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好隨身物品,準備出發。”
辰時四刻,陶闖一聲令下,流放隊伍再次上路。
隊伍沿著依稀可辨的古商道痕跡,在赤褐色的丘陵間艱難跋涉。
短暫飽腹和一夜休整帶來的精力,很快被無垠荒涼和灼人熱浪消磨殆儘。
視野所及之處,隻有乾裂的荒蕪。
稀疏的枯草早已被曬成焦黃色,一觸即碎,路邊偶爾可見風化嚴重的獸骨半埋在滾燙的沙土中。
高懸於頭頂的烈日烤得地麵冒出蒸騰扭曲的熱浪,走在上麵彷彿腳踩火炭。
一開始,隊伍裡還有人時不時地嘲諷顧家的短視,但等各家的水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後,眾人就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乾渴如同附骨之蛆,侵蝕著每個人的喉嚨。
那種火燒火燎的疼,讓唾沫都變得黏稠珍貴。
顧長庚躺在擔架上,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泛起乾裂的白紋,但眼神恢複了些許清明,望著萬裡無雲的天空,默默觀察著地形。
陸白榆行走在擔架旁,額角沁出的汗珠剛冒頭就被熱風蒸乾,隻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
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時不時落在陸錦鸞身上。
但一路上陸錦鸞都格外安分,冇有半點要作妖的跡象。
難道是她判斷失誤?
不,不會的。
這一路陸錦鸞雖然格外沉默,但若你細看,便會發現她目光閃爍,緊張中又好似透著點期待和不安。
這模樣,倒像是在等待著一個不太確定的時機?
走了大半日,前方的景象開始變得異常。
赤褐色的丘陵逐漸被一種病態的鏽紅色取代,空氣中瀰漫起若有若無的金屬鏽蝕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混雜著乾燥塵土的氣息,吸入肺中格外難受。
腳下的路越來越模糊,原本就淺的車轍被曬硬的泥土填滿,最終消失在一片巨大的,由暗紅色礦渣堆積而成的“山丘”之間。
放眼望去,坍塌的棚屋骨架早已被曬得開裂變形。
廢棄的巨大冶煉爐空洞地對著天空,深不見底的礦坑如同巨大的傷疤。
視野所及之處,連風都帶著一股燥熱的死寂。
“停。”陶闖勒住青驄馬,臉色難看地環顧四周,
“這不對!這好像是......古礦場的廢墟。咱們這是偏離主道了。”
隊伍頓時一陣騷動。
疲憊和乾渴本就到了極限,走錯路的訊息無疑是雪上加霜,有人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呻吟,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你們是怎麼帶路的?”蕭景澤扯了扯被汗水浸濕的衣領,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殿下息怒。”負責辨認方向的差役連忙解釋道,
“昨夜雖未起風沙,但這一帶地貌本就相似,日頭太毒,連影子都短得看不清。小的......小的快兩年冇走過這條路了,也是憑著記憶和大致方向帶路。誰料想,誰料想竟會偏離這麼多......”
“大致方向?你們拿著朝堂的餉銀,就是這樣當差的?”蕭景澤的聲音裡帶著被烈日炙烤出來的煩躁,
“把隊伍帶到這種鬼地方來,你知道要浪費大家多少時間、精力和水嗎?”
他下意識地看向四周,到處是猙獰的礦坑和鏽紅的渣土。
腳下的地麵燙得讓人站不住,連空氣都彷彿帶著火星,感覺極度不適。
“殿下,或許這就是天意的指引。”一直沉默的陸錦鸞突然開了口,聲音沙啞,眼底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臣妾昨夜迷迷糊糊間,似乎看到一片紅色的土地,那裡有,有濕潤的氣息......”
陸白榆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陸錦鸞的身上。
來了。
狐狸的尾巴終於藏不住了!
“這又是陸側妃的預知夢?”
蕭景澤腦海中下意識地閃過她關於蝗災的預言和昨夜那捧來得突兀的野莓果。
他輕哼一聲,對她這套說辭不置可否。
“罷了,儘快找到出路,離開這鬼地方!曹洪,帶人探路。其他人原地休息,節省體力水源。在找到下一次水源之前,誰也不許再喝水了。”
隊伍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礦渣空地上停下。
疲憊的流犯們癱坐在滾燙的地上,眼神麻木,有人忍不住舔著乾裂的嘴唇,卻不敢碰水囊。
顧家幾個倒還好。
早上出發前,陸白榆特意讓他們喝飽了水才上路的。
此刻他們各自水囊裡的水雖然也所剩無幾,但比起其餘人早就乾裂起殼,滲出血絲的嘴唇,顧家人的狀態顯然要好上許多。
陸白榆拿出今日份的藥給顧長庚喂下。
顧長庚麵不改色地嚥下苦澀的藥汁,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落在陸錦鸞身上。
隨後他壓低聲音,“四弟妹想驗證的猜測,跟陸側妃有關吧?坊間傳言她自出生起便伴有祥瑞,我原是不信的。可這一路下來,她確實表現得有些詭異。”
“她從前的氣運確實不錯。”陸白榆輕輕“嗯”了一聲,
“你當陸文騫為何那般寵愛她?除了是他親生的之外,更多的是陸錦鸞幫他規避了幾次風險,於他仕途上很有助益。”
顧長庚微抿了唇角,深邃的眉眼裡閃過一抹深思之色,
“可若她真有趨吉避凶的本事,那此次陸尚書和五皇子的遭難,她怎麼冇有預判到?”
“問得好!”陸白榆淩厲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陸錦鸞身上,“這個問題我也很好奇。”
陸錦鸞有錦鯉氣運是毋庸置疑的。
但她這個錦鯉氣運,似乎並冇有書裡描寫的那般神奇。
彆說秦王府一案中,她並冇有幫到陸文騫和蕭景澤半分。
就單說之前那場蝗災,她的預知夢似乎也隻靈光了一半。
在陸錦鸞的預知夢裡,蟲潮是會吃人的,被捲進去的都會變成一堆枯骨。
可那晚她親身經曆過,知道蟲潮確實會傷人,卻遠冇有陸錦鸞說的那般恐怖。
陸白榆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是蟲潮還冇來得及壯大變異就被她給消滅了?
還是陸錦鸞的預知夢出了問題?
她說永定河穀纔是唯一的生路,但事實上永定河穀一行凶險萬分,甚至還獻祭了“關公臉”和陸老夫人的性命。
那日他們若無擔架在手,流放隊伍又該如何化險為夷?
還有昨夜那捧野莓果也讓她有些在意。
若說之前她是靠夢來趨吉避凶的,那麼昨夜她並未入睡,又是靠什麼尋到那些野莓果的?
“她是否真有預知的本事,端看等下能不能找到水源便能驗證了。”
顧長庚突然抬眸看向遠方。
陸白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曹洪的身影在連綿起伏的廢棄礦山中若隱若現,正急匆匆朝他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