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密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當蕭絕終於讓王賁、林衛等人退下時，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減少分毫。兵部初步擬定的方案，是抽調京畿及附近州府共計五萬兵馬，其中騎兵八千，由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將統領，攜帶足夠糧草軍械，急行軍馳援雲州。這已是當前情況下能拿出的最快、最穩妥的應對。
但蕭絕心中清楚，五萬對五萬，且北戎是清一色的騎兵，野戰優勢明顯，即便加上雲州原有的守軍，勝負也在五五之數，且必然傷亡慘重。他想要的不隻是解圍，更想藉此機會，狠狠重創北戎，打出至少十年的太平。這需要變數，需要足以打破戰場平衡的力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再次投向西山方向。
就在這時，福順在門外低聲稟報：“陛下，宸妃娘娘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蕭絕微微一怔，隨即道：“讓她進來。”
葉悠悠走進禦書房時，便看到蕭絕獨自坐在偌大的書案後，燭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帶著沉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心中一軟，揮退左右，關上門，走到他身邊。
“邊關的事，我都聽說了。”她輕聲道，將手中一直拿著的一個薄薄卷冊放在書案上，“這個時候來打擾你，是因為……我想，或許這個能幫上忙。”
蕭絕的目光落在那捲冊上，並非奏摺格式，紙張也是尋常宣紙，但裝訂得十分整齊。他看向葉悠悠：“這是？”
“火藥配方的……實戰應用初步設想。”葉悠悠直視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知道作坊剛建，一切都還在摸索。但北戎入侵迫在眉睫，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將第一批可能不太成熟的產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她翻開卷冊，裡麵是她結合自己有限的軍事知識（多半來自前世影視和閱讀）以及係統配方附帶的簡易投擲器草圖，整理出的幾種最基礎的應用思路。圖文並茂，雖顯稚嫩，但思路清晰。
“第一種，我稱之為‘震天雷’。”她指著畫出的球形或罐狀物體示意圖，“將配製好的火藥，用油紙、陶罐或薄鐵皮密封包裹，留出引信。使用時點燃引信，投擲出去。爆炸時，破片和衝擊波能對周圍人馬造成殺傷，尤其適合對付密集衝鋒的騎兵，或者用於守城時投下。製作相對簡單，對工藝精度要求不算最高，可以作為優先試製的目標。”
“第二種，是‘地雷’或‘絆發雷’。”她又翻過一頁，“將火藥密封埋於地下，設置簡易觸發機關，如絆線、壓板。當敵人騎兵或步兵經過觸發時，引發爆炸。可以埋在敵軍可能經過的路徑、營寨周圍，或是城池外圍，起到預警和殺傷作用。這個對密封和觸發機關要求高一些，但可以作為輔助手段。”
“第三種，是結合現有攻城器械的‘爆破’思路。”她繼續道，“比如，將較大量的火藥密封，設法運至城門或城牆薄弱處引爆，或許能炸開缺口。但這個風險極大，對藥量控製和投放方式要求極高，暫時隻能作為備選思路。”
她說完，抬眸看向蕭絕：“我知道這些想法還很粗糙，很多細節需要工匠和將領去完善、驗證。但我想，如果能在援軍出發前，趕製出一批‘震天雷’，哪怕隻有幾百個，由精銳小隊攜帶，在關鍵戰役中突然使用，或許能打亂北戎騎兵的陣腳，創造出戰機。”
蕭絕靜靜聽著，目光從卷冊上那些簡略卻充滿想象力的圖畫，移到葉悠悠認真而帶著希冀的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冇有對戰事的恐懼，隻有想為他分憂、想用自己所能去改變局麵的迫切與真誠。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他的悠悠，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拿出最意想不到、卻又最切中要害的東西。
“你可知，”蕭絕的聲音有些沙啞，“若此物在戰場上效用顯著，你將立下不世之功。但若……效果不彰，或出了紕漏，朝中那些本就對你封後之事有微詞的人，恐怕會藉機攻訐。”
葉悠悠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豁達與無畏：“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邊疆，救回百姓，擊退敵人。若因怕擔責而畏首畏尾，坐視可能的機會溜走，那才真是罪過。我相信你，也相信林衛他們，能把風險控製到最低。”
蕭絕深深地看著她，片刻後，重重點頭：“好！朕立刻召集王賁、林衛，還有幾位可信的老將，共同商議！”
半個時辰後，禦書房側殿的小議事廳內，氣氛凝重。除了王賁、林衛，還有三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將軍，都是曾跟隨蕭絕或先帝征戰四方、如今在兵部或京營擔任閒職的宿將。
蕭絕冇有繞彎子，直接讓葉悠悠將她那份“實戰應用設想”向幾位老將軍闡述了一遍。
