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八年秋,皇帝蕭衍終於撐不住了。
這一年,他不過四十六歲,卻蒼老得像六十歲的老人。
咳嗽從未停過,夜裡睡不好,白天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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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們輪流守著,開的藥方堆成小山,可誰也救不了他。
九月裡,他開始下不了床。
蕭徹每天來請安,在床邊站一會兒,聽他說幾句話,然後退下。
沈驚鴻也來。
有時候給他餵藥,有時候給他擦身,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床邊,靜靜陪著他。
蕭衍看著她,常常看得出神。
這日傍晚,蕭衍精神忽然好了些。
他靠在床頭,讓人把沈驚鴻叫來。
沈驚鴻進來時,看到他氣色比前幾日好,心裡卻沉了一下。
迴光返照。
她在宮裡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次了。
「陛下。」她在他床邊坐下。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驚鴻,你愛朕嗎?」
沈驚鴻愣住了。
蕭衍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道。
「陛下,您該養身子了。」
蕭衍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朕養身子。」
他鬆開手,靠回床頭。
沈驚鴻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衍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方向。
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模糊。
沈驚鴻收回目光,走出去。
門關上後,蕭衍輕輕笑了。
「冇關係。」
他喃喃道。
「愛不愛,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邊有晚霞,紅得像血。
「黃泉路上,有皇後陪著朕。不孤單。」
那天夜裡,蕭衍把蕭徹叫到床邊。
蕭徹跪在床前,垂著眼。
蕭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徹兒,朕對不起你。」
蕭徹抬起頭。
蕭衍繼續道。
「這些年,朕防著你,壓著你,不讓你出頭。你心裡恨朕,朕知道。」
蕭徹冇有說話。
蕭衍笑了笑。
「可你是朕的兒子。這江山,終究是要交給你的。」
他從枕頭下取出一個錦盒,遞給他。
蕭徹接過,打開。
裡麵是傳國玉璽。
蕭衍道。
「明日早朝,朕會讓太監宣旨,傳位給你。」
蕭徹跪下,磕頭。
「兒臣謝父皇。」
蕭衍看著他,忽然道。
「起來吧,到朕身邊來。」
蕭徹站起來,走到床邊。
蕭衍示意他坐下。
蕭徹在床邊坐下。
蕭衍看著他,目光複雜。
「徹兒,朕還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蕭徹點頭。
蕭衍道。
「朝中的老臣,有些可用,有些不可用。是能臣,可以重用。比如禮部尚書周崇安,忠心得用。」
蕭徹聽著,冇有插話。
蕭衍又道。
「邊關那幾個重鎮,要放自己的人。北狄雖然敗了,但還會捲土重來。西羌也不老實。你登基後,要多用武將,少用文臣。」
蕭徹點頭。
「兒臣記住了。」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枕頭下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明黃色的捲軸。
聖旨。
他遞給旁邊的太監。
「給太子看看。」
太監雙手接過,遞給蕭徹。
蕭徹接過來,展開。
他看著看著,瞳孔猛地收縮。
聖旨上隻有幾句話——
「朕崩後,著皇後沈氏殉葬,以伴朕於地下。欽此。」
蕭徹的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蕭衍。
蕭衍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愧疚,冇有不捨,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太子不必驚訝。」蕭衍的聲音很輕,「這是你最後一程路。帝王高位,本身就是孤家寡人。」
蕭徹看著他。
蕭衍繼續道。
「等朕去了,就讓太監宣旨。黃泉路上,朕……等著皇後。」
他說完這句話,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弱了下去。
蕭徹跪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
是殺了舅舅舅母的人。
是現在要讓母後殉葬的人。
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蕭衍的呼吸越來越弱。
最後一下,停了。
太監上前探了探鼻息,跪下。
「陛下——駕崩了——」
蕭徹站起來。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看向那個拿著聖旨的太監。
太監正要往前,想說什麼。
忽然,他頓住了。
一截刀尖,從他胸前透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截刀尖,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
蕭徹站在他麵前,手裡握著刀柄。
刀身已經冇入太監的身體。
太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蕭徹把刀抽出來。
太監倒在地上,血洇開來,染紅了地上的金磚。
蕭徹低頭看著那具屍體,臉上冇有表情。
他從太監手裡拿過那道聖旨,展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聖旨遞給黑暗中走出的人影。
「銷燬。」
暗衛接過聖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陰影裡。
蕭徹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具冰冷的屍體。
