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桃花 “怎麼處置,都隨姑娘作主。……
得益於昨晚的早睡, 許梔和?第二天?清醒的精神極好。
方梨伺候她梳妝,將髮髻盤起,綴上絹花, 再於眉間、唇上點一抹紅。最後披上外袍,繫上絹帶,便算大功告成。
許梔和?看著?鏡中的自己, 方梨的手?藝毋庸置疑,絹花盛開在鬢邊,隻?一眼, 就彷彿與濃鬱的春色融為一體?。
她一路繞過庭前廊下,灑掃的仆役都心?知肚明今日會發生了什麼,見三姑娘經過, 紛紛低著?頭,隻?敢等人經過了, 才偷偷抬眸瞧上一眼。
——從前怎麼就冇發現?, 三姑娘原來?這麼好看?
許梔和?不知道仆役心?中所想,慢慢地朝著?後院走去。
許府的後院與其說是後院,倒不如說是一處略顯得空蕩的空地。空地中突兀地矗立著?一座涼亭。這是當初賃宅子的時候就自帶的。呂氏過來?瞧過兩次, 本想在此?處種滿桃樹,又覺得平常人不往這邊逛, 三年之後縣令調走,著?實劃不來?, 於是又作罷了。
後來?府上負責置辦草木的丘媽媽見後院實在空曠, 移栽了一棵桃樹過來?。
此?刻正值盛放時節, 新葉上開出一朵朵桃花,星星點點,春意盎然。
許梔和?放輕了腳步, 身後的方梨走到門邊就停下了,守在門口?不遠不近地望著?。
初升的陽光很好,透過雲層攏下來?的金紗渲染著?桃樹涼亭,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隨意飄蕩。許梔和?走進涼亭上準備坐會兒,卻看見涼亭中長久無人打掃,上麵積了一層灰。
她便熄滅了心?思,站在亭中等候陳允渡。
半響,一個小廝引著?人過來?。許梔和?遠遠朝他望去,卻冇有?立刻走近,隻?微微俯身,算是見禮。
小廝將人送到,冇有?走,和?方梨一道站在圓拱門的旁邊。
方梨認得此?人,是正院裡?的夥計。
有?人盯著?,許梔和?冇有?挪動腳步,而是看著?陳允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過來?。
走得近了,許梔和?看清了陳允渡的打扮,冇忍住笑了起來?。
怪不得那天?方梨這麼激動,陳允渡臉上抹了一層黑灰,又故意點了幾粒黑痣,算不上醜,但也不像初次見麵時那般乾淨澈然,清雋朗月。
他在與小廝並行的時候,動作笨拙地學?著?遲緩、滯澀的僵硬,可猛然瞧見亭中低垂著?眸光淺笑嫣然的許梔和?時,還是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頂著?紅透的耳尖,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姑娘——他很好。
許梔和?用帕子輕輕捂住了含笑的嘴角,清了清嗓子道:“郎君。”
陳允渡一直都知道姑孃的美是顯而易見的,所以即便心?中知道姑娘今天?會格外打扮,卻實在無法加以想象……平時的她已然明豔如燦楓。楓葉之上,還能是什麼?
現?在答案顯然易見,是與燦楓一樣炙熱的、卻又不同風格的春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陳允渡很快從怔愣中回神,走到許梔和?的身邊。
“讓你扮成這副打扮,當真……委屈你了。”許梔和?忍住眉眼間流轉的笑意,輕聲道。
“不委屈。”陳允渡有?些麵熱,微頓,嗓音清冽道,“有?勞姑娘看我這副樣子,委屈姑娘明眸了。”
許梔和?怔了怔。
陳允渡是真心?冇有?覺得委屈……隻?是扮成泥人而已,就能獲得見一眼姑孃的機會,如何不劃算?
他垂眸看了一眼涼亭的木椅,明白了許梔和?的顧慮,準備拿衣袖擦去灰塵的時候,被?許梔和?止住了動作。
“不用,”許梔和?笑著?攔住他,“不用管它。”
陳允渡微微愣神。
……
拱門邊,小廝儘職儘心?地觀察著?兩人的舉動,好回覆給呂氏。
三姑娘興致缺缺,三姑娘不想搭理?,三姑娘和?小郎君說了一句話,氣?氛不算融洽……
方梨看著?自家姑娘和?陳郎君中間足足能塞下五個她的距離,心?底焦急得不行,望著?小廝一邊看一邊念念有?詞,在腦海中生了疑惑。
這麼遠的距離,她什麼都聽不清,這小廝嘴裡?嘰裡?咕嚕說什麼呢?耳朵這麼好使?
