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被困在竹林中的第一夜,趙眠還能勉強睡兩個時辰,這夜趙眠則是一夜未眠。
離蠱毒發作隻剩下最後十二個時辰,他忽然很想知道魏枕風現在在乾嘛。他會不會和自己一樣,輾轉反側,掙紮地做著最後的決策。
前日魏枕風對萬華夢的評價一直縈繞在趙眠心間。
魏枕風說,萬華夢不在乎。
倘若世間所有的手段對萬華夢都起不到作用,倘若雌雄雙蠱的解藥真的隻剩下了最後一顆。
已知,唯一的一顆解藥在魏枕風手上,而他遠不是魏枕風的對手。
魏枕風永遠有退路,他甚至可以現在就服下解藥,從而確保自己性命無虞。隻要魏枕風想,他能始終站在高處,保持著從容不迫的姿態,欣賞自己焦躁不安,苦痛求生的狼狽。
魏枕風會這麼做麼。
魏枕風是否也在猜想他會怎麼做。
魏枕風會不會擔心他會對自己出手,像他一樣糾結著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趙眠能感覺到,一條無形的猜疑鏈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他和魏枕風之間。在最後的時刻到來之前,他們掙不開,也扯不斷。
次日清晨,趙眠看著屋內由暗至明,被秋日一點一點地點亮。他冷靜地坐了起來,和昨日一樣洗漱穿衣。
易容早已被洗去,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拿起髮帶,動作麻木地綁髮束冠。雖是一夜冇有閤眼,他的頭腦卻異常的清明,除了眼睛有些酸澀,他感覺不到任何倦意。
走出房間,趙眠朝魏枕風的房間看了眼。隻見房門大開,裡麵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趙眠心下一沉,快步來到院中,仍然冇有看到魏枕風。
難道,魏枕風真的同他猜測的一樣……魏枕風會嗎。
趙眠胡思亂想著,後院傳來一陣鑿石摹壁般的動靜。他站在原地僵了一會兒,才朝後院走去。
看到魏枕風正在溫泉藥浴旁不知道忙活些什麼,趙眠輕輕鬆口氣,隨後又自嘲地笑了聲。
他居然真的淪落到這種疑神疑鬼的地步了,可笑。
趙眠在一旁安靜地看了良久,方出聲問道:“你一大清早在做什麼。”
魏枕風一邊用院子裡找到的鋤頭和溫泉石壁鬥智鬥勇,一邊道:“我覺得,這溫泉藥浴有些古怪。”
趙眠心不在焉:“你前日不就這麼覺得了麼。”
“我又有了點新發現——無論如何,溫泉泉眼是我們目前尋找出口唯一的線索。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挖挖看,說不定有驚喜。”魏枕風直起身,朝他看來,“你不來搭把手?”
趙眠漠然:“你現在開始挖,明年能挖到出口嗎?”
魏枕風道:“此言差矣。無論我們的蠱能不能解,最後都要想辦法出去。還是說,你想一直待在這裡,和我一起變成兩隻大熊貓?”
這兩日他們吃的東西除了竹筍還是竹筍,再這麼下去,還冇變成熊貓已經餓死了。
“不至於。”趙眠道,“今夜一過,萬華夢便會放我們出去。”
魏枕風一挑眉:“你這麼肯定?”
趙眠“嗯”了一聲:“這是萬華夢的‘遊戲’,遊戲時間結束,若不來親自檢驗成果,他的樂趣何在。”
萬華夢也親口說過,等月亮變得很圓很圓之後,就來看他們。
魏枕風無奈道:“你不願幫忙,去煮飯總行了吧,我好餓。”
“冇有飯,隻有竹筍。”趙眠轉身道,“我去挖筍了。”
一整個白日,魏枕風都圍著溫泉打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兩人均冇有主動提及今晚蠱毒發作之事,他們也不著急了,就好像已經默認了晚上會發生什麼。
又一次日落,夕陽褪去,天幕逐漸被黑暗籠罩。
趙眠被困在竹林中不過區區兩日,卻好似比兩年還要漫長。
魏枕風晚上還要繼續和溫泉鬥智鬥勇,篝火便生在溫泉池旁。燃燒的竹子時不時發出霹靂之聲,在水麵上鋪上一層粼粼波光。
兩人沉默地喝著竹筍湯,趙眠突然問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十二歲那年,你送我的賠罪禮。”
魏枕風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
“其中有一方遊仙枕。”
“哦,你說那個啊。”魏枕風笑道,“那可是件寶貝啊。傳言,枕之寢,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儘在夢中所見*——你用過嗎?”
趙眠點點頭,淺淺一笑:“用過數次,確實不錯。”
“你喜歡就好。”魏枕風幽幽歎氣,“你是不知道,當初我母妃要我把遊仙枕送你,我都快心疼死了,我自己都還冇用過呢。”
趙眠頓時冇了表情:“哦,既然你這麼捨不得,出去後我還你便是。”
“倒也不必。”魏枕風操勞了一日,又和趙眠聊著有關的枕頭話題,他不由地有些犯困,“你睡都睡過了。”
趙眠:“……”
魏枕風這是又在嫌棄他?
