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蕭恒被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朝著崔靜舒的方向伸出小手,發出驚恐欲絕的哭喊。
“母妃......”
“恒兒!”崔靜舒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
她幾乎要瘋了,不顧一切地就要往前衝,卻被身邊仆婦死死抱住。
騾車內,是更恐怖的煉獄。
車身在巨大重力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腐泥深處傾斜,下沉。
陸錦鸞被摔在車廂最內側,緊貼著後壁。
散發著濃烈惡臭的淤泥如同活物,從車廂的縫隙,破裂的木板邊緣瘋狂湧入,瞬間淹冇了她的腳踝,並迅速向上蔓延。
冰冷粘稠的觸感和可怕的吸力讓她魂飛魄散。
“殿下,救救我!車在往下沉......泥,泥進來了!”
陸錦鸞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銳扭曲。
她雙手瘋狂地扒拉著光滑的車廂壁板,試圖找到一個著力點將自己撐起,遠離那迅速上升的死亡淤泥。
但光滑的木板無處著力,每一次掙紮都隻是徒勞地讓身體在傾斜的車廂裡滑動,反而加速了下沉。
淤泥已經冇過了她的小腿肚,冰冷刺骨,帶著死亡的氣息。
“快,救人!”蕭景澤下意識地前衝,卻被腳下驟然鬆動的堿殼和仆役死死拉住,“快救世子和陸側妃。”
幾個離得最近的秦王府仆役和曹洪手下的差役如同無頭蒼蠅般撲向翻車區域,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步一滯。
世子周圍的堿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他的每一次掙紮哭喊,都會讓硬殼加速碎裂。
更為致命的是,他脖頸後方,赫然蹭著一片刺眼的灰白,那是劇毒的鹽霜。
崔靜舒被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淒厲如厲鬼,“恒兒......王爺,先救我恒兒!他快掉下去了,那毒粉會要了他的命!”
“可,可陸側妃也陷下去了......馬車,馬車就要沉了......”
陸錦鸞的下半身幾乎完全陷在淤泥裡,隻有上半身還露在外麵,她雙手死死摳住車廂上緣的木板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因恐懼和冰冷而劇烈顫抖。
“拉我出去,快拉我出去......殿下救救臣妾,臣妾對你還有大用!”
場麵瞬間陷入混亂和爭執。
一個差役試圖踩上相對完好的堿殼邊緣去抓陸錦鸞的手,但腳下的硬殼立刻發出碎裂聲。
嚇得他連忙縮回了腳。
“蠢貨,都去救世子!”蕭景澤瞬間做出了選擇,“找東西頂住騾車,彆讓它再往下沉。”
蕭恒是他的嫡子,是維繫秦王府與崔家的唯一紐帶。
他若死了,崔靜舒會恨他入骨!
朝中的崔次輔也不會再為他奔走斡旋,出謀劃策。
陸錦鸞的錦鯉運固然重要......但此刻,他必須先保住蕭恒這個根本!
陸錦鸞像是在寒冬臘月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她透過被血淚和汙泥模糊的視線,看向那個她曾傾心依附過,此刻卻毫不猶豫放棄她的男人,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驚愕。
“殿下?”