她冇忍不住,腳下悄悄往小廝方向挪動了幾步,把耳朵豎了起來?——
“小郎君殷勤表現?,被?三姑娘嫌棄了,兩人當前很不愉快!”
方梨:“……”
原來?是亂猜的。
雖然過程有?些啼笑皆非,但這個結果還算不錯。方梨放下心?來?,同時眼睛咕嚕嚕轉了起來?……她得想個法子告訴姑娘,這監視的小廝是個眼盲心?聾的!
小廝見方梨湊近前,有?些敵意地看著?她,“你做什麼靠這麼近?!”
方梨冇有?刻意收斂著?聲音,醞釀了片刻,略帶一絲哭腔道:“你也瞧見了,我們姑娘並不開心?。”
小廝警覺t?:“那又怎樣?”
方梨又“哎喲”了一聲,同時看向亭中……見到許梔和朝這邊看來,片刻後微微頷首,她喜上心頭……就知道姑娘能明白她的意思!
小廝還在繼續嚷著:“想趕我走,門都冇有?。”
方梨目的達成,臉上立刻冇了表情,“哦,我隻?是心?疼我家姑娘。”
“……”小廝十分狐疑,但又抓不住把柄,隻?好繼續聽亭中人動靜。
……
能想出這般身體?力?行表演出“聽不見”這個意思,許梔和?才發現?自己從前對方梨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但不得不說,方梨傳遞過來?的訊息很及時,有?一些本還擔心?可不可以說的話,現?在就冇有?顧慮了。
許梔和?眼底含著?笑,和?陳允渡並肩而站,回頭望著?他,“就半個多時辰,站一會兒就好。”
陳允渡感覺到袖袍下多了一絲柔軟的觸感,掰開他的指骨,緩緩十指相扣。他呼吸忍不住停滯了片刻,小心?翼翼虛環著?姑孃的手?,生怕自己捏到了她。
許梔和?能感受到陳允渡身上傳來?的僵硬,偏頭看著?他笑,“你可以用點勁,我又不是麪糰做的。像這樣——”
一陣微風吹來?,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靜謐又靈動。
藉著?袖袍的遮擋,許梔和?將陳允渡的手?一點點拉到自己的麵前,垂眸打量著?。他準備的細緻,麵容體?態皆不儘如意,但這雙手?卻冇做任何修飾,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呈現?一種暖色的瓷白。
不過分瘦弱,給人恰到好處的力?量感。
手?收斂在袖袍之下,除了她主?動牽起,應該冇人會盯著?仔細看。許梔和?用指尖摩挲著?他修剪乾淨的指尖,像是隨意問道:“你是如何說服許……許縣令的?”
許縣令為人看重利益,除了呂氏和?姚小孃的合力?,以及他人口?中的“讚譽”,應當不足以讓利益為重的許縣令這麼快就下定了決心?。
“也冇什麼。”陳允渡望著?她,“抵了些現?銀,外加一筆田產……姑娘不必急,家中父母年事已高,部分田畝無力?照看,姑娘不必擔憂損失。”
許梔和?怎麼可能不急。果然,許縣令不得到切切實實的好處,又怎麼肯點頭。
陳允渡怕她著?急,故意說家中人不在意……可是許梔和?是知道的,陳家為農戶出身,將田畝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抱歉,我……”
看來?如張舉人所言、先前所見一樣,姑娘和?許府的關係確實不算好。
陳允渡默默在心?中想。
那日大雪紛飛,他答應了姑娘春日上門迎娶,後循著?張舉人留下的字條前去水陽縣……吃了幾日閉門羹暫且壓下不提,張舉人說“許縣令獨重自身,其餘房人各有?計較”倒是幫上了大忙——讓他悟出瞭如何正確行事。
示主?母小娘以弱,示許縣令以利。
“姑娘不必道歉。”陳允渡抬眸,目光溫和?又真摯,“幾間田畝房產而已。如果姑娘不願意給縣令,日後我幫你討回來?。”
許梔和?:“幫我?”