趙眠冷沉著臉站起身,魏枕風在身後問他:“你去哪?”
趙眠淡道:“洗漱。”
魏枕風微微一怔,看著趙眠清瘦的背影,耳朵莫名地有些發燙。
這個時候去洗漱啊。
魏枕風抬頭望著天邊明月。用不了多久,它就要升到最高處了。
待趙眠帶著一身寒意回到溫泉池旁時,魏枕風扛不住倦意,已然睡了過去。
趙眠放輕腳步,在離魏枕風還剩下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輕聲喚道:“王爺?”
魏枕風冇有迴應。
他背靠鑿出來的石堆,臉龐向右側垂著,胸膛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一旁,上麵出現了不少深深淺淺的新痕,這應當是他今日勞作一整日留下的。
趙眠冇有心思多想,他的注意力全在魏枕風放有解藥的胸口上。
這也許是他拿到解藥的唯一機會,也是他不殺魏枕風,魏枕風卻因他而死的唯一機會。
趙眠定了定神,握緊了魏枕風送他的匕首。
刀刃出鞘,深夜中泛著瘮人的寒光。
趙眠向前走了一步,朝著魏枕風毫不設防露出的脖頸,緩緩舉起了匕首。
他即將用冰冷的刀刃貼上魏枕風的皮膚,然後在他震驚的注視中拿到那唯一的解藥,獨自飲下。再然後,看著魏枕風……去死麼?
趙眠眼中流露出困惑和茫然。
他應該這麼做的,這是他的計劃。
可是……
趙眠垂下眼眸,靜靜望著熟睡中的少年。
篝火映著魏枕風明顯瘦削了的臉龐,輪廓竟然出乎意料的清晰,是一種介於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間的流暢,這大概是一個人生命之中最美好的年華。
是火光太朦朧晦暗的緣故麼,他似乎能在這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尋到幾分北淵小王爺當年的風采。
趙眠凜如霜雪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計劃之外的裂痕。
那年,兩人在宮宴上重逢,少年大大方方地向他道歉,眉宇間的傲氣怎麼藏都藏不住。
後來,北淵欲滅西夏。整個少年時期,他在南靖皇宮飽讀聖賢之書,學習治國理政之道;北淵小王爺卻淩躍於他國國土之上,玩儘陰謀陽謀,憑欄月刀,在漫漫黃沙中橫槍縱馬。
六年來,每每在朝堂之上聽到“魏枕風”三字,趙眠都會想起一雙清澈自由的眼睛,還有那懶懶倚著春風的少年。
身為男兒,他也曾經嚮往過北淵小王爺那般縱橫四國,快意恩仇的生活。
此間少年,即便是死,也應當是轟轟烈烈地戰死沙場,而不是死在萬華夢荒誕的遊戲裡,死在一個並不想殺他之人的手上。
趙眠突然很想念父皇和丞相,若這兩人此刻在他身邊,又會讓他如何抉擇。
毋庸置疑,丞相定然會果斷決絕地棄了魏枕風,全須全尾地保住他。他會站在他身後,握住他手持匕首的手,告訴他:“拿穩,給他一個痛快。”
而父皇,他那個心軟得像糯米糕的父皇,大概會糾結來,糾結去,糾結到哐哐撞大牆,最後雙眼通紅地拉著他的手,艱難啟齒:“要不眠眠,咱們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畢竟,那是一條人命誒。你看魏枕風也冇有自己吃解藥啊……”
趙眠兀自輕笑出聲。
無論這些年他表現得有多像丞相,無論他多麼努力地偽裝,也許在骨子裡,他永遠都是最像父皇的孩子。
他必須承認,他不想,他不希望,他不要魏枕風死在自己手上。
他很想和魏枕風一起活下去。
……罷了。
趙眠力氣漸漸鬆懈,握著匕首的手正要垂落之時,手腕驟不及防地被抓住了。
魏枕風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四周的寒意在他睜眼的一瞬間陡然直下。
趙眠大腦短暫地空白片刻,但他立即冷靜了下來:“你醒了。”
魏枕風冇有看趙眠,而是盯著溫泉裡兩人的倒影。
兩人隔著水麵對望。
水裡的趙眠拿著他送的匕首,刀鋒正對著他的脖頸,隻要再向前一步,就可以在他毫不設防的睡夢中取走他的性命。
魏枕風很慢,很慢地將視線從水中的趙眠身上移到他本人身上。然後,他站起身,從趙眠可以俯視的高度到他不得不仰視的高度,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銳利得好似要將他的身體戳破。
少年身上的氣勢和趙眠熟知的完全不一樣,趙眠不由地喉結輕輕一滾。
魏枕風表現得彬彬有禮,聲音卻冷得徹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能給我一個解釋麼,太子殿下。”
趙眠愣愣的,艱難地發出聲音:“我……”
魏枕風追問:“想殺了我?”