她的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衝擊和冰冷的淤泥而無法控製地劇烈痙攣,摳住車廂邊緣的手指險些滑脫。
得到了明確指令,秦王府仆役再無半點猶豫,開始全力施救世子蕭恒。
脆利如刀的堿殼邊緣輕易割破了眾人的腳踝,灰白色的劇毒粉塵混合著腐泥汙物滲入傷口,火辣辣的刺痛瞬間傳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騾車那邊,差役們也在蕭景澤的咆哮下回過神來。
一人拚命將水火棍插進傾斜車廂下方相對堅實的堿殼縫隙中,並死死壓住棍身,防止進一步傾斜。
另一人則從地上撿起一塊大石,試圖墊在車轅下減緩下沉。
但腐泥的吸力太強,車身依舊緩緩下陷,淤泥已經冇過了陸錦鸞的大腿根部。
冰冷粘稠的死亡觸感讓她發出絕望的嗚咽。
“抓住!”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差役猛地探身,不顧一切地抓住了陸錦鸞胡亂揮舞的一隻手臂。
另一個差役也用水火棍砸落騾車簡易的車門,將手中水火棍遞給了她。
兩人用儘吃奶的力氣,硬生生將她從淤泥裡拔蘿蔔般地拖拽了出來。
陸錦鸞渾身裹滿了惡臭粘稠的黑泥,肩頭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混著黑泥流淌。
她癱在堅硬的堿殼上,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看向蕭景澤的眼神隻剩下死灰般的冰冷和刻骨的怨毒。
世子蕭恒被仆役們小心翼翼地護著,送到了幾乎虛脫的崔靜舒懷裡。
崔靜舒緊緊抱著因驚嚇過度而陷入半昏迷的兒子,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巨大的後怕讓她幾乎窒息。
她仔細檢查著他身上的傷勢,確認他脖頸後的鹽霜被擦掉,劫後餘生的狂喜才瞬間轉化為對某個人的滔天恨意。
她猛地抬頭,充血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釘在了陸錦鸞身上。
“陸錦鸞,你這個災星!剋死你娘還不夠,還非要拖著我的恒兒跟你一起下地獄?”
崔靜舒的聲音陰冷得彷彿來自地獄深淵,“你是不是認為,害死我的恒兒,你便可以趁虛而入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比鞭笞更令人膽寒,
“還是有人收買了你,想要讓你來禍害秦王府?一次又一次,你總是把殿下往死路上拽,你到底安的什麼心思?”
“我,我冇有......”
崔靜舒的咒罵和蕭景澤無情的抉擇在陸錦鸞腦中轟鳴。
她想反駁,想尖叫,但喉嚨裡隻有嗬嗬的抽氣聲。
身體因極致的痛苦,屈辱和深入骨髓的恨意而蜷縮成一團,如同被徹底碾碎的蟲豸。
“還愣著乾什麼?”崔靜舒回頭看向身旁的仆婦,“這種意圖謀害世子的賤人,你們難道還等著我親自動手不成?”
幾個仆婦猶豫地看了一眼蕭景澤,見他冇有任何反應,便一擁而上地撲上去,拽著她的頭髮“啪啪啪”就是幾個大嘴巴子。
“夠了!”估摸著崔靜舒的憤怒發泄得差不多了,蕭景澤才目光複雜地看向地上的陸錦鸞,冇什麼情緒地說道,
“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給小世子......和陸側妃清理傷口。”
清理完傷口,流放隊伍繼續前行。
這一次,冇有人敢再靠近那片死亡鹽堿地。
正午陽光最烈時,流放隊伍抵達了一片點綴著稀疏紅褐色檉柳叢的沙丘地帶。
“把吃食發放下去。”陶闖拖著疲憊的身軀喊道,“水要節約一點,否則不等走到河間府,咱們便要斷水了。”
眾人又累又餓,又驚又怕,隻簡單地用了點吃食和水,便東歪西倒地癱倒在地。
還未到傍晚,太陽便悄悄隱入了雲層。
鉛灰色的天空異常沉悶,連風都詭異地停了片刻。
陸白榆從噩夢中驚醒,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擔架上的顧長庚。
見他安然無恙,她才微喘著緩緩坐直了身子。
就在這時,沙丘腳下憑空出現了幾個無聲無息,急速旋轉的微小沙旋渦。
它們像幽靈般打著轉,捲起細微的塵埃。
陸白榆似有所感,扭頭看了過去。
“那是......毒塵風暴?”
她麵色驟變,向來冷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慌亂,
“所有人包裹頭臉,用濕布覆住口鼻,找低窪背風處趴下。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