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行被一道柔和的綠光籠罩，胸口猙獰的傷口瞬間止血，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衝著洛緣深豎起大拇指，嘿嘿直樂：
“家主，您剛纔那招……是從哪個黑市學的？也太陰……不對，太帥了！”
那灰袍人臨死前，眼神裡不是恐懼，而是純粹的懵。
洛緣深瞥了他一眼，嘴角難得地動了動。
他環顧四周，這片祖地已是滿目瘡痍。
院牆倒塌，梁木斷折，族人的屍首被小心地收斂在一旁，倖存者們臉上，悲慼與茫然交織。
青陽城毀了，但洛家的人，還在。
洛緣深的目光越過廢墟，望向遠方的天際，眼神愈發深邃。
……
鯨仙舟，靜室。
晨光透過琉璃窗欞，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洛緣深提起玉壺，為老祖斟上一杯滾燙的靈茶。
茶煙嫋嫋，映得老祖洛滄海的麵容格外蒼老。
那道從額角延伸到下巴的新愈傷疤，像一條粉色的蜈蚣，盤踞在他臉上。
“老祖，您的傷？”
洛緣深指尖輕點茶杯，一縷精純的水靈之力悄無聲息地渡入茶水，溫養著老祖乾涸的經脈。
老祖擺了擺手，端起茶杯一飲而儘，滾燙的茶水入喉，他長舒一口氣。
“洛雯那丫頭的醫術長進不少，死不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那片已化為廢墟的青陽城。
“倒是你，二十多年不見，不聲不響就結了金丹，還帶回來這麼多好苗子。”
洛緣深微微一笑：
“緣深不敢居功，若非當年老祖力排眾議，讓我外出另立門戶，也不會有今日。”
‘老傢夥嘴上說得平淡，心裡怕是樂開了花。’
鯨滄溟在神識中輕笑。
‘他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一塊剛出爐的絕品法寶似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話音剛落，老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
洛緣深連忙起身，手掌貼上他的後背，雄渾的靈力緩緩渡入。
老祖好不容易緩過氣，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的潮紅：
“老了，不中用了。若非那灰袍人存心戲耍，我們三個老骨頭，怕是真撐不到你回來。”
“那邪修究竟如何得手的？”
洛緣深眉頭微蹙。
“青陽城的護城大陣，就算再不濟，也不該如此輕易被破開。”
老祖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泛著詭異綠芒的冰塊。
“那廝是個玩毒的，提前在城西的水源中下了毒。此毒無色無味，一旦飲用，靈力便會凝滯如泥。”
“短短三日，城中修士倒了七七八八，凡人更是病倒大半，連催動大陣的靈石都無人替換。”
洛緣深接過冰塊，神識剛一觸碰，便感到經脈中的靈力運轉微微一滯，他立刻運功將其化解。
這毒，陰損至極。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那我們洛家……”
“多虧了你當年留下的那條家訓。”
老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隨即化為濃濃的欣慰。
“‘飲水必沸，食必熟’！”
“當初不少小輩還抱怨規矩太多，嫌麻煩。”
“誰能想到，就這麼一條簡單的規矩，救了全族的性命！”
“等我們發現城中異狀時，那魔頭已經開始屠城了。”
洛緣深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麵，晨光下，光影交錯。
“所以，老祖您便與二伯、二叔三人，聯手施展靈鯨合擊，硬生生拖到了我趕來。”
老祖點點頭，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伸手一把按住洛緣深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桌麵都為之一顫。
“那魔頭臨死前說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為何提及他的師弟……緣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艙內，一時寂靜無聲。
洛緣深能感覺到靈鯨戒微微發燙，鯨滄溟在神識中也罕見地沉默了。
“二十三年前，青陽城那場未遂的血祭。”
洛緣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當時有兩個邪修潛入城中，想血祭全城，助其中一人突破築基。”
“我無意中撞破了他們的謀劃，借了些外力，殺了其中一人，剩下的那個，便是昨日的灰袍人。”
“那時老祖您正在閉死關，此事便冇有驚動您。”
老祖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灑出幾滴。
“那時你……才什麼修為？”
洛緣深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煉氣期，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啪！”
老祖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瓷片混著茶水落了一桌。
他死死地盯著洛緣深，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先是震驚，而後是駭然，最後，儘數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溢位了渾濁的淚花。
“好！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
“我洛家兒郎，就該有這般血性！”
“煉氣殺築基！哈哈哈！”
“難怪你不對家族留戀，這小小的青陽城，確實是池子太淺，養不住你這條真龍！”
笑聲漸歇，他臉上的皺紋卻並未完全舒展，反而沉澱出一種歲月的凝重。
“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我自己，您是第一個。”
洛緣深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連雨晴都不知其中詳情。”
老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滿意地點了點頭，那緊繃的肩背似乎也放鬆了幾分。
他忽然話鋒一轉：
“青陽城已毀，你覺得舊洛家，該何去何從？”
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
洛緣深沉吟片刻，組織著言語：
“新洛家在修仙界已站穩腳跟，仙商盟中也算小有根基。”
“若老祖與眾位叔伯不嫌棄，可隨我東去，安頓下來絕無問題。”
“不，我們不走。”
老祖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陡然迸發出倔強的光芒。
“青陽城，是我洛滄海起家的地方！”
“我在這裡從一個一窮二白的散修，到建立家族，再到執掌一城……”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浸透著我洛家人的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