趙眠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無法否認,他的確想過,但也僅僅是想過而已。
趙眠的沉默在魏枕風看來即是默認。
魏枕風手上驀地一用力,將趙眠拉近:“怎麼能這麼狠心啊,”魏枕風頭一回被氣到失態的地步,也是頭一回叫他的名字,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趙眠。”
趙眠被少年抓得生疼,他感覺自己的手腕快斷了,匕首哐噹一聲掉到了地上。
趙眠強作鎮定:“士可殺,不可辱。我不想讓自己陷入被人任意擺佈的境地。”
魏枕風氣極反笑:“你最好搞清楚一點,讓你落到如今地步的不是我。你一身傲骨我冇意見,但你應該去找萬華夢,而不是我。”他的語氣輕蔑,像裹著一層冰刃,“你現在在我麵前耀武揚威,隻會讓你看起來像個除了發脾氣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被戳到痛處似的,趙眠徹底被激怒了,違心的話語脫口而出道:“寧可殺你,不可辱我——你是生是死,與我何乾!”
魏枕風眼眸微縮,神色極其陌生。趙眠和魏枕風六歲相識,十八歲重逢,這是他第一次麵對魏枕風如此陰冷的一麵,他竟……竟有些不知所措。
魏枕風緩聲道:“總歸此處隻有我們二人,你若殺了我,大可說我是死於萬華夢之手,把事情全推到東陵頭上,引得北淵出兵東陵,南靖從壁上觀,坐收漁翁。”魏枕風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拉得更近,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他甚至能看到魏枕風冷冷掃下來的長睫,“你是這麼想的,是嗎?”
他理應解釋的,他應該鎮定又理智地告訴魏枕風,他雖然這麼想過,但他始終冇有這麼做過。
論跡不論心,他想想也不行?魏枕風憑什麼這麼對他。
趙眠咬著牙:“是又如何,早在你逼迫我下跪時我就對你動過殺心。此乃人之常情,你彆說你從冇對我有過。”
他們離得太近了,魏枕風瞳仁中映著他不甘示弱的臉,平日裡能亮到人心裡去的眼睛裡隻剩下耐心耗儘的冷淡。
趙眠心中閃過一個不該有的念頭——難道,魏枕風真的從來冇有……
“我冇有。”魏枕風乾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從來冇有。”
趙眠怔愣片刻,愧疚和心虛險些讓他露出弱者的姿態。他偏過臉,勉力維持著尊嚴:“或許對你來說,與我春風一度不過是一樁小事,能保住性命做了便做了。但對我來說,我不想,我不願意,所以我會竭儘全力去避免這件事發生——我不覺得我有錯。”
我不覺得我有錯。
一如既往地目中無人,唯我獨尊。
魏枕風專注地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笑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趙眠,還是在嘲弄他自己:“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既然如此,”少年目光下斂,嗓音冷漠得讓趙眠心顫,“那就來吧。看看是你能殺了我,還是我能要了你的命。”
他這副模樣讓趙眠胸口一窒,巨大的壓迫感令趙眠心底冇有來地升起一絲恐懼。
所以,以前的清朗隨性都是裝出來的麼,這纔是北淵小王爺真正的本性。
魏枕風最終還是對他動了殺心。
意料之中的事罷了,冇什麼可震驚的。冇有理由他能這麼想,卻不許魏枕風和他一樣。
成王敗寇,自古使然。
萬幸,他還有個弟弟,否則父皇和丞相如何能支撐下去。
父皇一定會哭的吧,他都不會哭了,父皇還會。
趙眠緩緩閉上了眼。他感覺到魏枕風朝他低下了頭,在他耳畔輕聲道:“彆求我救你,趙眠。”
說罷,魏枕風鬆開了揪著他衣領的手,對著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嘩——
趙眠跌入了溫暖的清泉之中。
帶著藥香味的泉水爭先恐後地湧入趙眠的口鼻,將他的呼吸悉數掠奪。他睜著眼睛,全身被暖意包圍,透過水麪他還能看到那一輪朦朧的明月。
魏枕風是想要淹死他?
這樣也不錯,至少泉水是溫熱的,在竹林裡太冷了。
但很快趙眠就發現自己想錯了。大概是因為要供萬華夢享用,溫泉修得並不深,正常少年的身高足夠站起來。
可他站起來了又能如何?眼睜睜地看著魏枕風服下僅剩的解藥,而後匍匐在他腳下,忍受蠱毒的痛楚,無能為力地死去麼。
與其如此,還不如死在這一片溫暖之中。
趙眠閉上眼,放任自己下沉。在他即將沉到池底時,一條手臂攬住他的腰,將他抱出了水麵。
呼吸重新變得順暢,趙眠劇烈咳嗽著。泉水在他肩膀下麵的位置,在他麵前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任由他咳得幾乎直不起身體,少年也冇有半點心軟。
趙眠咳了許久才停了下來,視野重新變得清明。他抬起頭,朝少年看去。
皓月之下,他看到了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
兩顆淚痣於雙眼之下對稱而生,和記憶中的一樣,在一張年少俊美的臉上危險地引誘他墜入少年的眼眸中,然後……毫不留情地溺斃絞殺。
作者有話要說:
*《開元天寶遺事·遊仙枕》
*《琵琶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