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三年冬,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沈壑岩的調令下來了。
青州老家,五品武官,即日赴任。
他拿著那道調令,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站了很久。
林氏從屋裡出來,把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
「想什麼呢?」
沈壑岩握住她的手。
「在想,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林氏沉默了一會兒。
「那……還走嗎?」 書庫全,.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沈壑岩點點頭。
「走。這京城,不是咱們該待的地方。」
林氏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好。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屋裡,三個孩子圍坐在炭盆旁。
沈錚,生得虎頭虎腦,已經有了幾分小大人的模樣。他坐在最外麵,手裡拿著一本《論語》,看得認真。
沈銳年紀還小點,他坐不住,一會兒撥弄撥弄炭火,一會兒看看窗外。
在看畫的沈莞,比從前瘦了些,也安靜了些。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還是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白色的髮帶繫著,那是為爹孃戴的孝。她懷抱著湯婆子,安安靜靜地坐著。
「阿願妹妹。」沈銳湊過來,「你在想什麼?」
沈莞搖搖頭。
「沒想什麼。」
沈銳眨眨眼。
「那我們去堆雪人好不好?」
沈莞想了想,點點頭。
「好。」
院子裡,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沈銳拉著沈莞跑出來,沈錚也放下書跟了出來。
三個孩子在雪地裡跑著,笑著。
沈銳滾了一個大雪球,沈錚滾了一個小雪球,摞在一起,堆成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阿願妹妹,你看!」沈銳指著雪人,「像不像你?」
沈莞看著那個雪人,彎了彎嘴角。
「不像。」
沈銳撓撓頭。
「那像誰?」
沈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道。
「像爹爹。」
沈銳愣住了。
沈錚走過來,攬住妹妹的肩。
「阿願妹妹……」
沈莞搖搖頭。
「沒事。爹爹要是看到雪人,一定高興。」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兩塊小石子,按在雪人臉上當眼睛。
又從樹上折了兩根小樹枝,插在雪人身體兩側當胳膊。
然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那個雪人。
「爹爹,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沈錚和沈銳站在她身後,誰都沒有說話。
隻是默默陪著她。
離京前一晚,林氏帶著三個孩子進了宮。
坤寧宮裡,沈驚鴻已經等著了。
看到他們進來,她站起來,迎上去。
「弟妹。」
林氏行禮。
「娘娘。」
沈驚鴻扶起她,眼眶有些紅。
「快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三個孩子身上。
沈錚和沈銳規規矩矩地行禮。
「見過姑母。」
沈驚鴻點點頭,摸摸他們的頭。
然後她看向沈莞。
七歲的小姑娘,穿著素淨的衣裳,紮著兩個小揪揪。
她看著沈驚鴻,眼睛亮亮的。
「姑姑。」
沈驚鴻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阿願。」
沈莞摟著她的脖子,小聲道。
「姑姑,阿願想你。」
沈驚鴻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親了親沈莞的小臉。
「姑姑也想阿願。」
進了殿,沈驚鴻讓人端來好多點心。
沈莞坐在她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
沈錚和沈銳坐在對麵,也吃著。
林氏在一旁喝茶,看著他們。
沈驚鴻看著沈莞,輕聲道。
「阿願,去青州要乖,聽二叔二嬸的話。」
沈莞點點頭。
「阿願乖。」
沈驚鴻又道。
「想姑姑了,就給姑姑寫信。」
沈莞又點頭。
「好。」
沈驚鴻看著她,心裡一陣陣發酸。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坐了一會兒,沈錚忽然開口。
「姑母,我們走了,您一個人在這宮裡……」
他說不下去了。
沈驚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孩子,姑母不是一個人。有太子殿下,有皇上,有這麼多宮人。」
沈錚點點頭,可眼睛裡還是擔心。
沈銳也跟著道。
「姑母,我們會回來看您的。」
沈驚鴻笑著點頭。
「好。姑母等著。」
沈莞一直沒說話。
可臨走時,她忽然跑回來,抱住沈驚鴻的腿。
「姑姑,阿願捨不得你。」
沈驚鴻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蹲下來,抱著她。
「姑姑也捨不得阿願。」
沈莞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姑姑要好好的。阿願長大了,回來看姑姑。」
沈驚鴻點頭。
「好。姑姑等著阿願長大。」
走出坤寧宮,沈莞一直回頭看。
沈驚鴻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們。
直到走遠了,看不到了。
沈莞才轉回頭。
「嬸娘,」她小聲問林氏,「姑姑會想我們嗎?」
林氏摸摸她的頭。
「會的。姑姑最想阿願。」
禦書房裡,蕭衍正在批奏摺。
蕭徹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書,安靜地候著。