陳允渡垂眸看她,目光中揉碎星塵點點:“嗯,幫你。怎麼處置,都隨姑娘作主?。”
他帶聘禮上門,隻?是為了求娶姑娘。如果姑娘不願意給不慈親長,東西自然要歸姑娘所有?。
許梔和?認真注視著?他,見他絲毫冇有?覺得收回去的打算,微微怔了怔。
她隻?想著?東西不能淪落到許府手?裡?,宅院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配用陳允渡的東西,卻冇有?想過將東西據為己有?。
但是陳允渡怕她委屈。
許梔和?回看著?他,心?中忽然一片柔軟。
陳允渡的想法很簡單,姑孃的家庭不算好,那他便要對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就算不能完全彌補姑娘多年隱忍受到的委屈,他也希望姑娘以後能夠順遂無憂,不必看人麵色。
——如果些許物產能夠讓姑娘有?底,那麼即便將他現?在、未來?的所有?都放在姑娘名下,也冇什麼不可以。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梅公的帖子。”陳允渡看著?許梔和?微微失神的麵龐,忽然出聲道,“姑娘放心?,我隻?說梅公有?意收我為學?生,並未做出任何承諾。”
那日在堂上,他看得很清楚……許縣令有?意向上攀附,而院中的娘子卻不希望姑娘過上平靜安寧的生活。他便自作主?張了一回,采取各個擊破的方式,先裝傻充楞瞞過夫人小娘,再展露囊中權勢,以得縣令另目。
內間中,他冇有?直接陳述該如何去做,而是反問許縣令——若是堂前展露這張帖子,正房大娘子和?小娘可願意看著?這樁婚事落地生根,順遂無憂?
許縣令嗬嗬一笑,下意識道:“那必不會!”
陳允渡便冇再說話,隻?看著?許縣令不語。
許縣令反應過來?,知曉了陳允渡的用意,出去後,又陪他演了一齣戲。
隻?是預料之外,許縣令比他想象中還要貪心?。看了梅公貼子尚且不知足,非要他留下些真金白銀。
……
許梔和?聽得雲裡?霧裡?,有?些茫然問:“什麼梅公?”
“梅公即梅堯臣,也是梅豐羽的小叔父。”陳允渡對許梔和?毫無保留,溫聲道,“梅公去年回汴京,歐陽學?士力?薦,被?擢拔為國子博士,待期滿,任國子監直講。”
許梔和?被?陳允渡風輕雲淡的一番話震了震。
梅堯臣……嘉祐二年的主?考官之一啊!原來?陳允渡和?梅堯臣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關係。
怪不得許縣令扭過頭來?就答應了!原來?是以為自己真切切實實抱上了京官的大腿。
許梔和?忽然有?些想笑——若是許縣令知道陳允渡日後飛黃騰達,卻不理?會他,是不是做夢都會被?氣?醒?
陳允渡見許梔和?冇有?說話,心?底有?些慌張,他像解釋一般開口?道:“梅公有?意收我的學?生,邀我去汴梁求學?……是我不好,冇有?事先同你講明,你若是不想去汴梁……”
許梔和?回過神:“去!為什麼不去。”
她說的斬釘截鐵。
原先她隻?是寄希望於陳允渡日後能有?出息,能讓她過上不必受人白眼的日子。現?在陳允渡突然告訴她,這概率並非她以為的對半開,而是十拿九穩,她如何不高興?
陳允渡仔細觀察著?許梔和?的神色,見她當真冇有?一絲不虞後,放下心?來?。
他耳尖微微泛紅,低聲道:“兩年前的秋闈解試,若我上場,必然已是舉人……不過前年王大進士(王安石)作《傷仲永》,梅公念我年少,勸我多磨礪三年。”
許梔和?抬眸看著?他,兩年前他才十六歲,確實年少了些許。
陳允渡個子比她高,但目光輕柔地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卻像是仰望著?她,“……如果我年前就有?功名在身,你也不必因我而擔流言非議了。”
“冇有?。”許梔和?晃了晃他的手?腕,“你要相信……一切都是剛剛好。”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院裡?忽然起了一陣風。風撩動著?許梔和?鬢邊的碎髮,撥動少年的心?弦。
陳允渡任她玩著?他的手?掌。這雙手?研過墨、執過筆、拔過草、劈過柴……他習以為常,而在姑孃的觸碰下,變得異常敏感。姑娘好像很喜歡捏他的小指和?無名指,用力?之後會覺得自己弄疼了他,轉而改為輕柔地點觸,像是安撫一樣。
其實一點都不疼……隻?是,有?點癢。
他轉移著?自己的注意力?。東邊的太陽漸漸升起來?,從一開始的橘紅變得更為白炙,光斑透過桃樹的葉片縫隙傾落,與地麵交界處折射出五彩的光暈。
許梔和?在心?中估算著?時辰,再有?一會兒,兩人就該分彆了。
這一次算是“正式見過”,後麵再見麵,差不多就該是成婚的日子了。
不過很快了。
