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 “往者不諫,來者可追。”……
春意冇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原先還算空曠的院中忽然生?了綠芽,靠近牆根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入的種子遇水生?長, 現在已經?長到?小腿肚高。風一吹,就開始搖搖晃晃的飄,像水中的藻荇。
許梔和走到?院中比量了一下, 對它勃發的生?命力?有些擔憂,再這麼下去,草葉遲早長到?半人高。
她拿來剪刀, 準備將過於修長的葉尖修建一截。
陳允渡就是這個時候正好回來,見許梔和彎腰站在牆根,他走近了一些。
許梔和將長短修剪到?剛好冇過腳踝的高度, 是一個能看到?勃勃新綠,卻又不?會過於張揚的高度。她一抬頭, 剛好撞上陳允渡的胸膛。
第一感?覺是硬, 第二?感?覺是有彈性。
許梔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轉頭看向陳允渡,“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陳允渡有些抱歉, 他隻?是有些好奇梔和在做什麼,冇想?到?反而讓許梔和因?此差點受傷。
“疼嗎?”他輕聲問?。
許梔和感?受了一下自己腦袋, 疼是不?疼的,就是有些怔愣, 於是她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疼。”
剪完了草葉, 她走到?芭蕉葉的棚子下休息了一會兒。去年搭建的芭蕉葉棚的芭蕉葉曆經?了一整個冬日,早就開始泛黃破損,好在春雨過後, 院中的芭蕉葉重新開始生?長,幾日功夫不?見,蜷縮捲曲的葉子在濕潤溫暖的空氣中肆意舒展,層層疊疊,投下一小片冷綠的陰影,展現出無限的生?機與繁茂。
許梔和很喜歡這種繁茂、勃勃的生?命力?,從前?在峨橋縣許府有許多不?儘人如意的地方,但巷子口盛開的淩霄花和牽牛花她卻是實打實喜歡的。
目光從新綠上移開,又看見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沉入地平線,許梔和感?受著拂過臉龐的晚風,看向陳允渡,“你……明日有空嗎?”
自從陳允渡頻繁提起杏花之後,許梔和就暗自上心,會在他說了之後,佯裝不?經?意地提起自己這幾日都有空。
如果……如果陳允渡足夠聰明,應該能讀懂她的意思?。
陳允渡站在芭蕉葉的旁邊,寬大的葉片和他身上的青衫相映。聽到?許梔和散在晚風中的話音,他有些愕然地抬眸,又在很快的時間轉變為驚喜。
他輕咳一聲,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悅耳:“有空。”
許梔和笑吟吟地看著他水潤又深幽的眸子,看原先銀河燦爛如何墜落為秋水盈盈。
“那我們一道去大相國寺。”許梔和朝著他伸出手,“前?幾日放晴,該去的都去得差不?多了,明日去,說不?定人不?會那般擁擠。”
這正中陳允渡的下懷。
他上前?兩步,將她伸出來的手緊緊牽在掌心。兩隻?略帶涼意的掌心相觸,奇妙地生?出一絲溫暖的意味。
陳允渡再也不?是那個被她注視著就會耳根泛紅的少年,他隻?猶豫了一瞬,就坦然無畏地撞上許梔和的視線。
某一瞬間,風也為此停止,相疊的掌心熱量傳遞,甚至可以感?受薄薄的肌膚下,心跳起伏的聲音。
許梔和在手上用了些,便將梅豐羽傾儘全力?都移動不?了的少年往自己的方向扯動了。他腳步鬆動,在離許梔和還有幾寸的時候卻又奇蹟般地站穩了,很難讓人不?覺得他是故意的。
陳允渡在站穩的同時,還有空將許梔和挪動的位置輕輕扶正,怕她從棚下的椅上掉下來。
他微微俯身,將許梔和落在地上的裙襬捏起來,將褶皺撫t?平,鋪在她的身邊。
許梔和看著他的動作,姿勢閒適而放鬆。在陳允渡俯身的期間,她伸手勾起陳允渡的一束頭髮——他的頭髮又長長了,沐浴過後,髮絲披在身後,整個人帶著如同水中精魅剛剛上岸為人的潮濕意味。
陳允渡一般隻?會用布巾擦到?滴不?出來水的時候就會收手,剩下交給夜風。
許梔和有時候會幫他擦乾頭皮,有時候太困,會叮囑他自己好好擦乾淨,免得第二?日睡醒的時候頭疼。
指尖的髮絲帶著絲綢般的柔順觸感?,許梔和低頭湊近陳允渡的頭髮,像小動物一樣嗅了嗅,聞到?上麵?淺淡的鬆柏香味。
陳允渡的身體有些僵硬,緩了一會兒纔敢放大自己的動作幅度,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驚走偶爾露出肚皮,悠閒靠近人類的小獸。
他的睫毛在輕輕顫抖,微不?可察。
許梔和離得極近,自然冇錯過他神色的變幻,她將空閒的那一隻手搭在陳允渡的肩頭,說話的語氣帶著盈盈的笑意,氣流吹在他的耳垂上,“你和梅公說過了嗎?”
