蕭景澤和他周圍的仆役都愣住了。
他們人多勢眾是不假,但對方十幾條亡命徒,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真要動起手來,己方猝不及防下必定死傷慘重。
尤其是世子蕭恒還在附近。
巨大的憋屈和怒火在蕭景澤胸中翻騰。
他麵無表情地瞪著那刀疤漢子,眼底已有冰冷刺骨的殺意悄然滋生。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想他天潢貴胄、龍子鳳孫,如今卻淪落到連個賤民都敢威脅他了!
“成交。”蕭景澤咬緊牙關笑了笑,“一匹就一匹,但要加上你們的騾車。”
崔靜舒錯愕地抬頭,肩膀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失望微微顫抖,指甲掐破了掌心,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刀疤漢子見對方退讓,眼中凶光稍斂,但警惕並未消退。
他親自將架著刀的灰騾韁繩扔給一個秦王府仆役,自己則護著懷裡的特製金瘡藥,退到牆角老父和孩子身邊。
蕭景澤垂眸掩住眼底的殺意,“來人,把陸側妃抬到騾車上去。”
說罷,他帶著人拂袖離去。
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陸白榆心頭一凜。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目光迅速落到土屋角落一堆雜物下露出的半截車轅上麵。
“這位好漢,小婦人恰好略懂些醫術。你若是不嫌棄,我可以替你女兒診治一二。”
刀疤漢子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警惕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陸白榆指了指車轅,“彆的不要,就要那板車輪子便行。”
“拿去拿去。”刀疤漢子微微鬆了一口氣,“不過一堆破爛而已。”
老管家如同得了寶貝,激動地將那輛板車輪子從雜物堆裡拖了出來。
藉著診脈的功夫,陸白榆壓低聲音道:“大哥,不想死的話就帶著你的人馬上離開這裡。遲了,就走不了了。”
刀疤漢子身體猛地一僵,霍然抬頭看向陸白榆。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冇有戲謔,隻有洞悉一切的警告和近乎殘酷的平靜。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刀疤漢子下意識地朝蕭景澤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如墜冰窟。
“大恩不言謝,夫人今日的恩情,趙某記下了。”他起身進屋,拿出厚厚一摞麵巾遞給陸白榆,
“這鹽堿地的風沙裡混著毒塵,人長時間行走其中,容易患上肺疾。夫人最好用水打濕麵巾覆在臉上,多少可以過濾毒塵。”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原本這是預備著給我們自己用的,如今既已用不上,便送給夫人了。望夫人莫要嫌棄。”
“多謝。”陸白榆從荷包裡掏出一粒鬆子糖塞到小女孩嘴裡。
趁她分神,纔拿出銀針在她身上迅速紮了幾針,“大哥,你這裡有筆墨紙硯嗎?”
“有有有,我們記賬離不開這個。”
陸白榆猶豫片刻,還是抬手招來宋月芹,“二嫂,我來念,你來寫。”
方子寫好,她吹乾上麵的墨跡交給刀疤漢子,
“我手裡冇有合適的藥材,你拿著這副方子照方抓藥。三服藥下去,你女兒的病情自會緩解。”
說罷,她拿起那摞麵巾,領著宋月芹出了門,將麵巾分發給顧家人。
“陶大哥,這風沙裡有毒塵,吹久了容易患上肺疾。你讓你的人都帶上麵巾,皮膚儘量遮擋住,能不裸露在外就儘量彆裸露在外。”
說完,她又走到張景明身邊,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剩下的麵巾,陸白榆全都給了一幫太學生。
這群太學生是流放隊伍裡物資最貧乏的,這些麵巾於其他人而言可能不算什麼,但於他們而言卻是雪中送炭。
怕他太學生們不夠分,她還特意找了件顧長庚的乾淨舊衫讓他們撕了當麵巾用。
隊伍稍作休整,隨意用了點東西,便再次啟程。
崔靜舒牽著自家兒子,麵無表情地從蕭景澤身邊路過,看也不看他一眼。
灰騾車吱呀呀地作響,載著陸錦鸞朝河間府的方向駛去,路過崔靜舒時,陸錦鸞撩開了車簾,
“王妃,讓世子爺跟妾身一塊兒坐騾車吧?”
“不必了!”崔靜舒剛開了個口,一旁的小世子崔恒已經哭鬨了起來,
“母妃,兒子實在走不動了,兒子也想跟陸側妃一塊兒坐騾車!”
小世子自幼千嬌萬寵長大,哪裡吃過這種苦?
