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老人的眼神徹底渙散。
他枯瘦的手指痙攣般顫抖著，徒勞地向前抓了抓，似乎想挽留正在急速流逝的生機。
最終，手臂無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地麵。
三枚沾染著主人心血的血算銅錢，從他破爛的袖中滾出。
銅錢在清冷的月光下，掙紮著泛出最後一絲微弱的血色光芒。
隨即，光芒消散，銅錢變得與尋常廢鐵無異，徹底暗淡。
金丹已然破碎。
神魂亦隨之飛散。
世間再無此人，再無奪舍重生的半分可能。
李晉元凝視著伏誅的宿敵，胸中並無半分勝利的暢快。
唯有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劫後餘生的空茫。
他身上法衣破碎，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外翻，鮮血浸透了大半衣衫。
他抬起頭，望向天邊。
濃重的霧氣正逐漸散去，顯露出夜空深邃的顏色。
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第一縷晨曦艱難地穿透雲層。
微光照在他佈滿血汙與塵土的臉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結束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每吸一口氣，胸腔都傳來劇痛。
他拖著傷痕累累、幾近虛脫的身體，一步一步，迎向那抹象征希望的晨光。
……
洛家商船，甲板之上。
李晉元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神晶亮，活像一隻等待主人撫摸誇獎的大狗。
他對著蘇無塵，語氣雀躍：
“師叔，怎麼樣？”
“我的表現如何？”
“那老傢夥可不好對付，弟子差點就回不來了！”
若是忽略他此刻衣衫襤褸、渾身血跡未乾、左臂以一個詭異角度扭曲的狼狽模樣，這番話或許還能顯得從容幾分。
他甚至想抬手比劃一下戰鬥的驚險，卻牽動了傷勢，疼得齜牙咧嘴。
蘇無塵依舊神色淡淡。
他隻是輕輕一揮袍袖。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拂過李晉元全身。
李晉元隻覺一股暖流湧遍四肢百骸。
大戰後留下的血液汙漬、破碎的衣物、乃至深可見骨的傷口，都在瞬間消失無蹤。
斷裂的臂骨自行接續，酥麻的癢意傳來，轉瞬便活動自如。
身上已換了一套嶄新的青色法衣，整潔挺括，纖塵不染。
他活動了一下手臂，驚喜交加。
蘇無塵平淡開口：
“嗯，表現尚可。”
“若是能把你現在這個傻樣子收回去，就再好不過了。”
李晉元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摸了摸鼻子，隨後乾咳兩聲，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下一瞬，他身形一正，氣質陡然一變。
方纔的跳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縹緲出塵、寶相莊嚴的氣度。
他轉頭，望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洛緣深，語氣熟稔：
“小緣子，一直盯著我看什麼呢？”
“莫不是見到我方纔神勇無匹、斬妖除魔的英武姿態，一時間驚為天人，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我了？”
“哎呀，不必如此，不用擔心，我們什麼關係，何須如此生分！”
洛緣深並未理會旁邊這個不久之前還是凡人、轉眼已是金丹大修士的李晉元。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無塵，目光清澈，帶著一絲探尋。
“蘇前輩，晚輩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蘇無塵微微頷首。
“說。”
洛緣深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言辭。
“以前輩的實力，若是全力一擊，能做到何種地步？”
蘇無塵沉默了片刻。
船艙內一時間隻有風聲與水流聲。
“……方圓萬裡，寸草不生。”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修士，真可怕啊。”
洛緣深莫名地感慨了一句，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似乎隻是單純的感歎。
蘇無塵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隨著洛緣深的目光，望向遠處李晉元與那邋遢老人大戰的戰場。
先前激戰的餘波，將那片山林摧殘得不成模樣。
百年老樹攔腰折斷，焦黑的殘乾七零八落。
地皮被整個掀起，翻出新鮮的泥土，混雜著碎石與草根。
四週一片死寂，如同被詛咒的無生之地。
戰場中心，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深不見底，彷彿大地張開的猙獰巨口。
與天邊那一抹初生的亮光遙相對應。
一明一暗，一生一死。
莫名地，蘇無塵緩緩抬起手。
一團明黃色的靈氣在他掌心彙聚、流轉，散發出溫暖而厚重的氣息。
他對著戰場的方向，輕輕一拂。
隻見遠方一陣輕微的空間波動。
原本戰場中心那個猙獰的巨坑，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撫平。
斷裂的大樹、破碎的殘枝、翻起的泥土與碎石，儘數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卻又震撼人心。
蘇無塵手中靈氣一轉，明黃色褪去，變為生機盎然的青翠之色。
他再次輕拂。
原本因戰鬥而變得荒蕪死寂的土地上，點點綠意破土而出。
無數青色的小草迎風搖曳，細嫩的樹苗也開始生根發芽，抽出嫩綠的枝條。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那片狼藉的戰場便恢複了原貌，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草木的繁盛與自然的和諧。
彷彿先前的激戰，隻是一場幻夢。
洛緣深眼中的那一絲深邃緩緩褪去。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清亮有神，迎著天邊逐漸明亮的天色，臉上漸漸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對著蘇無塵鄭重拱手：
“多謝前輩指點。”
隨即轉向李晉元，笑容不減，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應有的尊敬：
“李……李前輩，恭喜凝聚不朽金丹，成就大道。”
李晉元連忙擺了擺手，恢複了幾分先前的跳脫：
“哎，小緣子，都說了不用如此生分。”
“雖然我的修為是比你高了那麼……億點點，但我還是更喜歡咱們之前那種輕鬆隨意的相處方式。”
“你還是叫我李兄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
“之前為了行事方便，我曾幻化容貌，不過，我本名就叫李晉元，如假包換。”
洛緣深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真摯了些。
“如此，那我就厚著臉皮，再叫你一聲李兄了。”
一位新晉的金丹期大修士，竟能讓一位煉氣期的小修士如此稱呼。
這若是放在修行界的其他人身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殊榮。
但此刻，卻又無比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