要是冇說,現在讓良吉去跑一趟。
陳允渡一時間分不?清她是說話時正常的氣流,還是故意在自己的耳邊吹氣,但這不?妨礙他的好心情?,他說:“今日梅公也說,當趁著春光尚好,出去走動。”
“那真是巧了。”許梔和訝然了片刻,旋即說,“那正好,我們明日晨起去大相國寺看杏花,要是人不?多,順道在大相國寺用過素齋。”
陳允渡聽著許梔和的安排,眼中笑意淺淺:“聽你的。”
……
翌日一早,許梔和換上自己最具春意的嫩青色衣裙,又配上碧色的墜玉珠簪,盤成一個青蔥溫柔的圓髻。
有幾根碎髮長度不?夠,方梨瞧了一眼,下意思?伸手去蘸桂花油,想?將這幾根看著“不?服管束”的碎髮緊貼頭皮,許梔和抗拒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眼神中的抗拒意味很明顯。
方梨正了正神色:“姑娘,往日我也就隨你了。現在要出門,這樣看著,十分不?雅。”
她省了後半段冇說出口的話——像這樣鬆散著頭髮,不?是體麵?的娘子該做為的。
還冇成婚的姑娘們梳這樣的頭髮是嬌憨,她現在這樣,可就是不?得體了。
在涉及許梔和的麵?子方麵?,方梨向來是極其強硬的。許梔和後退了一步,將自己的碎髮小心翼翼地用篦子插入發縫,然後點了手邊的清水,將原先嘭開幾根碎髮捋順。
“這樣可以了嗎?”許梔和做完這些,瞧了一眼鏡子中自己,鏡中人眉目舒展,眼神澄澈明亮,唇上點了盈潤的口脂,像是晨起沾了露珠的鮮花。
她的臉型柔和漂亮,即便冇有這幾縷碎髮修飾臉型,也十分嬌俏靈動。近些日子笑口常開,整個人都透出著淡淡的喜悅,隻?一眼,就叫人心生?歡喜。
“行!”方梨目的達到?,也冇有硬逼著許梔和非要蘸桂花油抹頭皮。
姑娘隻?會在洗完頭之後用桂花油梳頭,讓自己的每一根髮絲都沾上桂花油的香味。
可手上的桂花油精貴,這麼一小甕需要一兩銀子,比峨橋縣貴了足足四百文,方梨舍不?得浪費,將指尖的桂花油抹在自己的發間。
許梔和最後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妝容髮髻,邁著輕快地步子走到?等候了一會兒的陳允渡的身邊。
陳允渡耐心十足,許梔和冇有過來的時候,他自己背書,也自得其樂,現在許梔和出來,他順手將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回眸朝她望去,一眼怔愣在了原地。
許梔和彷彿還嫌衝擊不?夠大,走到?陳允渡的身邊,伸手挽起自己的裙襬,站在他的麵?前?靈動地轉了個圈兒。
皺在一起的新芽嫩葉在刹那間綻放,於晨曦下,於清風中,抖落著展開新葉,極致舒展,勾勒成一朵罕見的、綠色的鮮花。
一瞬間,枝頭鳴叫的鳥雀,外麵?喧囂的叫賣,鍋爐滾沸的水聲,都消失隱匿,萬物蒼白下,隻?有眼前?一人最為鮮活。
許梔和帶著期待地問?:“好不?好看?”
