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率領的三萬禁軍精銳,在接到旨意後便以驚人的效率開始集結、換裝、補充物資。西山作坊更是日夜不休,火光與隱約的錘打聲被山穀與嚴密的守衛隔絕。第一批測試合格的“震天雷”已經開始小批量產出,由林衛親自挑選的、絕對忠誠的禁軍士卒進行著秘密的投擲與配合訓練。整個京城,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與肅殺。
然而,就在林衛出征前一日,一次看似尋常的朝會上,蕭絕卻拋下了一顆比北戎入侵更令朝野震動的驚雷。
當日常政務奏報完畢,蕭絕並未像往常一樣宣佈退朝,而是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玄色繡金龍的箭袖常服,更襯得身形挺拔,眉目間帶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垂首恭立的百官,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北戎屢犯我邊境,屠我子民,掠我財物,視我大燕如無物。昔日朕為皇子時,曾與彼等血戰,深知其豺狼本性,絕非些許金銀可以餵飽。今次,彼等趁我內亂稍息,便糾集重兵南下,雲州危急,北境震動。”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此等國仇,不共戴天!若隻是遣將征討,恐難儘全功,亦難彰顯我大燕雪恥之決心,更無以告慰邊關殉國將士與被擄百姓之英靈!”
話音未落,下方已有敏銳的官員察覺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果然,蕭絕接下來的話,讓整個金鑾殿瞬間陷入了死寂:
“故,朕決定——禦駕親征!親率王師,北擊戎狄,不破王庭,誓不還朝!此番,定要徹底掃平北境禍亂,為我大燕打出至少二十年的太平!”
禦駕親征!
這四個字如同炸雷,在每個人耳邊轟然作響。
短暫的死寂後,主和派的官員們首先反應過來,臉色慘白,如同天塌了一般。以禦史大夫王珪為首,數名文官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出列,撲通跪下,聲音帶著驚惶與哭腔: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啊!”
“陛下乃萬乘之尊,身係社稷江山,豈可親涉險地?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流矢難防,若有萬一,國本動搖,臣等萬死難贖其罪啊!”王珪叩頭不止,老淚縱橫。
“是啊陛下!北戎凶悍,陛下雖有天子之氣,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遣大將征討即可,何須陛下親身犯險?”
“京城乃天下根本,陛下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方能決勝千裡啊!”
“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國體為重!”
勸諫之聲此起彼伏,多是文官,尤其是一些年紀較大、保守求穩的老臣。他們是真的怕,怕皇帝出事,怕江山不穩,怕自己失去依靠。
武將隊列中,則有不少人麵露激動與讚同之色。陛下禦駕親征,對士氣是巨大的鼓舞!況且,當今陛下本就是馬背上得的天下,武功赫赫,親自指揮,勝算更大!
蕭絕麵無表情地聽著下方的哭諫,待聲音稍歇,他才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躲在京城,運籌帷幄?”他嗤笑一聲,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跪伏在地的王珪等人,“那躺在雲州城外的三千將士英魂,可能安息?那被擄走的兩千百姓,可能歸家?朕坐在金鑾殿上,喝著茶,看著地圖,就能讓戎狄退兵?就能讓死去的將士複活?就能讓被掠的百姓歸來?”
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帶著沉痛與怒火,問得王珪等人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朕若貪生怕死,隻知安居九重,有何麵目自稱天子?有何資格受萬民供養?有何臉麵去麵對邊關那些用血肉築起長城的將士?!”蕭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這江山,是朕的江山,這百姓,是朕的子民!他們正在受苦,正在流血,朕豈能安坐?!”
他向前一步,俯瞰下方,帝王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朕意已決!此次親征,不僅要解雲州之圍,更要犁庭掃穴,徹底打斷北戎的脊梁!內患已除,國本已固(他特意看了一眼幾位欲言又止、想提“子嗣”問題的宗室),無人再能以任何理由阻攔朕!”
這話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熟悉蕭絕脾性的老臣都知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怒,下了決心,再勸無益,反而可能招禍。
王珪等人麵色灰敗,頹然跪地,不敢再言。
蕭絕不再理會他們,轉而開始部署京城留守事宜,條理清晰,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朕離京期間,朝廷政務,由丞相領銜,戶部尚書、吏部尚書輔政,六部各司其職,重大事務可八百裡加急送朕行營決斷,日常事務,由留守內閣酌情處理。”
“後宮之事,交由太後統攝。宸妃葉氏,”他目光轉向禦階旁靜立的葉悠悠,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協助太後穩定宮闈,並繼續主持惠民醫塾、皇家織坊、良種推廣等民生事務。一應所需,內閣及內務府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誤。”
這安排前半部分中規中矩,後半部分讓葉悠悠繼續負責民生事務也算合理,畢竟這些本就是她在做,且有成效。
然而,蕭絕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剛剛平靜下去的朝堂,再次掀起了暗湧:
“另,為防京城有突發急難,朕將京兆尹衙役及城內部分巡防營的臨時應急調遣之權,交予宸妃。”他頓了頓,補充道,“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調動時,需持朕留下的半塊兵符,與京兆尹手中的半塊相合,方為有效。”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應急調兵權?!雖然隻是衙役和部分巡防營,並非正規軍,但這意味著在皇帝離京期間,宸妃葉悠悠,一個後宮妃嬪,將擁有在緊急情況下調動武裝力量的合法權力!這在本朝曆史上,從未有過!即便是監國的太子或親王,也需與文武重臣合議,而非將兵符直接交予後宮女子!
這下,不僅主和派,連一些中立的、甚至原本對葉悠悠觀感不錯的官員,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後宮乾政已是破例,如今竟涉兵權?這……這實在駭人聽聞!
就連葉悠悠自己,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蕭絕。她冇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蕭絕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卻並不解釋,隻是淡淡道:“朕離京後,京城安穩至關重要。宸妃處事公允,心繫百姓,朕信得過。此事,就這麼定了。”
冇有商量,冇有解釋,隻有帝王的決斷。
“退朝!”
蕭絕不再給任何人質疑的機會,宣佈退朝,轉身離去。留下滿朝文武,心思各異,暗流洶湧。王珪等保守派臉色鐵青,交換著眼神,顯然對此安排極度不滿,卻敢怒不敢言。一些武將則若有所思,或許想起了宸妃獻上的“新武器”,猜測陛下此舉或有更深用意。更多人則是震驚與茫然,感覺這位陛下行事,越發難以揣度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前朝後宮。皇帝禦駕親征!宸妃掌部分應急調兵權!
每一個訊息,都足以引起巨大的波瀾。
葉悠悠回到錦瑟軒,心緒難平。她明白蕭絕將這份權力交給她,是出於絕對的信任,也是將一份沉重的責任壓在了她肩上。京城的水,從來都不淺。他離京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那些對她心懷不滿的人,會不會趁機發難?她手握這非常之權,是護身符,也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
而蕭絕,在退朝後,立刻密召了丞相、京兆尹以及幾位真正的股肱之臣,進行更細緻的交代。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確保後方儘可能穩固,也必須讓該知道的人明白,葉悠悠手中的權力,是他意誌的延伸,動她,即是挑戰皇權。
夕陽西下,將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戰爭的陰雲籠罩北方,而京城的權力場,也因皇帝的即將離開和那份特殊的授權,而變得微妙莫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