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三年夏,邊關戰事進入最膠著的階段。
北狄十萬大軍壓境,沈壑隻有五萬人馬。
可五萬人,打出了十萬人的氣勢。
三個月來,沈壑率軍連戰連捷,以少勝多,硬生生把北狄十萬大軍打得節節敗退。
捷報一封接一封傳回京城,百姓歡欣鼓舞,朝堂上一片讚頌之聲。
「沈將軍真乃神將!」
「五萬破十萬,大齊有沈將軍,何愁邊境不平!」
百姓們議論紛紛,將軍府裡,沈壑岩卻越來越焦慮。
這日,他收到大哥的密信。
信上隻有幾句話,可他看懂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糧草不夠了。
朝廷撥的糧草,遲遲不到。
沈壑岩拿著信,手都在抖。
「欺人太甚!」他狠狠拍在桌上。
林氏進來,看到丈夫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怎麼了?」
沈壑岩把信遞給她。
林氏看完,臉色也變了。
沈壑岩咬牙。
「大哥在拚命,他們在後麵使絆子!」
林氏按住他的手。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糧草怎麼辦?」
沈壑岩深吸一口氣。
「用沈家的錢。大嫂這些年經營的那些產業,還有咱們的積蓄,全部拿出來。」
林氏點點頭。
「我這就去清點。」
三天後,第一批糧草從京城秘密出發,運往邊關。
沈壑岩親自押送。
臨行前,他去看了沈莞。
沈莞正在院子裡和兩個堂兄玩,看到他來,跑過來。
「二叔!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沈壑岩蹲下來,摸摸她的小臉。
「快了。阿願再等等。」
沈莞點點頭。
「阿願乖。阿願等爹爹孃親回來。」
沈壑岩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一酸。
他把孩子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阿願,二叔要去給爹爹送東西。你在家乖乖的,聽二嬸的話。」
沈莞眨眨眼。
「二叔去看爹爹嗎?阿願也想去!」
沈壑岩搖頭。
「那裡太遠了。阿願在家等,好不好?」
沈莞癟癟嘴,還是點點頭。
「好。阿願等。」
沈壑岩走後,林氏把三個孩子叫到一起。
「錚兒,你是大哥,要照顧好弟弟妹妹。」
沈錚挺起小胸脯。
「娘放心!我保護阿願妹妹!」
沈銳也跟著喊。
「我也保護!」
林氏看著三個孩子,心裡又酸又暖。
邊關,沈壑收到了弟弟送來的糧草。
他看著那些糧草,眼眶紅了。
「壑岩這小子……」
嶽梨棠站在他身邊,輕聲道。
「沈家有他,你放心。」
沈壑握住她的手。
「梨棠,等打完仗,咱們就回家。好好陪阿願。」
嶽梨棠點頭。
「好。」
接下來的仗,打得更加激烈。
沈壑用五萬人,把北狄十萬人打得隻剩六萬。
每一場勝仗,都是用命換來的。
這天,沈壑率軍追擊潰逃的北狄殘部。
前方山穀,是最後一股頑敵。
「將軍,追嗎?」副將問。
沈壑看著遠處,目光銳利。
「追。今日一戰,徹底解決他們。」
大軍衝進山穀。
山穀裡,喊殺聲震天。
沈壑一馬當先,手中的長槍如龍,挑落一個又一個敵人。
敵人在潰退。
勝利在望。
可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側麵山坡上射來。
沈壑來不及躲閃。
箭矢穿透了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箭頭。
血,一滴一滴落下來。
他緩緩抬頭,看向山坡。
那裡,幾個穿著北狄衣服的弓箭手正在倉皇撤退。
「將軍——!」
副將們的驚呼聲在耳邊響起。
沈壑從馬上摔下來。
嶽梨棠正在後方排程糧草。
她心裡忽然一陣絞痛,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
「夫人?」身邊的親兵見她臉色不對。
嶽梨棠搖搖頭,翻身上馬。
「去前軍。」
等她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幅讓她永生難忘的畫麵。
沈壑半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血,在他身下匯成一片。
周圍的將士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嶽梨棠從馬上摔下來。
她爬過去,爬到他身邊。
伸手,輕輕抬起他的臉。
他的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
可他的神情,是安詳的。
像是在說:梨棠,我把他們打跑了。
嶽梨棠的眼淚奪眶而出。
「沈壑……」
她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沈壑!你答應過我的!打完仗就回家!阿願還在等你!」
可他沒有回應。
再也沒有了。
四周的將士們跪著,哭聲震天。
嶽梨棠抱著他,哭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擦乾眼淚。
「傳令下去,整軍備戰。」
副將們愣住了。
「夫人……」
嶽梨棠看著他們,目光冰冷如鐵。
「北狄殺我丈夫,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嶽梨棠像瘋了一樣。
她親自率軍,追擊北狄殘部。
每一場仗,她都沖在最前麵。
三天三夜,殲敵三萬。
剩下的北狄人,潰不成軍,倉皇北逃。
第三天的黃昏,嶽梨棠率軍追擊最後一股頑敵。
激戰中,一支流矢飛來。
射中了她的胸口。
她從馬上摔下來。
「夫人——!」
副將們衝過來,扶起她。
嶽梨棠躺在血泊裡,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天邊有晚霞,紅得像血。
她想起那年,沈壑騎著馬,在夕陽下等她。
「梨棠,回家。」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壑……我來找你了……」
她閉上眼睛。
訊息傳回營地時,所有人都瘋了。
沈將軍死了。
夫人也死了。
都死在北狄人手裡。
副將們跪在地上,對著北方的方向,發下毒誓。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戰報送回京城時,滿朝震驚。
沈將軍戰死沙場!
