珙四奶奶和晴雯這時才反應過來,春梅原是大老爺身邊的妾室,自然對他再瞭解不過。
“哎,這越有錢的人越是摳門兒,就算那石呆子可惡,可這大老爺襲了榮國公的爵位,西府又一向奢靡,就算拿出些錢換人家的扇子,也比這樣強取豪奪的強。”
珙四奶奶嘟囔著,對西府大老爺的為人十分的瞧不上。
“聽說先前璉二爺是要買的,隻那石呆子叫囂著千兩銀子一把也不賣,璉二爺為著這事兒還捱了大老爺一頓打呢。”春梅道。
“哎,他也是,這胳膊哪裡擰得過大腿,那時若不是茜雪來傳了話,叫荇哥兒送了些銀子助石呆子過冬,怕是一家子現在早就變成了枯骨。”
珙四奶奶歎著,春梅方纔知道還有這樣一回事。
若是茜雪來傳的話,那府裡頭傳遞訊息的人是誰,倒也不難猜。
她拿手輕輕推了推晴雯,“你當日難道就知道石呆子能告贏了大老爺不成?”
晴雯不好再裝傻,抿嘴笑道:“我哪裡知道這個,隻是當時苦於冇法子出府,隻將得到的訊息一點一滴用起來,若能用得上,自然是好事,若用不上,好歹也救幾條人命,當為自己積福了。”
“可說是這樣呢。這善惡到頭終有報,你救了旁人的命,許不會直接回報在你的身上,又怎知有難的時候,這些福報不會幫你擋災呢?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是說的這樣的話。咱們啊,還是要多行善事,結善緣,方得善果。”
珙四奶奶語重心長,晴雯和春梅兩人也放下了手上的動作認真聽著。
這一刻在晴雯眼裡,珙四奶奶溫和的麵容和樣荇幾乎重合在了一起。
有這樣明理的母親,她養的兒子又怎會長歪了呢?
也許,是自己擔心太過,若是賈荇這樣的人家還不能叫她放下心中戒備,或許自己這一生,真該孤獨終老了去……
珙四奶奶不知道自己一番高談闊論竟叫晴雯打從心裡接納了賈荇,但是夜晚下了工歸來的賈荇卻真切感受到了晴雯對他態度的變化。
原來兩人雖也有說有笑,但是晴雯總帶著幾分疏離,便是上回私談之後熱絡了幾分,後頭慢慢又冷了下去。
他覺得她的心裡彷彿築起高高的牆圍,自己總不得其門而入,且也無法翻過去,隻能在牆下徘徊無奈。
如今她雖還稱不上親近,但比之先前已是親近許多。
兩人間的變化珙四奶奶和春梅也看在眼裡,春梅不由悄悄向珙四奶奶賀喜。
“媽也該放心,說不定很快家裡就要添人口了。”春梅站在廚房門口,指了指裡屋。
珙四奶奶嗔怪地拍掉她的手,“說什麼呢,晴雯是最正經不過的一個人……”
“哎呀,媽可是誤會我了,我說的就是晴雯妹妹就快成了我的弟妹了呀,弟弟也將得償所願,媽想哪裡去了。”
春梅嬌嗔著道。
珙四奶奶知道她調皮,在她額上輕點了一下,又看向窗戶中的一雙人影,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今兒鋪子裡來了幾匹好布,恰我與掌櫃的牽線賣與西府的那些錢已會了賬,他便叫我挑了幾匹。
我瞧著這身兒櫻桃紅的顏色好看,最是襯你,隻擔心你會不會不喜歡——”
賈荇微紅著臉,向著燈影下低頭繡花的晴雯道,聲音越來越小。
晴雯亦想落落大方地回答他,隻是這頭抬起來,看著他麵白如玉的臉上一雙漆黑如墨的星眸,兩頰登時便燒了起來。
“荇大爺既得了布匹,還當先緊著四奶奶和春梅姐,不須考慮我……”
“她們都有的,隻這匹顏色最是襯你,我纔拿來與你瞧。這料子也是頂好的,就是,怕比不上你在西府裡穿的。”
賈荇的眼睫顫顫,生怕她不高興,又連忙解釋。
晴雯伸手接過來布,扯開一尺的長度,橫在身前,眨巴著眼睛望著賈荇,問道:“好看嗎?”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賈荇呆呆地望著晴雯,嘴角不自覺往上彎起,再落不下來。
晴雯麵色微紅,略低了頭,水汪汪的眼睛斜上看向賈荇,在燈影下,越髮帶著一股欲說還休的嬌俏。
賈荇的心在喉嚨邊兒上“撲通撲通”跳得歡,兩人就這樣也不說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吃飯啦——”春梅站在廚房門口朝著正房喊了一聲,兩人陡然回神,晴雯垂首含胸,將手上的布收整好。
賈荇倉惶應著聲兒,打了簾子出門時,還回頭瞧了晴雯一眼,笑了笑。
“上回不是說璉二奶奶病了?這下也不知道西府裡頭是誰當家。”珙四奶奶看著自家兒子那副不值錢的模樣,歎了口氣,愁道。
春梅猜出來她的想法,“媽莫要想,回頭又自家慪氣。不管西府裡頭誰當家,於他們而言,晴雯都是已經死了的人了。
若媽還打著將她的賣身契拿出來消了籍,也該當想一想,要如何說,人家纔不會懷疑你為何要一個已死之人的身契呢?”
“我又如何不知呢,隻我實在喜歡晴雯……”珙四奶奶歎道。
晴雯不僅長得好,還做的一手好針線,最關鍵的是兒子對她已是情根深種。
可偏偏她現在是個冇有戶籍的“黑戶”,珙四奶奶冇有衙門裡頭的門路,冇法子替她重新上了戶,自然也不能夠將她明媒正娶到家裡來。
“若是她願意,不如就簡單操辦了,在家裡住下……”春梅提議道。
珙四奶奶搖頭不同意,“聘者為妻,奔者為妾,若是不能明媒正娶,莫說她不會答應,就是她答應了,我也怕委屈了她。”
“媽說的是。”賈荇進來幫著拿碗筷,正聽見珙四奶奶說這話,遂連連點頭。
“我心悅她,自要以她為妻,不能為著我的私慾,便委屈了她。此時不能將她明媒正娶,那我就等著,等著能光明正大娶她的那一日。”
“可是這樣的話,誰又知道要等多久呢?”春梅皺了眉頭,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