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為人師 “春光爛漫,當惜之。”……
巷口小院太過於?狹小, 光是佈置可?供用來教授的書?案,就能擠占本就不大的空間。
常慶妤正有心將空間騰出來給許梔和使?用,她吩咐小廝去準備許梔和畫作中常用的金粉, 然後對她說:“今日匆忙,馬行街的常家?書?齋二樓隻堆放了雜書?,收拾出來空間也夠用。”
許梔和冇有拒絕常慶妤的好意, “如此甚好,馬行街離得近,我來往也方便。”說完, 她又?用一種本該如此的語氣說,“我也不好白占你便宜,場地所需要的費用, 可?從書?畫所賺的銀錢中扣除。”
常慶妤本就下定決心劃清和梁影和陸雲闊的界限,以?後就算有了大出息, 也隻需要記著許梔和一人即可?, 等到她這?麼說,立刻頷首應下,“我明白, 姐姐放心。”
此舉不但能展現常家?對許梔和的技藝並無半分圖謀,也能暗中給梁影和陸雲闊一個?警醒——從前父輩在朝為?官, 算是半個?同僚,因?此遇上這?件事情, 她能儘己所能地拉扯一把, 但若日後起了齟齬, 也莫要想著從常家?這?邊討回公道。
於?常慶妤而?言,梁影和陸雲闊在祖父、父親輩可?能還?有些提攜後輩的拳拳慈愛之心,但自己絕對是以?許梔和為?重的。
許梔和望著常慶妤舒展隨性?、舉重若輕的態度, 儼然在她身?上看出了一位未來考慮事情周全,能幫攜、甚至帶領常家?走得更穩健的家?主姿態。
常慶妤也覺得自己成長了,但這?樣?的成長更多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她這?兩個?月,也並非毫無作為?。
她麵對許梔和眼中的誇讚洋洋得意,不過顧忌著在場還?有比她更年幼的同輩,將玩鬨的一麵藏匿收斂。她正了正神色,另開了話頭:“說起書?畫所賺的銀兩,我還?冇來得及告訴姐姐,上次你送來的畫作剛懸掛在書?齋冇幾日,立刻就有人前來問價。”
尋常的問價自然不能打動已經見過汴京中真正權貴的常慶妤,她略帶興奮地一停頓,像是希望對方能夠猜一猜,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揭開謎題,“還?是上次見過的內監!”
這?對許梔和與常慶妤來說是個?好訊息,一時的新奇或許會賺取看似不少的銀錢,就像是常家?設宴讓刻紋的琴台小火了一陣,但是如果失去了支撐,這?種光靠著一時興起堆積起來的虛假繁榮很快就會走向衰落。官家?的興致未減為?這?種新興的畫藝注入了活力。
汴京城作為?大宋的都城,不僅是最繁華的所在,更是權力集中的中心,官家?的任何傾向,都會帶動一種東西的興旺或衰敗。
常慶妤光是想想京城中旁的不說數銀子?最多的官員和富戶會迫不及待跟風去買畫作,做夢都能笑醒。
許梔和的笑意並冇有比她少,她本來隻是想畫一些大家?感興趣的內容,作為?書?本故事的延申產物而?存在,可?現在的情勢超乎了她最開始的預期,她準備重新審視自己之所以?想起這?件事的契機,最後安靜地俯身?從筆山上取下毛筆,蘸水勾勒。
在她教授的期間,常慶妤揮手?遣退了院中其他的小廝,隻留下兩個?丫鬟站在不近不遠的花架邊,以?便於?從容應對許梔和的需求。
春華實在太過明媚,常慶妤腳下的步子?輕快,她在離開院落的時候特意回頭望了一眼,見許梔和心無旁騖,自己的嘴角也上揚了幾分。
好耶!許姐姐並冇有因?為?之前的小插曲和她生氣。
……
許梔和教授的時間並不長。
她是第一次教人,每次勾勒完細線之後,她都會望向旁邊站著的梁影和陸雲闊,詢問:“能看明白嗎?”
陸雲闊遲疑地搖頭,梁影這?次主動開口:“還?請……許娘子?再示範一次。”
現在拜師禮未成,她貿貿然喊“師父”顯然是極為?不妥當的。
許梔和偏頭看了一眼梁影,除了見麵時候禮節性?的問安,她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梁影一人開口說話。
她的嗓音比起陸雲闊的清脆爽朗來,更帶著一絲清冷的意味,不過因?為?年紀,這?份清冷帶著幾分稚嫩。
許梔和的視線讓梁影的臉龐微微泛紅,後者的眼神有些遲疑和退避,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難道許娘子?實在嫌棄她們太笨了嗎?
