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眠驀地僵住了。
他認識這雙眼睛,更認識這兩顆雙眼下淚痣。不少美人都是眼角一顆美人痣,他偏偏有兩顆一模一樣的,分彆在左右眼下的正中間。太特彆了,特彆到讓人一眼望去,便終身難以忘懷。
也正因為外貌太過出眾,隻要有不想暴露身份的場合,北淵小王爺都不得不易容偽裝。
這兩顆眼下痣不會出現在李二的臉上,李二的膚色冇有這麼白淨,五官也冇有這麼張揚俊美,發怒時呈現出的侵略性像刀子一般,淩厲又涼薄。
麵前水中站著的少年,簡直就是六年前北淵小王爺的放大版。
所以,是十八歲的魏枕風?北淵小王爺冇有長歪,也冇有曬成黑皮?
和魏枕風重逢後,趙眠也曾想過,若北淵小王爺按照十二歲的模樣繼續成長,會是如何一番相貌。
今日他有了答案。
是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的答案。
趙眠大睜著眼睛,心緒亂成了一片,甚至忘了他現下生死一線的處境。
他怔愣著開口:“魏枕風?”
這也是他第一次開口叫他的名字。
少年的臉色冇有絲毫緩和的跡象,他站在溫泉裡,水纔將將到他胸口的位置,長髮一半冇入水中,一半浮在水麵上,衣服緊貼著他的身體。他冇有軍中壯漢那般的壯碩的肌肉,也不似在室內的讀書人瘦弱清減,而是勁瘦得恰好好處,他明明已經很高了,這副身體卻時刻在告訴旁人,他隻有十八歲。
魏枕風冇有騙他,他的膚色的確不如他白,但絕對和“黑皮”二字冇有關係。一個常年在外奔波,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少年,臉上居然找不到一絲瑕疵。
魏枕風怎麼做到的,他不是冇有隨身攜帶化解易容的藥水麼。
即使趙眠再如何心緒混亂不寧,答案在他看來依舊顯而易見。
——是溫泉藥浴的泉水。
趙眠冷不丁想起白天魏枕風對他說過的話,他說他又有了點新發現,原來如此。
原來,魏枕風早就發現了溫泉藥浴可以解易容的事。
早發現了為何不同他說?若他知道魏枕風的易容可解,事情怎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若魏枕風一直是用自己的臉與他同行,他何須糾結至此?!
混蛋。
畜生!
不久前已經接受了自己可能要身死的心轟地冒出一陣無名怒火,趙眠正要開口質問,胸口猝不及防蔓延出一陣輕微的刺痛,就好像被蟲子咬了一口一樣。
趙眠想緩一會兒,疼痛卻迅速加劇,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便到了被蟲子啃噬的地步。趙眠眉間緊蹙,雙手扯著自己的胸口,“唔”地一聲,嘴角溢位一絲絲鮮血。
一抹鮮紅在水麵暈染而開,染紅了天邊的明月。
圓月當空,十五已到。
雌雄雙蠱蟄伏許久,終於要發作了。
趙眠疼得額間冒出冷汗,他勉力抬頭看向魏枕風。少年和他一樣,臉色蒼白,嘴角泛著血色,襯得那兩顆淚痣多了幾分嗜血的詭譎之感。
明明遭受著同樣的蝕骨噬心之痛,魏枕風卻冇有表現得太過狼狽。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鮮血,隨意瞥了一眼,動作無比熟練,彷彿他已經做過千次萬次。
魏枕風有解藥,魏枕風不會死,會死的隻有他一人。
好疼,疼到他要站不穩了,比上回在蘆葦蕩中疼上十倍。眼前的景象疼得出現了重影,少年的輪廓也漸漸變得模糊。
鮮血不斷地從趙眠嘴角溢位,他本能地喊著少年的名字:“魏……枕風……”
魏枕風為何還不吃解藥?是要羞辱自己麼,讓他懷揣著渺茫的希望,在希望中煎熬地死去?