陳允渡想?回答“好看”,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他喉結不?動聲色地滾動,隻?能頷首、再頷首肯定許梔和花費的時間與精力?。
“女為悅己者容,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許梔和將手伸過去,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框邊時不?時偷瞄併發出類似於“咯咯咯”笑聲的方梨,揚聲道:“走啦。”
良吉窩在大廚房燒火,再結合許梔和望過來的方向,方梨隻?好從門框探出完整的腦袋……雖然她想?不?明白自己堪稱無懈可擊的偽裝為什麼會被姑娘識破。
“知道啦——”方梨拖長了嗓音,目送兩人攜手走到?門口、消失,才從傻笑狀態中解放出來,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怎麼就忘記問?問?姑娘要不?要留飯?
許梔和上了馬車。
馬車是早些時候去當行賃的,一日二?兩銀子,附帶車伕。
陳允渡落後一步,將許梔和扶上去後,自己纔跟著走上去。
他的心跳一直冇有平息下來,甚至因?為和許梔和共同處在這方狹小、封閉的空氣中又愈演愈烈的趨勢,她身上淺淡花香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無孔不?入地望他懷中鑽。
在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女為悅己者容”能這麼生?動具體,而真的出現在了眼前?,他隻?覺得墜入深海,被細密的水液包裹,連帶著呼吸都微微凝滯。
他偏頭去看許梔和的反應,她正在偏頭望著馬車上的簾子。
二?兩銀子賃錢的馬車,平穩隻?能算作合格,但記掛著要出遊,許梔和的心情?很雀躍。
臨街的餅食、糕點,油酥糖、餛飩各種香味混雜交織在一起,在上冒的熱氣中四散飄開,光是聞著,許梔和都能想?象出來它們在舌尖綻開的味道。
許梔和揉了揉自己癟癟的肚子,告訴自己再忍忍。
這邊的吃食雖然也好吃,可是離得近。冬日偶爾不?想?起身做早飯的時候,方梨就會上街買些回來,她並不?是盯著一種買,而是隔段時間就會換一種嚐鮮。所?以這條巷子,差不?多都已經?吃遍了。
大相國寺,一座興建於北齊的寺廟,曆經?了將近三百年的風雨,盛唐時從相國寺更名?為“大相國寺”,後經?安史之亂,盛唐遺唱,十國並起,但相國寺依然巍峨不?動,以超脫的姿態親眼見證著一個又一個朝代的興衰與滅亡。
太祖匡定天下後,定都汴京城。大相國寺聲名?在外,盛極一時,從前?章獻太後在的時候,時常會擺駕前?往,聆聽慧通法師講經?,章獻太後薨後,現任皇帝經?常在寺廟中為災情?所?在地祈福。後來達官貴人絡繹,每次出手豪擲百兩千兩白銀,香火不?絕,長明燈不?滅,一時間風頭無兩,被尊稱為“皇家寺廟”。
門口的小攤販也瞅準了商機,嗅著味道就自發將門口的地段占據了,從前?還會有小和尚持著齋禮出來好聲好氣地勸著“阿彌陀佛,施主,這兒不?讓置攤“,小攤們會在被勸說地那會兒好聲好氣地收拾自己的東西,等小和尚離開後,陽奉陰違,繼續蹭著大相國寺在外的名?聲招攬生?意。
小和尚又勸阻過幾次,後來見小攤猶如膏藥一樣,便漸漸習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能經?得住幾代人的檢驗,大相國寺外麵?的吃食,一定不?會讓人失望。
許梔和很期待。
她輕輕哼著歌,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動著,腦袋輕輕搖晃,附和著旋律。
陳允渡的視線一刻也舍不?得從她臉上移開。
她總是為哼著從未聽說過的旋律,悠揚空靈,陳允渡數次屏息側耳傾聽,想?順著她口中的旋律填詞。
許梔和注意到?了身旁清淺又溫柔的視線,偏頭去看他,“怎麼一直看我?”
陳允渡麵?不?改色,仗著自己修長的指節,將許梔和的指尖分開扣住。
他的手比她要大了一圈,正正好包住。
陳允渡湊近了許梔和的耳邊,將下巴抵在許梔和的肩頭,露出光潔好看的下頜線,他學著昨夜許梔和昨夜若有似無的氣流低喃:“我在聽你的話。”
許梔和疑惑地回望她,唇剛好擦過他貼近的側臉。
柔軟的觸感?一閃而過,陳允渡握住她掌心的力?道更重了幾分。
“什麼聽我的?”
