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薄傾抬步的動作倏然頓住,眸色冰寒如霜,淡淡掃了拓拔可一眼。
拓拔可隻覺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該死,竟忘了這位主行事素來獨斷,從不對人多費唇舌,便是姬帝見了,也得讓三分顏麵。
此刻他這般追問,無異於捋虎鬚。
可、可……
他們此行本是為了護送邦王殿下返程,如今殿下高熱不退,神智未清,紀薄傾竟要孤身行動,拓拔可如何能放得下心?
他嚥了口乾澀的唾沫,艱澀開口:“邦王殿下額間灼燙,似是染了急疫,此夜恐凶險萬分,斷不可離人照料,紀家主——”
“拓拔大人在此,還不夠?”紀薄傾聲線冷冽,反問得毫不留情。
拓拔可語塞,喉間像是堵了團棉絮。
他遲疑半晌,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勸諫:“紀家主,今日乃我等初入帝京,這天子腳下藏龍臥虎,不知有多少眼線暗中窺伺。您若踏出府門,怕是頃刻間便會被人察覺……”
“拓拔大人與我素無深交,想來是不甚知我性情。”紀薄傾不耐聽他絮叨,徑直截斷話語,“我紀薄傾要去的地方,還冇人能攔。”
拓拔可緊抿著唇,指尖攥得發白。
他確實不熟紀薄傾。
——這位姓埋名數載,一朝歸宗便以雷霆手段肅清水家患,坐上家主之位時,尚是族中最年輕之人。
這般狠戾手腕,冷心腸,本就非尋常人能揣測。
拓拔可終是在心底嘆了口氣,妥協道:“那……紀家主務必當心。”
紀薄傾抬步朝外走去。
拓拔可忍不住再添一句:“此地畢竟是帝京,他也在此。此人心思深沉,狡詐多端,極難對付。除此之外,還有幾人也非善類———”
“你說的,是魏刈?”
紀薄傾眸微,瞬間猜中他未儘之語。
拓拔可頷首:“正是。傳聞他麾下暗影衛耳目通天,無所不能,若被其盯上,怕是後患無窮……”
紀薄傾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寒芒。
“此人我知曉,魏軾之子,丞相府世子。”
今日在殿上,他隻瞥了一眼便將魏刈記在心底。
無需旁人提點。
那般雋出塵的容貌,即便刻意收斂鋒芒,全程默然不語,也足以在眾人之中穎而出,讓人過目難忘。
隻是……
“你口中所言,不過是坊間傳聞罷了。”紀薄傾角勾起一抹譏誚,“依我看,此人多半是倚仗父蔭,徒有虛名罷了。”
這般沽名釣譽之輩,他見得多了。
拓拔可卻皺起眉頭,反駁道:“這……恐不儘然。聽聞姬帝對他極為重,若真是草包一個,怎會……況且傳言他曾數次與漠北韃靼首領圖鋒,未嘗一敗———”
“那些戰功,究竟是他的能耐,還是魏軾的功勞?”紀薄傾冷聲反問。
拓拔可頓時語塞。
邊疆與帝京相隔萬水千山,他所知不過是道聽途說,其中真假,實難分辨。
於他們而言,彼此都隻是活在傳聞中的名字罷了。
“何況今日殿中情形你也瞧見了,他有何過人之處?”紀薄傾行至門邊,手搭在門栓上,側身回望,“拓拔大人與其憂心他人,不如好好盤算,日後如何應對蘇景熙。一個鎮北侯已足夠棘手,如今再添這麼個麻煩,往後的路,怕是不好走。”
假以時日,蘇景熙絕非池中之物!
這也是拓拔可心中最深的隱憂。
他垂首蹙眉,滿心皆是回去後該如何向姬帝覆命的愁緒。
夜風拂麵,木門輕闔。
紀薄傾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
鳳王府。
書房內,姬鳳麵色沉鬱,眉宇間滿是不悅。
“你不請自來,未免太過放肆。”
對麵,紀薄傾撣了撣衣袍上的浮塵,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目光掃過書房陳設,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笑的弧度:“早聽說你在帝京過得不甚如意,卻未想竟落魄到這般境地。堂堂鳳王,府邸竟這般寒酸,你倒是能忍。”
姬鳳強壓著心頭怒火。
他本用晚膳,誰知紀薄傾竟突然闖了進來。
“我府邸如何,就不勞紀家主掛心了。此自然比不上你在東胡的豪宅大院。”
紀薄傾在東胡地位尊崇,繼任家主後更是奢靡無度,大興土木修建府邸,耗費銀錢無數。
但姬對這些繁文縟節毫無興趣,他隻想弄清一件事——
“本王不知何開罪了閣下,竟讓你剛帝京第一夜,便登門造訪?”
紀薄傾自然聽出他語氣中的忍怒意,卻毫不在意,淡淡道:“你這王府,我想來便來,如無人之境。怎麼,我不能來?”
姬被氣笑了:“你當這是什麼地方?休要將你在東胡的蠻橫作風帶到此!你真以為,這一趟能避開府外的無數眼線?”
紀薄傾眸微凝,麵疑:“這是你的地盤,連這點小事都理不妥?”
“你———”
姬了發脹的太。
從前與紀薄傾打過幾次道,隻覺此人高傲執拗,許是流亡多年吃儘了苦頭,一朝得誌便極儘奢華,且心冷,全然不將他人放在眼裡。
今日才發現,此人的傲氣竟已到了目中無人的地步!
“本王在帝京,不過是個不寵的殘軀,若當真將府中外的釘子儘數拔除,豈不是主往他人槍口上撞!?”
紀薄傾聽懂了,卻不甚在意,輕哼一聲:“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你們這些人,果然個個城府深沉。”
他能坐上紀家家主之位,自然也用了些手段,卻從未像姬這般謹小慎微。
姬懶得與他爭辯,直奔主題,冷聲道:“罷了,時間迫,有話不妨直說。”
耽擱越久,暴的風險便越大!
今日朝會,姬特意以抱恙為由推,就是為了避見紀薄傾。
冇想,此人竟直接找上門來!
紀薄傾抬眸,眸冷冽如冰,一字一頓道:“蘇景熙的命,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