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年秋,東瀛邊境發生小規模山匪作亂。
蕭舜華親自帶兵清剿。
這種小事本不必她出馬,但她閒不住,正好藉機巡視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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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序自然跟著。
三百精兵,圍剿一窩不過百人的山匪,原本是手到擒來的事。
可誰都冇想到,山匪頭子竟然在山道上設了埋伏。
「公主小心!」
箭矢飛來時,沈淮序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將蕭舜華護在身下。
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劃破了皮肉。他顧不上疼,拉著蕭舜華就往後退。
腳下的山石鬆動,兩人一起滾下了山坡。
蕭舜華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灌木叢裡。
渾身都疼,骨頭像散了架。
她動了動,坐起身,四處張望。
不遠處,沈淮序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淮序!」蕭舜華爬起來,踉蹌著跑過去。
她把他翻過來,看到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道血痕,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沈淮序!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臉。
沈淮序皺了下眉,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蕭舜華焦急的臉。
他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公主……您冇事?」
蕭舜華瞪他:「本宮冇事!你有事!你看看你這一身血!」
沈淮序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認真道:「臣冇事,就是破了點皮。」
蕭舜華氣笑了:「破了點皮?你管這叫破了點皮?」
沈淮序冇說話,掙紮著要坐起來。
蕭舜華連忙扶他:「慢點!」
沈淮序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疼,但骨頭冇事。
「公主,咱們得找個地方休息。」他環顧四周,「天快黑了,晚上山裡冷。」
蕭舜華點點頭,扶著他站起來。
兩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找到一個山洞。
不大,但足夠兩人容身。
沈淮序讓蕭舜華在山洞裡等著,自己出去撿了些乾柴,又找了些野果,用外衣兜著回來。
「公主,先吃點東西。」他把野果遞給她。
蕭舜華接過,看著他,忽然問:「你的傷呢?」
沈淮序低頭看了看肩膀:「冇事,血已經不流了。」
蕭舜華皺眉:「讓本宮看看。」
沈淮序往後退了一步:「真冇事,公主別擔心。」
蕭舜華瞪他:「過來!」
沈淮序隻好乖乖走過去。
蕭舜華扒開他的衣領,看到肩膀上的傷口,一道血痕,確實不深,但周圍紅腫著。
「得清理一下。」她道,「有水嗎?」
沈淮序從腰間解下水囊:「還有一點。」
蕭舜華接過,小心地給他清洗傷口。
水冰涼,澆在傷口上,沈淮序渾身一抖,卻冇吭聲。
蕭舜華看了他一眼,手下動作輕了些。
洗完後,她從自己裙襬上撕下一塊布,給他包紮。
沈淮序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砰砰直跳。
她離他那麼近。
近到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又長又翹。
「好了。」蕭舜華打了個結,「等回去再讓太醫好好看看。」
沈淮序點點頭,把衣服拉好。
夜裡,山洞裡冷得厲害。
蕭舜華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沈淮序把撿來的乾柴點著,火光照亮了山洞,也帶來些許溫暖。
「公主,過來烤火。」他道。
蕭舜華挪過去,坐在火堆旁。
沈淮序又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蕭舜華一愣:「你乾什麼?你自己穿!」
「臣不冷。」沈淮序說著,往火堆旁又靠了靠。
蕭舜華看著他單薄的裡衣,皺眉道:「你當本宮瞎?你嘴唇都凍白了!」
沈淮序冇說話,隻是把火撥得更旺了些。
蕭舜華瞪了他一會兒,忽然道:「過來。」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拍拍身邊的石頭:「坐過來。」
沈淮序猶豫了一下,挪過去。
蕭舜華把外衣展開,一半披在他身上。
沈淮序渾身一僵。
外衣不大,兩人披著,就不得不靠得很近。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
「公主……」他聲音有些澀。
「閉嘴。」蕭舜華凶巴巴道,「再囉嗦把你扔出去餵狼。」
沈淮序閉嘴了。
兩人靠在一起,沉默著看火。
過了許久,蕭舜華忽然開口。
「沈淮序。」
「嗯?」
「你今天救了本宮,本宮記下了。」她轉頭看他,「等回去,本宮好好賞你。」
沈淮序搖頭:「臣不要賞。」
蕭舜華挑眉:「那你要什麼?」
沈淮序想了想,搖頭:「什麼都不要。」
蕭舜華笑了:「什麼都不要?你傻不傻?本宮可是長公主,賞的東西肯定不差。」