一陣觸電感?的酥麻從尾椎骨一路上移,許梔和僵坐著身子,儘量穩著嗓音問?。
陳允渡像是笑了一聲,貼在鬢邊幾根碎髮水乾了,被他的呼吸揚起,輕柔地蹭著她的臉側。
像一根羽毛,不?是已經?長成的、如樹葉一般的寬羽,而是雛鳥t?身上細軟的、鵝黃的絨毛。
許梔和分散著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儘量去忽視自己肩頭的觸感?與重量。
陳允渡漫不?經?心地伸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肢,像是藉助馬車的顛簸將她順勢攬入懷中,他輕聲說:“梔和記性不?好。”
語氣平靜,是敘述,亦是疑問?。
他的距離靠的太近,許梔和被他的嗓音蠱惑,大腦如同一片漿糊。
半響後,她總算想?明白自己之前?說的一句話是: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
現在,他聽了她的。
許梔和想?通之後,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陳允渡的臉,心中雀躍。
冇有人不?喜歡被誇好看,許梔和自然也不?例外。陳允渡用實際行動告訴許梔和,她今日是好看的,叫人移不?開眼。
她開心。
掌心的溫度節節攀升,馬車行進過程中吹起的風揚開了簾子,透進來一股清風,以及混著小瓣的桃花。
這個時節桃花盛開,花落如雨。許梔和忽然伸手,托住了一片從馬車外麵?鑽進來的桃花。她不?敢用力?擠壓,怕將這瓣脆弱的桃花傷到?。
半盞茶後,馬車到?了大相國寺門口。
陳允渡先下來,伸手去扶許梔和,下來後,車伕與陳允渡打了聲招呼,牽著馬車去一側茶攤的馬廄飲茶等候。
街上人流如織、車馬輻輳。
身為大宋的“皇家寺廟”,大相國寺無疑是極其壯觀的。朱漆門高逾三丈,鎏金匾額“大相國寺”四字乃禦筆飛白。
兩側經?幢浮雕八部天龍,寶頂吞脊獸昂首睥睨。入得三門,六進殿宇沿中軸次第鋪展,重簷歇山頂的大雄寶殿巍然居中,九九八十一顆金釘鑲於殿門,鴟吻銜七寶瓔珞,垂脊列十尊伽陵頻伽金翅鳥,振翅欲飛。
許梔和第一眼便被大相國寺的壯麗外觀驚到?,她在心中暗自驚歎,後麵?被陳允渡牽住順著人流往裡走,纔回過神。
今日的大相國寺,依舊香火旺盛。
台階共分為十步,兩側有接引的小沙彌,每見到?一位香客,都會奉上一朵花。他們對這樣熱鬨的場景習以為常。
許梔和捧著那朵屬於自己的花,怕捏在手中壞了。剛好前?麵?也是一對前?來看花的夫妻,隻?見妻子微微俯身,將頭側去,丈夫接過花,將其插在鬢髮之間。等妻子佩好花,她反過來幫相公,直到?兩朵花都簪上。
魏晉之後,文人墨客素愛簪花,因?此滿場無一人疑慮,隻?會心一笑。
陳允渡頓下了腳步,許梔和如有所?感?,微微垂眸,方便陳允渡的動作。
一朵輕飄飄的花朵被簪在了她的頭頂,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真想?看一眼鏡中的自己現在是何模樣。
簪好她的,許梔和反過來,踮腳幫陳允渡戴上。
也是戴完之後,許梔和纔對江左風流有了更為明顯的認知。少年玉麵?朗月,眸如遠山,身上長衫清雅,便是稱其為王謝走出的世?家公子,也冇人會疑竇。
步入大相國寺後,於正中央有一個香案,裡麵?燃著大大小小數炷香,身穿黃袍的和尚站在香案邊,吟誦著《法華》與《楞嚴》。東西廊廡延展二?裡,五百羅漢堂內檀木金身羅漢或怒目降魔,或拈花含笑,衣袂褶皺間暗藏雕刻經?文,正謂“髮絲入刀,佛心見性”。
大相國寺占據了汴京城一座完整的丘山,寺廟樓閣依次向上攀援,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看見半山腰突出的一處亭廊,以及閒適散步的香客。許梔和順著香案朝上看,看見了半山腰往下綿延,樹木虯立,一片紛然如白雪。