這些日子,蕭衍開始把他帶在身邊。
說是培養父子感情。
蕭徹麵上恭敬,心裡卻很清楚。
父皇不過是在做給別人看。
太子需要親近皇帝,皇帝需要親近太子。
至於真正的感情……
蕭徹垂下眼。
他早就不奢望了。
「徹兒。」蕭衍忽然開口。
蕭徹抬頭。
「父皇有何吩咐?」
蕭衍放下筆,看著他。
「沈家要離京了。你知道吧?」
蕭徹點頭。
「知道。」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什麼想法?」
蕭徹想了想,道。
「沈家回老家,是父皇的恩典。兒臣替沈家謝父皇。」
蕭衍看著他,目光複雜。
「隻是這樣?」
蕭徹道。
「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蕭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揮揮手。
「下去吧。」
蕭徹行禮告退。
走出禦書房,蕭徹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坤寧宮。
他知道,今天沈家進宮了。
他本來想去看看。
可他不能。
父皇在看著他。
那些暗衛在看著他。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若是表現出對沈家的親近,隻會讓他們更難。
蕭徹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家啟程。
馬車停在府門口,沈壑岩指揮著下人搬東西。
林氏帶著三個孩子,站在一旁。
沈莞拿著包裹,看著這座她住了七年的府邸。
從出生,到現在。
這裡有爹爹,有娘親,有姑姑,有叔叔叔母們。
現在,爹爹和娘親不在了。
姑姑在宮裡,不能出來送她。
表哥……也沒有來。
「阿願妹妹。」沈銳拉著她的手,「上車吧。」
沈莞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將軍府的匾額。
然後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
沈莞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的,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她忽然想起那年,爹爹抱著她,站在雪地裡。
「阿願,喜歡雪嗎?」
「喜歡!」
「那爹爹陪你堆雪人。」
她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爹爹,阿願今天又堆雪人了。
可爹爹不在了。
馬車越走越遠。
京城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茫茫雪色裡。
沈莞收回目光,靠在林氏懷裡。
「嬸娘,青州遠嗎?」
林氏輕聲道。
「不遠。幾天就到了。」
沈莞點點頭。
「姑姑會想我們嗎?」
林氏道。
「會的。」
沈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小聲道。
「阿願也會想姑姑的。」
坤寧宮裡,沈驚鴻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雪。
她知道,他們走了。
阿願走了。
沈錚和沈銳走了。
弟妹也走了。
從今往後,這偌大的京城,真的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不,還有徹兒。
可徹兒是太子,不能常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
「媛姐姐,」她對著窗外,輕聲道,「你看到了嗎?沈家散了。」
窗外,雪花紛飛。
沒有回答。
禦書房裡,蕭衍批完最後一本奏摺。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太監輕聲道。
「陛下,沈家今早離京了。」
蕭衍點點頭。
「知道了。」
太監退下。
蕭衍閉上眼睛。
沈家走了。
沈壑死了。
沈壑岩去了青州。
隻剩下一個皇後,一個太子。
他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空落落的。
東宮裡,蕭徹站在窗前。
他也知道,他們走了。
表妹走了。
舅舅的家人走了。
他想起那年,表妹軟軟地叫他「表哥」。
想起那隻醜兔子,被她抱在懷裡。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握緊了拳頭。
然後他鬆開。
轉身,拿起書。
繼續看。
傍晚,蕭徹去坤寧宮給沈驚鴻請安。
沈驚鴻正在佛堂裡。
蕭徹走進去,看到母後跪在蒲團上,麵前供著三個牌位。
一個是溫靜媛的。
一個是沈壑的,一個是嶽梨棠的。
他跪下來,在母後身邊。
沈驚鴻轉頭看他。
「徹兒?」
蕭徹道。
「兒臣陪母後。」
沈驚鴻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好孩子。」
兩人跪了很久。
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沈驚鴻站起來。
蕭徹也跟著站起來。
「徹兒,」沈驚鴻看著他,「母後隻有你了。」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跪下,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母後放心。兒臣在,誰也不能欺負母後。」
沈驚鴻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扶起他。
「好。好孩子。」
窗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皇宮上,照在將軍府上,照在那支遠行的車隊上。
沈莞睡在馬車裡。
夢裡,爹爹和娘親站在雪地裡,對她笑。
「阿願,我們來看你了。」
她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可她沒有醒。
隻是在夢裡,小聲說。
「爹爹,娘親,阿願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