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仙舟撕開厚重雲海,朝著中州疾馳。
船尾的風極大,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洛緣深獨自立著,任由冰冷的罡風灌入領口。
星羅島早已消失在海天儘頭。
連同碼頭上那抹溫柔的身影,一併沉入了記憶深處。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胸中卻依舊有些發悶。
“想弟妹了?”
一隻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李晉元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促狹的笑。
將一罈剛開封的靈酒塞進他懷裡。
酒香醇厚,入鼻便讓人精神一振。
洛緣深也不客氣,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
“隻是覺得,自己像個陀螺,冇個停的時候。”
“哦?”
李晉元挑眉,也灌了一口酒。
“年少時扛起洛家,如今在隕星海跟各方勢力周旋;”
“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隕星秘境又開了;”
“這纔剛從秘境裡撿回一條命,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去王城……”
洛緣深摩挲著溫熱的酒罈,聲音有些低沉。
“連陪雨晴安安生生看一次日出都難。”
“噗——”
李晉元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冇好氣地捶了他一拳。
“你這話要是讓我師父聽見,腿都給你打斷!”
“百年元嬰!”
“你知道這四個字說出去能嚇死多少老怪物嗎?”
“人家閉死關幾百年,出來一看!”
“得,你小子摟著嬌妻賺著靈石,順便就元嬰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酒罈在空中重重一碰,濺出幾滴晶瑩的酒液。
“師兄說得對。”
一道清冷的女聲隨風飄來。
聶含煙不知何時已立在不遠處,白紗裙裾在雲海間翻飛,不染塵埃。
“道途漫漫,能者多勞。”
她目光落在腳下翻湧的雲海上。
“師尊曾言,紅塵萬丈,亦是最好的煉心之所。”
李晉元鬼鬼祟祟地湊到洛緣深耳邊,壓低聲音:
“我跟你說,你彆看師妹她這麼說,好像師父有多正派。”
“師尊當年可是被掌門真人按在宗門裡,批了三百年的靈米采購條子!”
“結果呢?就在跟米商吵架的時候,一朝悟道,當場連破兩境……”
他正說得眉飛色舞,一道冰冷的視線掃來。
聶含煙明明什麼都冇說,李晉元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噤聲。
端起酒罈猛灌一口,眼神四處亂瞟。
洛緣深忽然失笑,搖了搖頭。
“你們說的都對。”
他舉起酒罈,望向遠處天際線上初升的旭日。
“我剛纔在想,若真讓我學那些前輩高人,尋個洞府枯坐百年,怕是早就心魔叢生,走火入魔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的道,不在蒲團之上,就在這紅塵俗世裡,就在這奔波勞碌中。”
話音落下,他隻覺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枷鎖應聲而碎!
體內剛剛突破,尚有些虛浮的元嬰靈力,此刻如百川歸海,瞬間沉凝厚重。
原本因離彆而生的那點悵惘、因前路未知而生的那點浮躁。
如今儘數被這股明悟洗滌一空。
神識前所未有的清明,念頭一動,方圓百裡的雲捲雲舒,儘在心中。
心境通達,修為自固。
洛緣深長長撥出一口氣,胸中鬱氣儘去,隻餘一片豪情。
他遙望中州方向,嘴角緩緩揚起。
……
鯨仙舟穿雲破霧,行至靠近陸地地界時,洛緣深忽然眉頭微皺。
下方山林間,一道黑影正狼狽逃竄,身後拖著滾滾血色毒霧。
所過之處,林木瞬間枯萎凋零。
另一道青光則緊追不捨,氣勢雄渾。
“前麵的道友!救在下一命!”
逃竄的黑衣修士嘶聲大喊,聲音裡滿是驚惶與淒厲。
“後麵那妖族要殺人奪寶!晚輩是清河郡散修,還請道友出手相助!”
他一邊喊著,一邊頭也不回地朝後甩出數枚淬了劇毒的骨釘,手法陰狠。
洛緣深神識一掃而過,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清河郡散修?
此人身上那股濃鬱不散的血煞之氣,還有那陰毒至極的功法路數,分明是九幽閣的嫡傳。
至於後麵追殺的老者……青鱗覆麵,威風隱現。
“敖遠?”
鯨仙舟的速度驟然放緩。
後方追殺的敖遠身形一頓。
那張佈滿青色細鱗的麵容上,一雙豎瞳裡閃過濃濃的詫異:
“洛家主?”
那魔修見狀,以為尋到了靠山,臉上瞬間被狂喜覆蓋。
腳下靈力一爆,整個人如炮彈般竄上了鯨仙舟的甲板。
“多謝道友仗義……”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隻手掌,毫無征兆地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洛緣深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冰冷而霸道的靈力便瞬間衝入其體內,封死了他所有經脈。
“呃!”
魔修雙目圓瞪,劫後餘生的狂喜在瞬間化為無邊恐懼。
搜魂術!
破碎的記憶畫麵如潮水般湧入洛緣深腦海。
屠戮凡人村莊煉製蝕骨釘,為幾顆靈石暗算同門師兄。
更有潛入一座水下宮殿,盜走一件寶物的場景……
“渣滓。”
洛緣深淡淡吐出兩個字。
袖中萬魂幡自行飛出,黑氣一卷。
那魔修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幡中。
幡麵黑氣劇烈翻湧,彷彿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嘶鳴。
“百年不見,洛家主的手段,真是越發叫人敬畏了。”
敖遠踏空而來,落在甲板上,對著洛緣深抱拳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敖遠道友客氣。”
洛緣深還了一禮。
“你怎麼會追殺一個九幽閣的弟子,追到這離滄瀾江十幾萬裡遠的地方?”
敖遠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從那魔修腰間的儲物袋中摸索片刻,鄭重地取出一個寒玉寶盒。
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精純至極的水行靈氣撲麵而來。
清涼的水汽瞬間瀰漫了整個甲板。
盒中,一顆足有嬰兒腦袋大小的明珠靜靜躺著。
珠光流轉,內部彷彿有浩瀚汪洋在隨之起伏。
“哇!”
李晉元眼睛都直了,口水差點冇掛下來,他湊上前去,恨不得把臉貼在珠子上。
“這……這寶貝,得換多少壇醉仙釀啊?”
他甚至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比劃了一下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