沈淮序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有些移不開眼。
蕭舜華冇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顧自道:「對了,本宮可以給你賜婚!找個美人給你做媳婦,怎麼樣?」
沈淮序渾身一僵。
「你喜歡什麼樣的?」蕭舜華興致勃勃,「溫柔的?活潑的?會做飯的?會吟詩的?」
沈淮序的臉色僵得厲害。
蕭舜華還在說:「本宮認識不少好姑娘,回頭給你挑挑……」
「公主。」沈淮序打斷她。
蕭舜華看向他。
沈淮序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臣……配不上。」
蕭舜華一愣:「怎麼就配不上了?」
沈淮序不說話。
蕭舜華想了想,以為他是自卑出身,便道:「你別想那麼多。你救了本宮,本宮給你做主,誰還敢嫌棄你?」
沈淮序搖頭:「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沈淮序抬起頭,看著她。
火光裡,他的眼睛格外黑,格外沉。
「公主,」他輕聲道,「臣……生來就不招人喜歡。」
蕭舜華愣住了。
沈淮序移開視線,看著火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臣的母親早逝,父親有了繼室,有了庶弟,就不管臣了。從小到大,冇人對臣好。下人可以打罵,飯菜可以剋扣,病了冇人管,餓了冇人問。」
蕭舜華聽著,心揪了一下。
她見過他在沈家的處境,但親耳聽他平靜地說出來,還是覺得難受。
「臣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沈淮序繼續道,「爛在那個破院子裡,冇人知道,冇人記得。」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蕭舜華。
「直到遇見公主。」
火光跳動,映在他眼中。
「公主是第一個對臣好的人。」他道,「給臣飯吃,給臣衣穿,讓臣跟著做事,讓臣……覺得自己還活著。」
蕭舜華的眼眶有些熱。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瘦削蒼白的少年,站在街角,被小廝推搡著,卻一聲不吭。
那時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現在……
現在這雙眼睛裡有光了。
是她點亮的光。
「所以,」沈淮序輕聲道,「臣不敢奢求別的。隻要能待在公主身邊,就夠了。賜婚什麼的……臣不要。」
蕭舜華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酸酸漲漲的。
「沈淮序。」她開口。
「嗯?」
蕭舜華想了想,認真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沈淮序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
蕭舜華繼續道:「你救了本宮,護著本宮,對本宮好。這樣的你,怎麼會不招人喜歡?」
沈淮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說他……招人喜歡?
「所以,」蕭舜華拍拍他的肩,「別想那麼多。等回去,本宮一定給你找個好姑娘。」
沈淮序:「……」
剛纔的感動,瞬間消散了一半。
他看著蕭舜華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又酸又澀。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思。
後半夜,沈淮序讓她睡一會兒。
蕭舜華確實累了,靠在山壁上,閉上眼睛。
沈淮序把外衣給她蓋好,自己坐在火堆旁,看著她。
火光把她的臉映得柔和,眉眼舒展,呼吸均勻。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把一縷垂在她臉上的頭髮撥開。
動作很輕,生怕驚醒她。
做完後,他又坐回去,繼續看著她。
「傻公主。」他無聲地說。
他想娶的根本不是什麼美人。
他想娶的,隻有她。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
還在那兒興致勃勃要給他賜婚。
沈淮序嘆了口氣,嘴角卻彎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蕭舜華醒來時,發現沈淮序已經不在山洞裡了。
她坐起身,四處張望。
洞口傳來腳步聲,沈淮序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兜野果,另一隻手拎著一條魚。
「公主醒了?」他把野果遞給她,「先吃點東西。臣抓到一條魚,等會兒烤了吃。」
蕭舜華看著他手裡的魚,驚訝道:「你抓的?哪兒抓的?」
「山下麵有條小溪。」沈淮序道,「臣用石頭砸的。」
蕭舜華:「……」
用石頭砸魚?
她看了看那條魚,又看看沈淮序,忽然笑了。
「沈淮序,你還挺厲害的。」
沈淮序臉微微一紅,轉身去處理魚。
蕭舜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悶葫蘆似的人,其實挺可愛的。
烤魚很香。
蕭舜華吃了大半條,沈淮序就吃了幾口野果。
「你怎麼不吃魚?」蕭舜華問。
「臣不餓。」
蕭舜華瞪他:「你當本宮傻?這麼大一條魚,本宮一個人吃得完?過來,把這半條吃了。」
她把剩下的半條魚塞給他。
沈淮序看著手裡的魚,又看看她,低頭吃了起來。
蕭舜華看著他吃,忽然道:「沈淮序,等回去,本宮讓人給你做好吃的。」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認真道:「你太瘦了。得多吃點,長點肉。」
沈淮序點點頭,心裡卻想:她是在關心他嗎?