怎、怎麼能這麼壞啊……
終於,魏枕風有了動作。他當著趙眠的麵,拿出了趙眠肖想已久的解藥,握於掌心之中。
趙眠像被刺痛了一般,他身上那件純白的衣裳沾染上血,混在溫熱的泉水中,不合時宜地形成了一副如潑墨霧染的畫卷。
這是趙眠最喜歡的,高調尊貴的顏色。
魏枕風看著他,想起了那日在蘆葦蕩裡,比夕陽還要耀眼燦爛的太子殿下。
人間驚鴻的少年正在他眼前迅速凋零,鮮豔又蒼白,宛若一株被丟棄在茫茫大雪中的牡丹,努力綻放著最後的光彩。
應該不管他的,對他有過殺心的人,留下來隻會後患無窮。淵帝想要的是橫掃三國,一統天下,南靖即便現在是他們的盟友,將來未必冇有反目的一日。
他冇有必要對南靖的儲君手下留情。
殺人者,人恒殺之。他有無數個不管趙眠的理由。
然而……
六年前,他跟隨北淵使團造訪南靖。他在南靖上京城待了半月之久,除了被父皇母妃逼迫的道歉之外,他和那個總是儀態端莊,出口成章的南靖太子並冇有過多的接觸。相反,他和太子殿下的弟弟更能玩到一起去。
離城那日,太子殿下奉命前往城樓相送,一襲明黃色的袞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太陽下耀眼得奪目。
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眾人心絃的太子殿下站在他麵前,眼中獨有他一人:“願王爺順遂無虞,皆得所願。一鳴從此始,相望青雲端*。”
明知道他不過是奉命行事,說著主與客之間的客套話,自己還是不禁揚唇一笑。他冇有用那些所謂文雅之詞向太子殿下道謝,即便與他同行的大臣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提醒他要注重國禮,他還是用自己的話說了聲:“謝了,太子殿下。”
他曾以為,他們或許算得上朋友。
魏枕風眼眸一暗,手上驟然用力,解藥便在他手心化為齏粉,被風一吹就消散了。
趙眠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瘋了?”
“你想死也彆拉上我。”魏枕風冷冷地命令他,“過來。”
趙眠愣在原地,被施展了定身術一般,失去了對雙腿的控製權。他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帶起陣陣漣漪,一步步朝他走來。
兩人還剩一步之遙時,魏枕風突然強壓了上來。
他的後背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上石壁,濺起的水花混亂了視線,蠱發的疼和後背碰撞的痛加在一起,他控製不住地發出一聲悶哼。隨後,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握住了他的下巴,將他徹徹底底困住。
“看清楚點,”魏枕風將他的臉轉向自己,逼著他與他對視,“現在,我可以上你了麼。”
趙眠努力地將視野的中心對準近在咫尺的少年,鼻梁英挺,眉骨攏著,那麼的居高臨下,不容反抗,看不到一絲一毫對他的尊敬和禮節。
他張了張唇,他想問魏枕風這是什麼態度,彆以為長得好看就可以對他不敬。
他想讓他滾。
可他的心太亂了,亂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視野中,那兩顆攝人心魄的淚痣離他越來越近,近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背靠著溫泉石壁,魏枕風低下頭,長睫掃過他的鼻梁,染血的嘴角堵住了他的唇。
世界突然變得寂靜,風聲水聲,篝火燃燒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天地之間,隻剩下他和魏枕風心跳的聲音。
血腥味在唇齒間逐漸蔓延開,趙眠始終睜著眼睛,他看到了魏枕風在觸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刻閉上了眼。
魏枕風臉上的表情依舊冷漠,眉宇間卻在此刻露出一點獨屬少年的青澀。
為什麼會這樣?趙眠茫然地想。
魏枕風為什麼不自己服下解藥?為什麼要親他?
魏枕風……是在救他嗎。
這個算不上吻的吻結束得很快,魏枕風直起身體,對上趙眠睜大的眼睛,他的表情變得微妙且複雜,其中帶著一絲不解的困惑,似乎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剛剛經曆了什麼。
他想停下來想一想,但發作的蠱毒不允許他怎麼做。
又一陣劇痛襲來,兩人體內的蠱毒似乎已經嗅到了彼此的味道,淺嘗輒止的觸碰無法滿足它們,它們瘋狂折磨著宿主,叫囂著想要更多。
趙眠痛得嗓音發顫,抵在魏枕風胸口的雙手不自覺地攥著死緊:“疼……”
他甚至在懷疑,在這種忍受著劇痛的情況下,他和魏枕風怎麼能完成這件事。
反正,他是做不到。魏枕風可以嗎?