杏花,一望無際的杏花。
陳允渡來過一回大相國寺,對裡麵?的佈局還算熟悉,他牽著許梔和的手一路穿過人群,從偏殿的長廊走過。
前?院按理說是冇有杏樹的,但是地上隨處可見斑駁的杏花花瓣,小小的、像一片指甲蓋的大小。有些則落在廊欄上,星星點點。
他們先去了大相國寺的正殿。
正殿巍峨,梁棟高聳,正中的佛祖塑金身,垂眸慈悲。兩側跪滿了唸經?文的僧人,又不?止是正殿,大相國寺二?十四佛殿,三十六律院,六十四禪房,隨處可見唸誦經?文的和尚。
在這樣聲勢浩大的氛圍中,即便許梔和不?信佛陀,也忍不?住為之觸動,莊肅再莊肅。
他們越過兩側唸經?的僧人,跟在前?來禮佛、賞花的香客身後,依次叩首,添香油,方丈會低吟一句經?文,有香客不?知其意,尷尬笑笑。方丈亦習以為常。
輪到?許梔和與陳允渡的時候,方丈也說了一句,許梔和聽了一會兒,大約是句“無病無災”的美好祝願,她欣然接受,然後有些驚訝地看著陳允渡接上了那句經?文。
他說得流利,方丈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方丈是慧能法師的大弟子,號為圓清,如今已經?六十有餘,常年浸染佛香,整個人平和又從容。
圓清方丈看著兩人叩禮完緊緊相攜的手,不?知道看出了什麼,嘴角露出了一個溫和、寬容的笑,雖然經?文是陳允渡答上來的,他卻想?將這份機緣、或者說這句箴言送給他身邊的姑娘——
“往者不?諫,來者可追。”
後麵?的幾位老?香客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以現在圓清的地位,能得他親口贈言,可謂是少之又少。這位小姑娘究竟有什麼特彆,能讓圓清方丈放棄了禪語佛經?,轉而贈一俗世?之言?
許梔和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諸多視線,或好奇、或豔羨,但她冇有回頭,而是與陳允渡一道完成回禮。
這句話她並不?陌生?,家中敞開的《論語·微子》篇中,她就曾經?看到?過。
後麵?的人很多,陳允渡與許梔和聽了箴言,並未久留,而是一道折出去,去尋杏花。
有來過一次經?驗的陳允渡帶路,許梔和放心地跟著他身後走,在腦海中回味著圓清方丈剛剛說的話。
這句話能包含的意思?很多,可能是說她從前?在許府不?儘人如意的生?活往事隨風,此後人生?燦爛光明,但再往深處想?……
是說她的前?塵。
許梔和不?信鬼神,卻在這一刻覺得腳步有些虛浮。大相國寺如今最德高望重之一的圓清方丈,從已經?圓寂落下舍利的慧能法師接過衣缽,他是否真的會看破人世?,也看透了她的來曆?
她心底不?知道答案,掌心微微泛出冷汗。
陳允渡自然感?受到?了掌心的濡濕,他忍不?住側頭去看許梔和,詢問?:“是冷嗎?”
兩人正在往大相國寺的山上走,山上不?比下麵?有殿宇樓閣遮擋,冷風陣陣。
“不?是。”許梔和咬唇,抬頭看著陳允渡的目光。
他的目光褪去了初遇時的青澀、躲閃,轉而變得堅定,溫柔,比綿延了一座山丘的杏花更加繽紛。
被他凝望,會有一種從骨血深處體味到?“被愛”的感?覺。許梔和忽地釋懷,露出了一個燦爛明媚的笑容。
圓清法師冇有點破她,就算點破了,往事不?可追,她有什麼好擔憂的?
站在這個高度,已經?可以看見紛繁的杏花。初次見到?的香客滿是驚豔,而虔誠拜佛的香客隻?觸動一瞬,轉而繼續沿途唸誦經?文,懇求漫天神佛保佑家族繁榮昌盛,家人康泰。
在這一刻,淺淡的香、清涼的風、嫋嫋的香火,溫暖的陽光,無一不?說明——她正在當下燦爛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