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謬讚。”
洛緣深直起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戒備未曾有半分鬆懈。
“不知前輩深夜將晚輩召來,有何指教?”
山巔的風,驟然停了。
言之易放下酒葫蘆,動作不重,卻讓洛緣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頭子我聽說,你們日前在一方秘境裡,見到了些……了不得的東西?”
大靈後裔!
洛緣深瞬間明悟,想起百年前在茶樓,這位前輩追問朱雀蹤跡的執著模樣,心中再無僥倖。
在這等存在麵前,任何隱瞞都是愚蠢。
洛緣深坦然道:
“回前輩,晚輩確實在秘境中見過一頭火焰神鳥,疑似身負朱雀血脈。”
“果然!”
言之易捏著酒葫蘆的手指驟然收緊。
“哢嚓——”
他身下的萬載青岩,竟因這輕微的動作,迸裂開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老者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那處秘境……”
“星紋令已耗儘靈力,需百年方可再次充能。”
洛緣深冇有廢話,直接取出四枚光芒黯淡的令牌,托於掌心。
“百年麼……”
言之易摩挲著下巴的胡茬,眼中的熾熱緩緩收斂。
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無妨,老頭子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這點時間。”
說罷,他竟像個尋常老農般,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慢悠悠地站起身。
那佝僂的身形,再無半分高人風範。
“正好閒著也是閒著,明日老夫就搬來你這星羅島上住下,權當養老。”
“洛小友,不會嫌棄老頭子我叨擾吧?”
洛緣深看著這位隨時能一指頭碾死自己的‘平平無奇’的化神大能,隻覺喉頭有些發乾。
“前輩說笑了,您能屈尊駕臨,是星羅島天大的榮幸。”
“好!爽快!”
言之易哈哈大笑,滿意地點點頭,拎著酒葫蘆向前隨意踏出一步。
身影便如融入夜色的墨滴,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嫋嫋餘音,順著夜風飄了回來。
“記得給老夫留間風景最好的海景房,租錢……就先欠著!”
山巔重歸寂靜。
洛緣深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依舊溫熱的令牌。
又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臉上那份緊繃終於散去,化作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化神大能……
要來島上養老?
還要住海景房?
這星羅島,怕是要熱鬨起來了。
隻是不知,這片海景,究竟是請來了一尊定海神針,還是……
一尊隨時可能炸開的太上皇?
但這與自己並無多少關係,因為明天就要出發前往中州了。
……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籠罩著星羅島的港口。
海風帶著特有的鹹濕與清冷,吹動洛緣深墨色的衣袍。
萬雨晴就站在碼頭上,一襲素雅長裙,幾縷青絲被風拂到臉頰。
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靜靜望著洛緣深,有不捨,有牽掛。
最後都化作一抹溫柔的笑意。
“此去王城,不比島上,夫君凡事小心。”
她伸出素手,仔細為他撫平衣襟上的一絲褶皺。
洛緣深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
“我會先回故裡一趟,王城去一趟前輩那之後,順道續約,耽擱不了多久。”
萬雨晴輕輕頷首,眸光卻更添了幾分幽遠:
“故裡……物是人非,怕是隻剩下些念想了。”
洛緣深沉默。
是啊,凡人百年已是幾代人,他這一走,便是滄海桑田。
回去,又能看到什麼?
不過是了卻一樁縈繞多年的心事罷了。
就在這時,一道洪亮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從港口的小路上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洛小子!磨磨蹭蹭的乾什麼!說好的海景房呢!老夫的家當都搬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佝僂的身影就出現在眾人視野裡。
言之易肩上扛著一個破舊的包袱。
另一隻手還拎著他那個寶貝酒葫蘆,正吹鬍子瞪眼地走過來。
那模樣活像一個趕著投宿的鄉下老漢。
洛緣深眼角一跳,頓感頭疼。
這老前輩,還真是一點不跟自己客氣。
知道自己要去中州一趟,提前上了星羅島。
聶含煙與李晉元也剛走近,看到這一幕,直接愣住了。
李晉元更是嘴快,下意識就想問‘這老頭誰啊’。
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硬生生憋了回去,表情古怪地看向洛緣深。
聶含煙則不同,她清冷的目光落在言之易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看似平平無奇,可這老者每一步落下,都與周遭天地有種說不出的契合。
絕非凡人。
“咳。”
洛緣深乾咳一聲,迎上前去,對著萬雨晴介紹道:
“晴兒,這位是言之易前輩,日後……要在島上暫住養老。”
說到‘養老’二字,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萬雨晴何等聰慧,見自家夫君這般鄭重,立刻斂衽一禮,溫婉道:
“晚輩萬雨晴,見過前輩。”
“夫君今日遠行,島上若有招待不週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嗯,不錯不錯,比這小子懂禮數。”
言之易渾濁的眼珠打量了萬雨晴一番,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海景房!老夫要東邊最好的那間,早上能曬著太陽喝酒的!”
這理直氣壯的模樣,彷彿他纔是星羅島的主人。
洛緣深給了萬雨晴一個‘回頭再與你細說’的眼神,滿臉無奈。
萬雨晴冰雪聰明,隻一個眼神便已會意,微笑著應下:
“前輩放心,晚輩這便去為您收拾。”
“前輩,晚輩行程已定,必須出發了。”
洛緣深拱了拱手,算是告辭。
“去吧去吧。”
言之易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趕蒼蠅。
洛緣深轉身走向鯨仙舟,李晉元趕緊跟上,壓低聲音,用做賊似的口吻問道:
“洛兄,你這是從哪請來一尊活祖宗?”
“一言難儘。”
洛緣深隻回了四個字,腳下卻加快了步伐,生怕那老頭又整出什麼幺蛾子。
鯨仙舟緩緩升空,海風獵獵。
洛緣深站在船頭,低頭望去。
萬雨晴的身影依舊立在碼頭。
而她身邊,言之易正指手畫腳,似乎在點評港口的風水。
他不由失笑,心中那點離愁彆緒,竟被這老傢夥沖淡了不少。
就在鯨仙舟即將化作一個小點時,言之易那中氣十足的聲音,竟穿透了高空的風聲。
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洛小子!老夫也不占你便宜,你的妻子在隕星海裡的安全我保了。”
“到了王城,記得去醉仙樓給老夫賒幾壇‘三日醉’!”
“錢……就先記在你們星羅島的賬上!”
鯨仙舟上的洛緣深一個趔趄,差點冇站穩。
記在星羅島的賬上?
這化神大能的臉皮,怕是比星羅島的地基還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