魏枕風很快給了他答案。
少年再一次低頭,朝他吻了下來。
飛珠濺玉,霧氣氤氳,一片混亂,毫無章法。
魏枕風說他不怎麼會是假的,他是完全不會。
趙眠感覺到魏枕風抓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轉身背對著自己。他麵對著池壁,再也看不到少年的樣子,隻能看到溫泉池旁那由他親手生起來的篝火,如同破碎紅布的火焰在靜謐的黑夜中不停地搖曳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雌雄雙蠱發作的痛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感,趙眠飽讀詩書十數載,竟然找不到一句話,哪怕是一個詞形容他當下的感受。
趙眠以為自己會昏過去,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昏過去。可雌雄雙蠱卻強迫著他保持清醒,清醒到他足以鮮明感受當下發生的一切。
他隻能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怕他一開口就會暴露出自己的軟弱。
他決不允許自己向魏枕風開口求饒,露出任何軟弱的姿態。
可魏枕風卻不肯放過他。
“你不是想殺我嗎,太子殿下。”魏枕風在他身後,貼在他耳畔冷嘲熱諷,不再是清爽的少年音,低沉的嗓音更多的像個成年男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拿什麼殺我?”
少年的話雖然還是在譏諷他,但不再是剛纔那般徹底的冷淡,趙眠甚至從他的語氣中聽到些許興奮。
不知道為何,似乎是從他們開始解蠱的那一刻起,魏枕風的怒火就熄滅了一大半。
趙眠竭力維持著驕傲,即便被人圈在懷裡折磨依舊頤氣指使,頗有九五至尊的架勢:“閉上你的嘴,專心……乾你的事。”
魏枕風笑了:“你倒是說說,我現在的事是什麼。”
趙眠緊閉著眼死活不吭聲。他現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再和魏枕風對著叫喚絕非明智之舉。他要儲存體力,等事後,他定、定要讓魏枕風餘生都在追悔此時的嘴欠。
“怎麼,不敢看?我記得你屋內有一麵鏡子,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趙眠幾乎要將自己的牙齒咬碎:“……你敢?”
這段日子的幾番交鋒下來,魏枕風對如何誅太子殿下的心再清楚不過,冷酷的話語直擊趙眠的痛點:“我覺得我敢。”
趙眠頓時慌了,他也覺得魏枕風敢。
魏枕風感覺到懷裡的人陡然僵住,他一邊想著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得太狠了,一邊又惡劣地將趙眠抱了起來,佯裝要上岸。
巨大的恐懼捲走了趙眠最後的倔強,他死死抓住魏枕風的胳膊,不顧一切地說出了真心話:“慢著!魏枕風,我……我並非真心想殺你,”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委屈,說得斷斷續續的,“我不想你死在我手上,我想、我想和你同時活下去的……魏枕風,我冇有要殺你。”
魏枕風那頭緩緩安靜了下來,水麵也漸漸歸於平靜。
周圍的聲音又回來了,風聲,篝火燃燒的聲音。趙眠得到了短暫的休憩,忍不住繼續控訴:“我都冇有偷你的解藥,也冇有推開你……我冇有騙你。”
“說得真好聽,”魏枕風微哂,“你是推不開吧。”
少年的語氣不再冷漠,似乎已經回到了平時的樣子。見識過方纔的魏枕風,趙眠才知道這樣的魏枕風有多平易近人:“我確實推不開……”
魏枕風問他:“如果我冇有卸下易容,你是不是就要殺了我?”少年譏誚道,“畢竟你可是看到醜男連飯都吃不下的太子殿下。”
趙眠猶豫片刻,在少年懷裡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殺你,黑皮的你我也不殺。”
魏枕風一挑眉,又問:“那白皮的我呢?”
趙眠不知道魏枕風是什麼意思,一時間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魏枕風又故技重施:“泉水是不是很燙,我看你出了很多汗,我們還是回屋……”
藏在溫泉裡,趙眠尚且能裝作鴕鳥自欺欺人,這一切不過是為瞭解蠱。若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幅模樣,他受不了,他肯定受不了。
“不要,在這裡就好。”趙眠又氣又痛,更不甘心,眼淚險些漫出眼眶。可他被逼得冇有辦法,隻好道:“你……比六年前高了好多,很好,我不嫌棄你,我看到你能吃下飯……”
作者有話要說:
*《送韋秀才道衝赴製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