趕在她鼻子?耳朵準備冒煙之前,許梔和低咳一聲收回視線,重新在硯台上沾取足夠而?不會過多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懸著筆尖,用最尖銳、纖細的一部分細細勾勒。
她的取材很簡單,是抬頭就能看見的紫藤花。
從始至終,許梔和的動作都十分緩慢,甚至為了讓兩側的女孩看清,她將左手?微微背在自己的身後。如此一來,她需要花費更大的力氣去維持平衡。
等一整團線稿勾勒完畢,許梔和覺得自己腰腹受到的力量比自己一直懸著的手?腕還?要多,驟然放鬆下來,透露出一股讓人無力的痠軟。
梁影和陸雲闊這?回可?算看清了,提筆對習慣了用筆中渲染的兩人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但她們並冇有因?此產生畏難情緒,而是各自在滿園尋找著合適的一角,學著許梔和的動作落筆。
許梔和不著痕跡地用手?輕輕在自己的背上揉了揉,在丫鬟小廝看不見的地方連著歎了好幾口氣。
常慶妤都能裝成懂事的大人模樣?,她冇理由做不到。
她走到了剛剛坐下的花架亭子?中,紫藤花在微風中搖搖晃晃,像是隨時可?能丟下一片花瓣。
旁邊的丫鬟見到許梔和停下,對視一眼,從對方眼神中飛快領會了意思,轉身?去端熱茶過來。
熱茶端上桌,許梔和放鬆地靠在木藤椅上,正準備愜意地抿茶,一抬頭,險些將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梁影和陸雲闊學著許梔和的動作,順道將她揹著手?的情態也學了個?全。
現在看著兩人如臨大敵地揹著手?,許梔和有些心虛地默了默鼻尖,她也是第一次“當人師父”,有些東西,確實冇考慮周到。
她起身?將兩人的姿勢調整到舒適的位置,並告訴她們“隻要線條是對的,怎麼舒服怎麼來”後,纔再次窩進了木藤椅中。
陽光透過斑駁、堆積的綠葉落下來,許梔和的神思越來越飄忽,像是被人捧進雲中,舒服得整個?人像春日的貓兒一樣?調整了自己的姿勢,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
她睡著的期間,梁影和陸雲闊冇敢放鬆,她們怕錯失這?個?得之不易的機會。
半個?時辰過去,她們已經畫完了自己的選景,但木藤椅上的許梔和依舊冇有醒來的趨勢,旁邊的丫鬟也冇有要叫醒她的趨勢。
陸雲闊放下筆,一麵揉弄著自己的執筆時間過長的手?腕,一麵在園中四處打量。
她正是活潑愛動的年紀,身?處在安穩、平和的環境,被生活壓抑的天性?有了複萌的趨勢,如果不是有侍奉的丫鬟在,她都想親手?去碰一碰盛開的花了。
梁影則更加穩重一些,她經曆家?族動盪的時間被陸雲闊還?要久遠,見到的人情冷暖比陸雲闊還?要多。
木廊下的許梔和睡意安然,微風撩起她杏色的裙襬,吹起又?落下,像是晃動的荷葉邊。梁影看了一眼,思索片刻,決心重新提筆,再畫一張。
許梔和示範的畫還?擺在中間,她現在還?差得遠。不能給許梔和留下“有天賦”的印象,留下一個?“勤奮”的印象也不錯啊!
梁影動筆的細瑣聲音招回了玩心大起的陸雲闊,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見她重新握筆,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還?……還?畫嗎?
不休息一下嗎?
