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家大業大的,或許不會在意晴雯一個下人的死活,可要是從他們那裡想拿到晴雯的身契,那就是另外一個說法了。
下人之於榮寧兩府這種公侯之家來說,是財產。
財產可以壞,可以丟,但若是外人想要,那性質就變了。
那是覬覦,若伸手,就是偷。
我可以不珍惜,但是你不能開口要。
若有人要,總有些小性兒的人情願毀了都不願意放手。
晴雯的身份問題就這樣卡在這裡許久了,冇有什麼好的辦法。
因為此事,賈荇與賈芸的聯絡更深了些,想從他那裡打探些訊息。
做為賈荇的好兄弟,賈芸也為他想過法子,“若不然,我去問問小紅,叫她去探一探晴雯的身契收在哪裡,若能偷出來,便最好不過——”
他這主意一出,賈荇連連搖頭,“我們自家的事,焉何又牽扯到裡頭的嫂子,若是被人發覺,難保不會牽累到她。
我與晴雯如今兩情相悅,又日日在一處,不過是因著身份問題冇法子將她明媒正娶回家罷了。
我與她都等得起,如今聽說王夫人性情大變,對下人極為嚴苛,還是莫要害人了。”
賈芸亦歎道:“我素來與你交好,就是因著你性情敦厚,如今看來,卻是太過老實了。既我提出,你何不順勢應下,又為旁人考慮這麼多。”
賈荇知道他歎氣是真,自己卻不能真個把他的話當了真。
他哈哈笑道,拍了拍賈芸的肩膀,“我就知道芸二哥待我最好,隻是我卻不能一再消耗你的人情。”
“你既知道王夫人性情大變,應也該清楚她現在幾乎眾叛親離,這位西府的三姑娘,雖是庶出,倒是有幾分手段的。”
賈芸點頭道,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原來王夫人當著下人的麵料理趙姨孃的事情,早在探春心裡紮下一根刺來。
往日她總是曲意逢迎嫡母,不過是想為自己謀個好前途,待出嫁之後,也有餘力照拂生母和環哥兒。
隻那一回她就看得明白,王夫人不會將趙姨娘看在眼裡,趙姨娘在她麵前,跟這些丫鬟婆子,貓兒啊狗兒啊的並冇有什麼區彆。
自己就算是再奉承她,有朝一日她翻了臉,還是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等她為自己選一個家世不顯,人品堪憂的男子為夫婿的時候,打著“為她好”的旗號,難道她還會有什麼反擊之力不成?
這回老太太親自開口叫探春和李紈管家,探春本就要興利弊整頓內宅,無奈寶釵總在一旁指手畫腳,美其名曰是姨媽親自請她,若是不吭聲兒,反逆了姨媽的好意。
探春心中不悅,在老太太麵前旁敲側擊幾回,恰賈母亦不喜這對母女向上攀爬的嘴臉,笑著給了幾回冇臉。
雖然母女兩人當作聽不懂,將這些話揭了過去,可再陪著探春理事時,寶釵終究是收斂了幾分。
探春便想著以自己的名義請與賈家有通家之好的姑娘小姐過府做客,但王夫人卻以家中如今艱難,設宴請客耗費過大,駁了探春的提議。
駁了三姑孃的麵子不要緊,隻是在王夫人知道此事之前,探春便已經請李紈在賈母麵前過了明路了。
理由則是現下家裡的姑娘年紀都大了,且不說迎春早到了議親的年紀,就連府上借住的寶釵也年歲不小。
不管心裡怎麼想的,賈母是極願意教養的孫女在人前爭臉的,尤其是現在這樣極為敏感的時候。
一個賈母支援,李紈支援,王熙鳳支援,單單王夫人反對的提議胎死腹中,賈母問到了王夫人臉上:
“你也是做母親的人,難道就不為她們姐妹考慮一分半毫的嗎?”
聽說,王夫人回去哭了半夜,隻這回連薛姨媽也不肯過去哄她了。
薛姨媽是想讓寶釵嫁入榮國府,可那也隻是退而求其次,冇有更好選擇的情況下。
寶玉非嫡非長,他是榮國府次子的嫡次子,若非有老太太疼愛,日後若是分家產,他所得的份額要排在賈蘭的後頭,隻比賈環強上一些罷了。
而賈母又極是瞧不上薛家母女倆,便是薛姨媽再心熱,看著女兒一回回在賈母麵前被下了臉麵,這心裡也是難受的。
若是趁著這回宴客,叫寶釵多接觸些世家小姐,以她的人品才華,還怕傳不出賢名來?
再運氣好一些,哪位喜歡她的小姐家裡正好有適齡的公子,豈不就多了幾個選擇?
是以薛姨媽想不明白為什麼王夫人會駁了此事,自然也無心去勸慰她。
薛姨媽怕勸著勸著,忍不住要指責姐姐阻了自己女兒的前程。
為了維繫兩人的姐妹情誼,薛姨媽這一回陪著寶釵回去,冇有去陪姐姐說話排解。
聽說第二天,趙姨娘因為犯了一點小錯,被王夫人使人壓著在地上跪了一個時辰,還是彩霞看不過去,偷偷去搬來賈政,才使她揉著紅腫的膝蓋顫巍巍站了起來。
賈政則直接衝到賈母麵前,指著王夫人斥其“毒婦”!
賈母聽他說了原委,也對王夫人此舉十分不滿,“咱們家自來冇有這般苛待他人的,對待下人尚且寬容,如何對與你一同服侍老爺的趙姨娘如此惡毒呢?”
王夫人被禁了足。
所以她不知道,宮中元妃已經病倒在床,被皇帝下旨免了家眷進宮請安探視,隻叫她安心臥床養病。
這一日賈荇回來,道是東府門上掛起了白,說是東府的敬老爺賓天了,讓他母親準備奠儀。
“本來東府裡頭就亂糟糟的,如今敬老爺冇了,以後怕更難說。”珙四奶奶同著祭奠回來的賈荇說著。
賈荇眉間微蹙,欲言又止,待看到晴雯一張芙蓉麵上帶著困惑看向他時,心中鬱氣頓時消散了七七八八。
“咱們本與他們就是出了五服的親,如今又道不同的,倒不必硬要牽扯在一處。”賈荇接過春梅遞過來的茶杯,抬頭一飲而儘。
又聽珙四奶奶道:“好歹一個祖宗,年年在一處祭祖,又怎麼掰扯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