崔靜舒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眼底的拒絕已經變成了妥協。
見狀,陸錦鸞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俯下身子,朝蕭恒伸了伸手,“世子爺,快來。”
蕭恒借力一躍,便跳上了矮小的騾車。
隊伍末尾,忠伯小心翼翼地將顧長庚小心挪上了剛組裝好的板車。
“大伯,把這個戴上。”陸白榆將麵巾替覆在顧長庚臉上,又將從刀疤漢子那要來的一頂草帽遮在了他頭上。
剛走出土屋範圍不過一裡地,蕭景便將秦王府管家喚到身邊。
“記下這個地方的方位。等進了河間府,立刻持我的信物去報官。”
他目光冰冷地回望著那幾間破敗土屋的方向,
“就說此處有大批武裝私鹽販子,皆是窮凶極惡之徒。務必剿滅乾淨,一個不留。”
管家躬身應下,“是,王爺。”
流放隊伍像一隊跋涉的螻蟻,向著赤土原更深處挪動。
單調的枯黃和死寂的灰白鋪滿了視野。
風沙永不停歇,卷著粗糲的塵土和嗆人的礦物粉末,抽打在每一張麻木的臉上。
走了整整兩天,目之所及,依舊是一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生機的灰白死地。
傳說中的河間府驛站,如同海市蜃樓,杳無蹤跡。
騾車上的陸錦鸞被顛得肩膀上的傷口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呻吟都讓蕭景澤的眉頭鎖得更緊。
乾渴和疲憊像瘟疫般蔓延。
就在隊伍越來越絕望時,騾車上的陸錦鸞突然揚起一絲興奮的調子,“殿下,你看。”
她抬手指向左前方一片異常平坦,覆蓋著龜甲狀灰白色硬殼的廣闊區域,
“那地硬實如夯土,定是前人留下的古道。硬地可行騾馬,可以幫咱們省下不少腳程。”
蕭景澤被這無垠的死寂和陸錦鸞的呻吟折磨得心浮氣躁,早已冇了往日氣定神閒的模樣。
他抬手招來領路的差役,“你從前走過這條道嗎?”
領路差役搖搖頭,遲疑道:“啟稟王爺,小人從前並未走過這片區域......”
“那依你之見,咱們此刻距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蕭景澤沉吟片刻,問道。
“若不出意外的話,最遲一日半,咱們就該到河間府了。”
“不行!再有一日,咱們就該斷水了。”蕭景澤眉頭緊鎖,“傳令,讓他們改道。”
隊伍開始轉向。
幾個秦王府仆役在前方探路,隨後便是陸錦鸞的騾車。
見狀,陸白榆加快速度,幾步走到隊伍前方,俯身觀察那片覆蓋著龜甲狀灰白色硬殼的地麵。
“停,不準過去。”少頃,她直起身子,抬手將已經踏上鹽堿地邊緣的陶闖拽了回來,
“那是腐泥脫水結成的堿殼,下麵全是吃人的爛泥潭,去了就是送死!”
蕭景澤原本已經一隻腳踏上了鹽堿地,聞言又敏銳地撤了回來。
“阿榆何出此言?”
“看到這些蜘蛛網狀的裂紋了嗎?這並非夯土直紋,而是地下腐泥收縮所致,脆弱如薄冰。”
陸白榆的聲音穿透風沙,字字清晰,
“王爺再看那裂縫邊緣閃爍的針狀結晶,是劇毒硝酸鹽析出,沾之蝕骨。”
隨後她又抬手指了指灰白土地邊緣零星的植物,
“那草叫灰綠堿蓬,此物隻生長在安全地帶。而其他寸草不生的地方,便是死域!”
“哢嚓——”
隨著她話音落下,清脆又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喪鐘敲響。
看似堅硬的灰白堿殼在騾蹄和車輪的重壓下瞬間崩塌。
漆黑如墨,散發著濃烈惡臭的腐泥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猛地吞噬了騾子的前蹄和小半個車輪。
“唏律律......”灰騾發出驚恐絕望的嘶鳴,瘋狂掙紮,卻反而越陷越深。
車身猛地傾斜,將車上的陸錦鸞狠狠甩向一側。
陸錦鸞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肩窩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包紮的棉布。
一個靠得最近的仆役下意識想去拉騾子韁繩,腳下堿殼也驟然碎裂。
他驚呼一聲,一條腿瞬間陷入腐泥,刺鼻的惡臭撲麵而來。
掙紮的騾子在極度恐慌中,低頭本能地舔舐了一下碎裂堿殼上那層誘人的,如同霜花般的鹽晶。
隨即,它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劇烈抽搐起來。
口鼻也瞬間噴湧出大量帶著泡沫的血沫,眼球更是恐怖地暴突出來,連最後的悲鳴都卡在喉嚨裡。
龐大的身軀轟然側倒,砸進腐泥之中,隻餘後蹄在泥漿表麵徒勞地蹬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騾車也隨之更深地陷入泥沼,將陸錦鸞半個身子都卡在傾斜的車廂裡,發出淒厲的哭嚎。
“殿下,救救臣妾!”
“父王,救救兒子!”
“退,快退!”哭喊聲同時響起,蕭景澤目眥欲裂,“救人,趕緊救人!”
。依舊大肥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