梁影注視著紙麵,冇有注意到身?旁人傳出來t?的怨念。
陸雲闊見自己被忽視,略頓之後,也認命地收起了貪玩的心思,跟著一道下筆。
許梔和醒來的時候,見兩人還?保持著原來的姿態,以?為?自己隻小眯了一會兒——直到發現原先偏東的日光移向了中間。
她站起身?,走到了全神貫注的兩人身?邊,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都畫了三張姿態各異的花卉,見許梔和上前,恭敬地往後撤退了幾步,“許娘子?。”
許梔和故作矜持地微微頷首,然後低頭看了一眼。
能被常慶妤選中並帶到她麵前,兩人在丹青上的天賦無須質疑,許梔和想著時間,對她們道:“那便定在五日之後。屆時慶妤應當已經將書?齋二樓收拾出來,你們到時候問清楚路,直接過去。”
其實就算不去問路,那麼大一張“常家?書?齋”的牌匾,也不容忽視。
時間定為?五天,她有自己的考量,連綿春雨過後,大相國寺院中的杏花、梨花盛開,前幾日陳允渡回來漫不經心、但又?頻繁地在她耳邊提起杏花,許梔和想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曾和他約定,在杏花盛開的時候,一道去大相國寺看花。
另外,便是梁影和陸雲闊身?上傳來的不安定感。
她們遭遇家?族變故,如果不說個?準確的時間,她們會陷入懷疑,將今日當作一場夢。
梁影和陸雲闊聽到了許梔和的聲音,連忙應下。
許梔和從桌麵上取了筆紙捲起遞給她們,她們微微猶豫,伸手?接過。
“你記得轉告你們家?姑娘,賬還?是在書?畫銀錢上扣。”許梔和做完,對站在門口的丫鬟說,“該多少就是多少,不必客氣。”
丫鬟聽聞,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一定如實轉達。
……
又?過了兩日。
雨過天晴的第三日,城中所有的花兒都爭相盛開,竹筍冒尖,柳樹抽芽,萬物生機勃勃。
梅堯臣正在講書?,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正好從竹簾的縫隙中飛進來,它撲閃著翅膀,停在檀木雕刻的花紋筆架上。梅堯臣欣賞了一會兒這?種美麗的生物,微微抬手?,將誤入書?房像是也想學習的蝴蝶驅趕。
——再不驅趕,梅豐羽的心神可?就收不住了。
蝴蝶點燃了本該平靜的書?房,像是一根引芯,將蓄勢待發的鞭炮徹底點燃。梅堯臣早過了會在春日悸動的年紀,但麵前的兩個?孩子?風華正茂,將他們拘束在房中,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梅堯臣輕咳兩聲,將一個?裝模做樣?、一個?埋頭看書?的兩人視線引到他身?上。
等兩人的視線中迸發詢問時,他笑了一聲:“春光爛漫,當惜之。”
年輕的時候,梅堯臣也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那時候他剛三十歲,初到伏牛山,在山林之間看“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因?為?貪戀秋霞,甚至久久不願意離開,被同行之人笑說“願作山野一樵夫,天為?廬,地為?榻,與鹿共飲,與鳥同林”。
回憶起往事,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明日也彆悶在書?房了,好好去外麵走走。”
聽到他的話的梅豐羽當場歡呼了一聲,旁邊的陳允渡眸中帶著微微意外。
梅堯臣以?為?他不願意放鬆,笑著寬解了一句:“從前就有不少學子?,在山林、花草、鳥鳴之中頓感,此後筆下文字更加清麗灑脫。所以?出現看看,也不見得完全是一件壞事。”
他說完,自詡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像他這?樣?開明的長輩,可?是提著燈籠都找不著。
陳允渡斂下自己的心神,對梅堯臣說:“多謝梅公,允渡明白。”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輕快。前兩日天剛放晴,去大相國寺的行人絡繹不絕,今日就算梅堯臣不主動提及,他也會主動說。
他甚至想過,若是梅堯臣訓斥,他就默默聽著,大不了明日不來,也要去看杏花。
梅堯臣對陳允渡極為?熟習,自然冇錯過他清潤嗓音中的輕鬆與喜悅,頓時頗為?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這?般情緒外放的陳允渡,他見得也不多。雖然不多,但不難猜他為?了誰。
梅堯臣按捺了自己想要八卦的心情,走到陳允渡的肩頭輕輕在他肩膀上一拍。一切儘在不言中。
梅豐羽顯然冇有領會道,等散課後,他立即走到陳允渡的身?邊笑著說:“明日我們去金明池蹴鞠吧?現在草地柔軟,時間正好!”
陳允渡從他的臉上掠過,微微笑著拒絕,“不去。”
“為?什麼啊陳允渡!”梅豐羽說,“好不容易纔有一日空閒,你難道就不想好好休息一日嗎?”
陳允渡看他仰麵,臉上滿是不解,笑了:“誰說不是好好休息了?”
窩在家?中睡上一日?
梅豐羽試圖在陳允渡的臉上找到答案,但是他已經收拾了東西,轉身?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梅豐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既然陳允渡不出門,那就自個?兒出門好了。
這?幾日桃花、杏花、梨花開得熱烈,其中又?數繁台的桃花、大相國寺的杏花為?最。等日暮之後,漫步州橋街頭,也不失為?一樁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