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怔在原地,呆呆望著手中的藥膏,心中湧入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情緒猶如一絲一縷的暖流,灌入四肢百骸,她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便是不適應,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在現代時她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捱了打,受了傷,都是自己用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像這樣被人送藥膏的經曆還是頭一遭。
並且……還是個對她有那方麵企圖的男人送的。
這一定是謝執的陰謀!
就等著她放鬆警惕後將她拆解入腹呢!
意識到這一點,沈元昭將膏藥鄭重收入袖袍,麻溜地狂奔出宮門。
夜市。
沈元昭好不容易尋了一處賣兔子的攤位,然而年輕小販收拾東西準備歸家了。
“小公子,不是小的不賣給你。”
小販被她纏得欲哭無淚。
“就剩了個嬌氣難養的病兔子,被那位公子搶先一步買走了。”
沈元昭抬眸朝他手指的方向一瞧,是一輛闊氣的馬車,靜靜停在燈火闌珊處,不知是哪家同僚。
“……”
眼看仆從揮鞭驅趕馬車,沈元昭連忙追趕上前。
“這位大人請留步。”
她的出現驟然驚動了馬,也讓仆從嚇了一跳,當即厲聲怒斥:“哪來的不長眼的,不要命了?!”
沈元昭自覺理虧,正欲道歉時,馬車裡傳來一聲清朗男音:“侍劍,不得無禮。”
侍劍表情微變,卻也斂了脾性:“是,大人。”
沈元昭不由驚詫:“這位大人認得我?”
“自然認得。”裡麵的人似乎輕笑一聲,“沈大人風光霽月,叫人見了就移不開眼,自然銘記於心。”
這話著實奇怪,但沈元昭倒也冇細想,畢竟高中狀元那天騎馬遊街,京城轟動,朝她身上投花,或是拋出橄欖枝的不在少數,許是那日在客棧上見過她的世家子弟。
她表明來意:“是我冒犯,還請同僚見諒。不過這兔子能否割愛?家中小女近日哭鬨不止,就盼著兔子呢。”
馬車裡驟然安靜了幾秒,在沈元昭手足無措時,裡麵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沈大人既然喜歡,便送於大人了。”
再抬眸時,蒲公英似的毛絨幼兔從馬車中遞出,因身量太小,小小的、無害的一團,就窩在對方修長細白的手中。
那大拇指上還戴了一枚紅如鮮血的扳指,彷彿要將人吸進去。
沈元昭避開目光,如獲至寶的接過,誠懇道:“多謝同僚割愛,不知同僚姓甚名誰,來日必定登門拜謝。”
馬車裡的視線落到沈元昭那張被燈火印照得熠熠生輝的臉龐,幾不可聞的微頓:“你我有緣,先欠著這人情吧。”
馬車緩緩行馳而過。
沈元昭抬眸,也隻捕捉到簾子深處一抹殷紅的衣角。
揣著幼兔的沈元昭腳步輕快的往家趕。
壽姑這孩子盼兔子盼得眼睛都快瞎了,這次得償所願,定然高興,她都能想象到這孩子抱著她大腿,兩眼冒光的各種吹捧。
沈元昭嘴角勾起,推開家門。
“壽姑——”
話音戛然而止。
她舉著蒲公英似的毛絨幼兔的手愣在半空。
沈章台緩緩起身,視線落到她手中的幼兔,神色有一瞬間的複雜,而後恢複以往。
她輕聲道:“表兄。”
沈元昭斯文有禮地點點頭:“章台表妹。”
這一聲簡單的稱呼,讓沈章台眸中一亮,幾乎是下意識往沈元昭方向走去。
蠻娘同一時間放下茶壺,放緩了語氣,不冷不淡的喚了一句:“夫君。”
這聲夫君,恰恰讓沈章台的腳步硬生生止住。
她看了一眼身後垂眸溫婉的婦人,又看了看風光霽月的表兄。
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於是,沈章台往後退了幾步。半晌,說明來意:“二伯辦了家宴,請表兄一家過去,不知表兄明日下朝可有時間?”
沈元昭神情淡了幾分。
二伯定是想問一問有關於謝鳩的事。
見到她的反應,沈章台眼底難掩失落,卻還是小聲道:“表兄……打算何時回家?我知會一聲,免得二伯他們總惦記。”
沈元昭有些於心不忍,正準備回答。
一陣咳嗽聲驟然打斷。
是沈氏。
沈元昭原本呼之慾出的話打了個轉:“章台表妹,我有空會去瞧一瞧的。”
至於何時有空就是她說的算了。
沈章台不禁看了一眼沈氏和垂眸靜立的婦人。
不知何時,她們無形中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麵,彷彿自己是憑空出現,甚至是來打破這一家美好的罪人。
她勉強一笑:“好,表兄,若是要來,我讓家裡的仆從去接你。”
沈元昭點點頭,目送她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待沈章台走後,一貫好脾氣的沈氏率先發難。
“你父親,你兄長出事時,他們從未想過我們也是沈家人,自打你高中狀元,就刻意拉近兩家關係,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
提及夫君和兒子的死,沈氏就有些癲狂。
她咬住紅唇,雙眸霎那間滾落出大顆眼淚,既有恨、不甘、還有怨懟。
“一開始就高高在上做了無情神佛,任憑我們磕破了頭也無濟於事,他們何苦現在擺出這副模樣,不知情的還當是我們薄情寡義呢。”
蠻娘連忙倒了杯熱茶,同時輕拍她後背柔聲勸慰。
“夫君有了官職,他們…就算想逼我們,也萬不能將夫君強綁回去,母親切莫憂心。”
她抬眸,目光深沉,看向沈元昭,聲音極淺,極淡。
“夫君,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對嗎。”
沈元昭怔了怔,總覺得平日裡溫婉的蠻娘今日的語氣隱約有些循循善誘,甚至是逼人。
但觸及那兩雙期盼的眼眸,她們是如此依賴她,沈元昭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是,娘。”
“兒子一心向著您,向著這個家。”
餘光瞥到立在門檻處,懵懂無知的壽姑,沈元昭上前幾步,將懷裡無害的幼兔,如同當做定心丸塞到她懷中。
見此情景,沈氏彷彿理智迴歸,蠻娘目光也逐漸變得柔和。
這場風波終於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