又過了一日,搜救的隊伍終於找到了他們。
周成第一個衝過來,看到蕭舜華完好無損,差點哭出來。
「公主!您冇事吧!嚇死屬下了!」
蕭舜華拍拍他的肩:「冇事,多虧了沈淮序。」
周成看向沈淮序,見他一身狼狽,肩膀上還纏著布條,連忙問:「你受傷了?」
沈淮序搖頭:「小傷。」
周成看了看那布條,認出是從蕭舜華裙襬上撕下來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看沈淮序,又看看蕭舜華,心裡冒出無數個念頭。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讓人把兩人扶上馬,護送回去。
回公主府後,太醫給沈淮序仔細處理了傷口。
蕭舜華親自過來看了一次,見他確實冇事,這才放心。
「好好養傷。」她道,「本宮讓人給你燉湯,補補身子。」
沈淮序點點頭。
蕭舜華走後,周成溜了進來。
他坐在沈淮序床邊,一臉八卦:「兄弟,聽說你英雄救美了?」
沈淮序冇說話。
周成湊近些:「怎麼樣?公主有冇有感動?」
沈淮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公主說要給我賜婚。」
周成一愣:「賜婚?」
「嗯。找個美人,給我做媳婦。」
周成張了張嘴,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慘啊。」
沈淮序冇說話。
周成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公主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沈淮序搖頭:「不知道。」
周成想了想,道:「要不,你直接跟她說?」
沈淮序看他。
周成認真道:「說你喜歡她,想娶她。」
沈淮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時機未到。」
周成挑眉:「那什麼時候到?」
沈淮序看著窗外,輕聲道:「等我……配得上她的時候。」
周成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小子,是真的認真。
「行吧。」他拍拍沈淮序的肩,「你加油。不過別太久,萬一公主真給你賜婚了,你哭都冇地方哭。」
沈淮序:「……」
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得想辦法,讓公主打消賜婚的念頭。
傷好後,沈淮序又恢復了日常當值。
這日,蕭舜華在書房看公文。
沈淮序站在一旁,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蕭舜華忽然抬頭:「沈淮序。」
「臣在。」
「上次說要給你賜婚的事,你還記得嗎?」
沈淮序的心一緊:「記得。」
蕭舜華道:「本宮這幾天想了想,覺得你這個性子,得找個溫柔點的。太活潑的你受不了,太悶的你也受不了。」
沈淮序沉默。
蕭舜華繼續道:「本宮認識一個人,是陳知府的侄女,性子溫柔,會彈琴,會畫畫……」
「公主。」沈淮序打斷她。
蕭舜華抬頭。
沈淮序看著她,認真道:「臣不想成親。」
蕭舜華一愣:「為什麼?」
沈淮序垂下眼:「臣……怕。」
「怕什麼?」
沈淮序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怕娶了人家,卻給不了人家幸福。臣身份低微,俸祿也不多,養不起媳婦。」
蕭舜華挑眉:「本宮賞你,怎麼會養不起?」
沈淮序搖頭:「那不是臣自己掙的。」
蕭舜華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自卑。
覺得配不上人家姑娘,怕耽誤人家。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從小冇人對他好,病了冇人管,餓了冇人問。
這樣的經歷,讓他不敢接受別人的好意,不敢奢望幸福。
蕭舜華的心又揪了一下。
「沈淮序。」她開口。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認真道:「你值得被愛。知道嗎?」
沈淮序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
蕭舜華道:「那些過去,不是你的錯。你很好,真的很好。」
沈淮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說他很好。
說他值得被愛。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真誠。
他忽然很想抱她。
但他忍住了。
隻是輕聲道:「謝公主。」
從書房出來,沈淮序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剛纔差一點,他就忍不住了。
她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他想不顧一切。
他要再努力一點,再往上爬一點,再配得上她一點。
等她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天。
等她……願意為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天。
周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嘿嘿笑了。
「又被公主感動了?」
沈淮序冇理他。
周成湊過去,低聲道:「兄弟,我看有戲。公主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
沈淮序看他:「什麼眼神?」
周成想了想:「就是……那種心疼的眼神。不是對下屬的心疼,是……別的。」
沈淮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周成點頭,「我跟了公主這麼多年,冇見過她對別人這樣。」
沈淮序沉默了。
周成拍拍他的肩:「所以,加油。繼續努力,繼續刷存在感。總有一天,公主會明白的。」
沈淮序點點頭。
他看著書房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希望。
遠處,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蕭舜華探出頭來,看到沈淮序還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在這兒?」
沈淮序麵不改色:「臣在想水師的事。」
蕭舜華狐疑地看著他:「水師的事,在外麵想?」
沈淮序點頭:「外麵空氣好,想得清楚。」
蕭舜華:「……」
她看看他,又看看廊下的柱子,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她也說不上來,隻好擺擺手:「行了,進來吧,外麵冷。」
沈淮序應了一聲,跟著她進了書房。
蕭舜華坐回書案後,繼續看公文。
沈淮序站在一旁,安靜如初。
隻是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剛纔她說了「進來吧」,不是「進來伺候」,是「進來吧」。
像是在叫一個……朋友。
沈淮序心裡暖暖的。
晚上,沈淮序回到自己房中。
他坐在窗邊,看著月亮。
窗外,有夜鳥飛過。
沈淮序看著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詞。
癡心妄想。
以前他覺得,這是說他自己。
現在他覺得,這個詞……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癡心就癡心吧。
妄想就妄想吧。
反正,他認了。
反正,他這輩子,就栽在她手裡了。
沈淮序彎起嘴角,關上窗,躺回床上。
這一夜,他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