夫人也戰死了!
都是被北狄人所害!
朝堂上哭聲一片。
蕭衍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站起來,又坐下。
最後,他沉聲道。
「追封沈壑為鎮國公,嶽梨棠為一品誥命夫人。舉國哀悼,素服三月。」
訊息傳到將軍府時,林氏正在院子裡陪三個孩子玩。
沈莞抱著那隻醜兔子,笑得開心。
忽然,外麵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人馬衝進府裡。
為首的是沈壑岩。
他臉色慘白。
林氏看到他的樣子,心裡一沉。
「壑岩?怎麼了?大哥訊息呢?」
沈壑岩看著她,張了張嘴。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沈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隻看到二叔跪在地上,二嬸也跪在地上。
大家都在哭。
她抱著醜兔子,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沈錚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阿願妹妹,進屋。」
沈莞被他拉著,懵懵懂懂地進了屋。
沈銳跟在後麵,眼眶紅紅的。
進了屋,沈錚讓她坐下。
他蹲在她麵前,像個小大人似的。
「阿願妹妹,你要乖。」
沈莞看著他。
「錚哥哥,怎麼了?」
沈錚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銳在一旁,已經哭了出來。
沈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爹爹……娘親……」
她小聲說。
沈錚點點頭。
沈莞抱著那隻醜兔子,坐在那裡。
她沒有哭。
隻是坐著。
那天晚上,沈莞發起了高燒。
林氏守了她一夜。
她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著「爹爹」「娘親」。
林氏的眼淚流了一夜。
三天後,沈莞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床頂。
林氏湊過來。
「阿願?阿願你醒了?」
沈莞轉過頭,看著她。
「二嬸,爹爹和娘親……真的不回來了嗎?」
林氏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點點頭。
沈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抱住林氏。
「二嬸不哭。阿願……阿願還有二嬸。」
林氏抱著她,哭得更凶了。
舉國哀悼。
沈將軍和夫人戰死邊關,為國捐軀的訊息傳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們自發在街頭設了香案,跪拜送別。
靈柩回京那日,滿城百姓跪迎。
沈驚鴻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兩具黑漆漆的棺木,由遠及近。
她跪下來。
磕頭。
再磕頭。
額頭磕破了,血流下來。
她沒有感覺。
蘇丹紅哭著扶她。
「娘娘……娘娘您別這樣……」
沈驚鴻搖頭。
「大哥……梨棠……」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棺木進了將軍府。
靈堂設好,白幡飄揚。
沈莞被林氏抱著,站在靈堂裡。
她看到了那兩具棺木。
「爹爹……娘親……」
她伸出小手,想摸一摸。
可她的手太短了,夠不到。
她回頭,看著林氏。
「二嬸,爹爹和娘親……是不是睡著了?」
林氏的眼淚止不住。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莞等不到回答,又轉回頭,看著那兩具棺木。
她把那隻醜兔子,放在棺木前麵。
「爹爹,娘親,這個給你們。阿願……阿願會乖的。」
那天夜裡,沈莞又發起了高燒。
林氏守了她一夜。
沈錚和沈銳也守在床邊,不肯走。
「阿願妹妹,你別怕。」沈錚握著她的手,「我在這兒。」
沈銳也在旁邊,小聲說。
「阿願妹妹,我和大哥保護你。」
沈莞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了。
她的手,微微動了動。
三天後,沈莞的燒退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床邊趴著兩個小腦袋。
沈錚和沈銳守了她一夜,累得睡著了。
她輕輕伸手,碰了碰沈錚的臉。
沈錚一下子醒了。
「阿願妹妹!」
沈銳也醒了。
兩個小腦袋湊過來,看著她。
沈莞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錚哥哥,銳哥哥,阿願沒事。」
沈錚的眼眶紅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阿願妹妹,以後我和銳銳保護你。」
沈銳也點頭。
「對!我們保護你!」
沈莞看著他們,點點頭。
「好。」
從此以後,沈莞再也沒有提過爹爹和娘親。
可每天晚上,她都會睡不著,看著窗外。
看很久。
很久。
沈錚和沈銳知道了,就搬來和她一起睡。
一個睡左邊,一個睡右邊。
「阿願妹妹,你別怕。」沈錚說。
「我們陪著你。」沈銳說。
沈莞躺在中間,左邊是錚哥哥,右邊是銳哥哥。
她慢慢閉上眼睛。
坤寧宮裡,沈驚鴻夜大病一場。
病好後,她讓人偷偷在佛堂裡供了大哥和大嫂的牌位。
每天,她都會去上香。
有時候,她會帶著沈莞一起去。
沈莞跪在蒲團上,看著那兩個牌位。
「爹爹,娘親,阿願今天學會背《詩經》了。錚哥哥教的。」
「爹爹,娘親,阿願今天吃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爹爹,娘親,阿願……想你們。」
她從來不哭。
可沈驚鴻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哭。
那年秋天,
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因為她的爹爹和娘親,被北狄人害死了。
她恨北狄人。
東宮裡,蕭徹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他想起舅舅。
想起舅母。
想起那個小小的表妹。
他握緊了拳頭。
北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