果然，聽完之後，三位老將軍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懷疑。
一位姓胡的老將軍率先開口，聲如洪鐘：“陛下！娘娘！老臣征戰半生，從未聽說有何物事，投擲出去便能爆炸傷人，還能炸開城門？這……這聽起來，與江湖術士的戲法何異？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豈能兒戲？”
另一位姓馬的老將也捋著鬍鬚搖頭：“騎兵衝鋒，勢若雷霆。靠這小小的罐子，如何抵擋？隻怕未等投擲，便已被箭雨覆蓋。娘娘心意是好的，但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王賁雖然早知陛下有意研製新武器，但聽到如此具體的“實戰”方案，也是將信將疑，隻是礙於皇帝和宸妃麵子，冇有直接質疑。
林衛則沉默著，他親自參與了作坊選址，隱約知道這東西或許真有威力，但具體多大，能否用於實戰，心中也冇底。
麵對質疑，葉悠悠並不氣惱，她知道空口無憑。她看向蕭絕，蕭絕對林衛點了點頭。
林衛會意，轉身出去。不多時，他帶著兩名黑衣侍衛，抬著一個不大的木箱進來，放在議事廳中央的空地上。木箱打開，裡麵是幾個拳頭大小、用油紙和麻繩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圓球，還有幾個更小的、似乎是測試用的竹筒。
“諸位將軍，”蕭絕開口道，“口說無憑。林衛，就在這院子裡，小範圍演示一下，讓諸位將軍親眼看看此物‘響聲’幾何。”
林衛領命，小心翼翼取出一個最小的竹筒（裡麵隻裝了微量火藥，主要用於測試配比和引信），又拿起一個油紙包好的圓球（這是這兩天工匠按照初步比例試製的“樣品”，威力未知），向蕭絕請示後，帶著東西來到了議事廳外一處偏僻無人的小空地。
幾位老將軍、王賁、蕭絕和葉悠悠都跟了出來，站在安全的廊下。
林衛將小竹筒放在一塊石頭上，點燃引信，迅速退開。
“嗤——”引信燃燒。
下一秒，“砰！”一聲不算巨大、但異常清脆爆裂的炸響猛地響起！那塊石頭被炸得碎屑飛濺，原地留下一個淺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煙味道！
幾位老將軍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大了！這響聲……絕非尋常爆竹可比！
不等他們從震驚中回神，林衛又將那個油紙圓球放在更遠一些的一堆廢棄磚瓦旁，點燃引信後飛速跑回。
這次的引信燃燒時間稍長。
“轟隆——！”
一聲沉悶得多、也響亮了數倍的爆炸聲轟然炸響！地麵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隻見那堆磚瓦被炸得四散紛飛，煙塵瀰漫，待塵埃稍落，原地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坑洞，周圍的磚塊大多碎裂！
胡將軍倒吸一口涼氣，馬將軍不由自主地上前兩步，死死盯著那個坑洞。王賁也瞠目結舌。他們都是沙場老將，立刻從這爆炸的聲勢和破壞力中，意識到了這東西若在人群、馬群中炸開，會是何等恐怖的場景！騎兵衝鋒的陣型，很可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殺傷攪亂！
“這……這……”胡將軍指著那坑洞，手指有些發顫，看向蕭絕和葉悠悠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震撼與一絲狂熱，“陛下！娘娘！此物……此物若真能製成，投入戰場，絕對是我大燕克敵製勝的利器啊！”
馬將軍也激動道：“守城時往下投擲，衝鋒時用騎兵快速接近投擲，甚至如娘娘所說，埋於地下……妙！大妙！老臣先前狹隘，望娘娘恕罪！”
王賁更是直接轉向蕭絕，抱拳急道：“陛下！若此物能批量生產，裝備我軍，北戎騎兵何足道哉！雲州之圍，定可迎刃而解，甚至能反攻入草原！”
眼見為實。一次小規模的演示，徹底打消了所有疑慮，點燃了老將們心中的熱血和希望。
蕭絕看著眾人激動的神色，心中大定，他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他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目光銳利如刀，下達了最終決斷：
“傳朕旨意：西山火藥作坊，列為戰時特級優先！所有資源傾斜，工匠三班輪換，晝夜不停，全力試製‘震天雷’！林衛，你親自督管，嚴抓保密與安全，七日內，朕要看到至少五百個可用的成品！”
“兵部，調整馳援方案。原定五萬兵馬，改為抽調三萬禁軍精銳，其中騎兵增至一萬。所有抽調將士，即日起集結待命，進行緊急操練，尤其是配合投擲‘震天雷’的戰術演練，由林衛負責指導！”
“林衛聽令！”
“臣在！”林衛單膝跪地。
“朕命你為北征先鋒大將，統率三萬禁軍！待第一批‘震天雷’製成，即刻攜之出發，火速馳援雲州！朕要你，用這新式武器，給北戎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林衛聲音鏗鏘，眼中燃燒著戰意。
葉悠悠看著蕭絕雷厲風行地下達命令，看著眾將領命時那充滿信心的神情，心中也湧起一股豪情。她知道，曆史的齒輪，或許將因她提供的這一點點火星，而悄然轉向。但同時，一股隱憂也浮上心頭。
火藥運輸，一路向北，路途遙遠，如何才能確保安全，不被北戎探子察覺或破壞？這三萬禁軍加上新式武器，真能抵擋住五萬來去如風的北戎鐵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