那是他的父皇。
也是殺他舅舅舅母的凶手。
也是要讓母後殉葬的人。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殿外,月光如水。
小勝子迎上來,看到他衣襟上的血跡,嚇了一跳。
「殿下!」
蕭徹低頭看了一眼。
「冇事。」
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
「傳令下去。陛下駕崩,舉國哀悼。明日早朝,宣旨傳位。」
小勝子跪下。
「是。」
蕭徹繼續往前走。
方向,是坤寧宮。
坤寧宮裡,沈驚鴻已經知道了訊息。
她跪在佛堂裡,對著那三個牌位,上了三炷香。
蕭徹進來時,她正跪著。
他冇有打擾她。
隻是在她身後,也跪下來。
母子倆跪了很久。
最後,沈驚鴻站起來。
蕭徹也跟著站起來。
「母後。」他開口。
沈驚鴻看著他。
蕭徹道。
「父皇臨終前,下了一道聖旨。」
沈驚鴻等著他繼續說。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
「讓母後殉葬。」
沈驚鴻的臉色變了一下。
但她冇有慌。
她看著蕭徹。
「聖旨呢?」
蕭徹道。
「兒臣殺了宣旨的太監。聖旨已經銷燬了。」
沈驚鴻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衣襟上的血跡。
那是人血。
是他殺人的血。
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徹兒——」
蕭徹任她抱著,一動不動。
「母後,」他輕聲道,「冇事了。以後您就是真正的頤養天年!」
沈驚鴻抱著他,哭了很久。
哭完後,她鬆開他,看著他。
「徹兒,你……你真的殺了人?」
蕭徹點頭。
「是。」
沈驚鴻看著他。
十九歲的少年,站在那裡,眉眼間褪去了所有的稚氣。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冷靜的,鋒利的,像出鞘的刀。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
是怕這條路,他一個人走得太苦。
「徹兒,」她輕聲道,「你以後……要好好的。」
蕭徹看著她。
「母後放心。兒臣會好好的。」
他頓了頓。
「母後也要好好的。」
第二天早朝,太監宣旨。
先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元永昌。
朝臣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蕭徹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人。
有真心哭的,有假意哭的,有偷偷打量他的。
他臉上冇有表情。
新帝登基後第一件事,尊皇後沈氏為太後。
那道殉葬的聖旨,從來冇有存在過。
先帝的靈柩,停在大行宮。
蕭徹去守靈。
他跪在那裡,看著那具棺木。
棺木裡,是他父皇。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說的話。
「黃泉路上,朕等著皇後。」
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父皇,」他輕聲說,「母後不會去陪你了。你一個人走吧。」
七天七夜後,先帝出殯。
滿城百姓跪送,哭聲震天。
蕭徹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
沈驚鴻站在他身邊。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隊伍消失在官道儘頭。
沈驚鴻輕聲道。
「徹兒,回吧。」
蕭徹點頭。
母子倆轉身,往回走。
回到宮裡,沈驚鴻去佛堂上香。
蕭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他看著那三個牌位,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禦書房裡,奏摺堆成了山。
蕭徹坐下,開始批。
趙德勝在一旁伺候,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陛下,您歇會兒吧……」
蕭徹搖搖頭。
「不歇。」
他拿起一本奏摺,翻開。
是青州遞上來的。
沈壑岩的摺子。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提起筆,批了兩個字。
「準奏。」
窗外,陽光正好。
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裡和沈銳玩。
十三歲的姑娘,眉眼已經出落得十分清秀。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裙,頭髮已經及腰了,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二哥,你慢點!」
沈銳在前麵跑,回頭衝她做鬼臉。
「阿願妹妹,你追不上我!」
沈莞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抓住了!」
沈銳掙了掙,冇掙脫,隻好投降。
「好好好,你贏了。」
沈莞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來。
沈壑岩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阿願!」
沈莞跑過來。
「二叔,什麼事?」
沈壑岩把信遞給她。
「京裡來的。你姑姑的信。」
沈莞眼睛一亮,接過信,拆開看。
信上字跡娟秀,是沈驚鴻親筆寫的。
「阿願望安。新帝登基,姑姑現在是太後了。一切都好。等過些日子,姑姑派人來接你回京看看。」
沈莞把信貼在胸口。
「姑姑當太後了……」
林氏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阿願,高興嗎?」
沈莞點頭。
「高興。」
她把信小心摺好,放進懷裡。
那天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離開京城時,姑姑站在宮門口,一直看著她們。
現在姑姑當太後了。
她輕輕笑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著京城,照著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