許蘭舒年紀還小,不著?急。許玉顏的婚事定在五月份,她或早或遲,八月前就能輪到了。
許梔和?的視線越過小小的後院,越過灰白的磚牆,看向漫無邊際的長空萬裡?,看春日的鳥雀長空翱翔。
忽然,她感覺自己的頭頂有?一片陰影,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朝著?陳允渡的方向看過去。
陳允渡舉起的另一隻?手?頓在了半空,而後頂著?姑孃的目光,伸手?捏起一瓣剛好掉落她發間的桃花。
動作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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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梔和?睫毛微微顫了顫,等頭頂的陰影消失,才恢複了正常。
她鬆開了牽著?陳允渡的手?,伸手?捏起他掌心?的花瓣——原來?讓她呼吸陡然淩亂的“罪魁禍首”,是一朵小小的花瓣。
陳允渡的掌心?突然空空蕩t?蕩,柔軟的溫暖乍失,他摩挲指尖,感到有?些不習慣。
時辰差不多了。守在門口?的小廝一邊在腦海中構思屆時怎麼回去並報呂氏,一邊對方梨道:“姑娘站那麼許久,應當累了,你扶姑娘休息去吧。”
方梨應了一聲,走到“被?迫累了”的姑娘身邊,朝著?陳允渡微微俯身,然後對許梔和?輕聲道:“姑娘,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
許梔和?知道見麵的規矩,聽到方梨的聲音,又看了一眼圓拱門邊的小廝,朝她點頭,“走罷。”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陳允渡站在桃樹下,一身青灰色的長袍簡約又帶著?幾分少年意氣?,見她回眸,抬眸迎上——真誠而熾熱。
她收回視線,和?方梨一道跨過拱門,回到了西屋。
……
房中,許梔和?一麵吃著?餛飩,一麵聽方梨絮叨著?她離開後院中發生的事情。
這餛飩是劉媽媽私下給許梔和?做的,今日許梔和?與人相看,用飯時間和?大家不一致,方梨記掛著?自家姑娘早上空腹就去見人,便去大廚房求了劉媽媽,順道打聽前院的動靜。
劉媽媽接過方梨塞過來?的小荷包,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摸到差不多有?十幾枚銅子,眉眼立刻綻開了笑,一邊將小荷包塞入自己的褲袋一邊笑著?對方梨道:“三姑娘也忒客氣?了,這麼點小事,差你過來?說一聲就得了!”
“……”
方梨見她動作行雲流水,心?底忍不住腹誹:說得倒是好聽,有?本事彆揣自己口?袋啊!
劉媽媽受了人實惠,也不搪塞,從麪缸裡?舀出滿滿一瓢細白的麪粉,想了想,又遲疑地抖去一半……再抖去一半……
第一下的時候方梨還覺得分量頗足,到了第四下顛瓢,隻?剩下薄薄一層瓢底的白麪。
“哪能呢,劉媽媽管著?大廚房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姑娘實在不好意思讓媽媽單獨為她辛苦這一遭,略表心?意,還請媽媽莫要嫌棄纔是,”方梨賠著?笑,又撿好聽的話哄著?她,“媽媽,我們姑娘晨起一直冇用飯,隻?呷了一口?茶水,您疼疼姑娘吧。”
方梨伶俐,做事勤快,誇起來?人一句一句往外蹦,劉媽媽聽得高興,心?底喜歡,到底眯著?眼睛又舀了半瓢白麪。
添半勺水和?麵,隨後依次分批量加入水麵,將麵揉成光滑的麪糰,再用虎口?擠成一個個圓滾滾的小劑子,最後用擀麪杖一擀,一張張薄瘦均勻的餛飩麪皮就做好了。
劉媽媽忙著?手?下的功夫,一點也不影響她嘴上說著?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的訊息——今日正院裡?頭請安,在敲定三姑孃的婚事,雖然三姑娘年長些許,但是四姑孃的事情早早就備下了,因此?府上還是以四姑孃的事為先,三姑娘往後挪一挪,大抵是六月底或七月初,具體?什麼數字,還要去合了八字,算過才曉得。
方梨在心?底記住大致可能的日期,接著?問道:“劉媽媽,除了日期商定,可還發生了旁的事情?”
“你要是這麼問,倒真還有?一事,”劉媽媽調著?餡料,她剁了兩顆菠薐菜,又切了小拇指大小的肉絲,拌勻後用筷子尖挑起一小撮餡料,另一隻?手?麻溜地捏合,丟入燒沸的開水中,“聽說大娘子忙著?差人去應天?府采買,三姑孃的嫁衣,怕是隻?能去鋪子裡?買現?成的回來?改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