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蛙 “原來兩千兩是見到潘光的門檻……
早春伊始, 新綠萌芽。
自出汴京,抬頭可見官道兩側野杏灼灼,粉白花苞映照碧藍如?洗的長空之際, 倏然?間蔓延無邊春意。馬車蹄下新泥微潤,車轍痕裡鑽出薺菜嫩紫的花。
偶爾有幾聲布穀鳥的啼鳴,驚飛棲於花上的蝴蝶。
一路向?北, 至長河渡口,春意便淡了三分。河堤畔老柳抽芽,茸毛未退, 與波濤洶湧連成一片灰濛。河麵上的冰層泛著冷光,兩岸已經響起搗衣聲,更?遠處, 幾隻野鴨鳧水,蒼鷺獨立, 蘆葦飄蕩。
幾艘小船逆流而?上, 船公披蓑戴笠,猶如?畫中。
長河渡口是?河道的第一處關?口,因為來往行人商旅彙聚於此形成一座小型的鎮子?, 鎮上彙集天南海北四方商賈,各色奇玩都能在這兒瞧見。
“大?娘子?, 到長河渡了。”雨順坐在馬車前排晃晃悠悠牽著韁繩,“是?今夜過河, 還是?現在這兒休整一夜。”
迴應他的是?一道掀開?簾子?的聲音。
陳問漁剛探出半張腦袋, 又猛地縮了回去, “好冷啊。”
“讓你多穿一件襖子?你不聽,現在知道冷了吧?”許梔和說這句話時有些彆?扭,她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能從自己嘴巴裡吐出這番話。
陳問漁:“孃親你現在和刁奶奶、小舅奶奶越來越像了。”
許梔和伸手在她鼓鼓的臉上捏了一下,掀開?簾子?瞧了一眼。有陳問漁的例子?在前,她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故而?迎麵的風雖然?乾冷凜冽,但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這回對了,雨順看向?許梔和,“大?娘子?,怎麼說?”
他一邊說話,一邊馭停駿馬。後麵隨行的兩架馬車見狀,紛紛停頓下來,靜候許梔和的指示。
許梔和:“已經連續趕了四天的路了,今日?便在長河渡休息一日?。停車,我下來看看附近有無合適的客棧。”
雨順應了一聲,跳下來控住馬車。
許梔和下來後,隔著車簾朝裡麵問了句,“悅悅,你在馬車上還是?跟著我?”
陳問漁將車簾掀開?一條縫隙,她看了眼許梔和背後的枯樹平房,無需風聲喧囂便能感受到冷意,又感受半指高的軟毯以及馬車內舒適的溫度,內心?十分掙紮。
許梔和:“那我走?咯。”
“孃親等等我!”陳問漁手忙腳亂給自己套上一件襖子?,以一種壯士斷腕地決心?跳下馬車。
許梔和:“說了不許跳,不聽是?不是??”
被?雨順穩穩接住的陳問漁吐了吐舌頭,“忘了。以後不會了。”
雨順將陳問漁放在地上,對她道:“大?娘子?都是?為了你好,你還記得上次把摔倒那回事嗎?她多擔心?你。”
以前雨順也樂於陪陳問漁玩鬨,自從上次馬車上後者不慎摔倒後,他心?驚膽戰,和許梔和站在了統一戰線——跳馬車這個習慣不好,該戒。
陳問漁被?訓斥,舉起雙手道:“我真記住了,真的真的。”說完,又拉長了聲音向?許梔和撒嬌,“孃親……”
許梔和正色:“下不為例。”
陳問漁連忙保證。
達成共識的母女兩人手牽著手走?在長河渡的街市上。街市臨河而?建,形成狹長的一道。兩側小樓鱗次櫛比,過了午時依舊熱鬨非凡。
因為是?渡口小鎮,街道上每隔幾家就?會有一處客棧,名字各異,但內裡風格相差無幾。
許梔和隨意走?進一家,在櫃檯前打算盤的掌櫃聞聲而?動,瞧見許梔和的衣裳料子?後眼睛更?亮了幾分,殷勤地上前,“這位娘子?住店?”
“嗯,”許梔和頷首,“要八間房。”
果然?是?個大?客!掌櫃臉上的笑意愈盛。
“對了,同行還有三匹馬,客棧可有草料?”許梔和問。
“有有有,自然?有,”掌櫃笑容t?滿麵,“長河渡人來人往,馬吃的、驢吃的,騾子?吃的,咱們店裡可是?應有儘有。”
雨順道:“還挺全麵。不過,它們不都是?吃草嗎?”
掌櫃臉上浮現一抹不讚同的神色:“雖然?同為吃草,但這草與草之間,也是?存在區彆?的。”
許梔和被?勾起了興趣,安靜地等著掌櫃開?口。
“驢食芻菽,馬食苜蓿。若是?可選,馬更?偏愛禾本和豆科,精細的餵養當以羊茅、貓尾草和紫花苜蓿調配製成。”掌櫃道,“我家客棧的草料,在這長河渡若說是?第二,當無人敢稱第一。”
雨順:“受教?了。”
掌櫃擺了擺手,吩咐店小二跟著他去照看那幾匹馬,自己則熱切地站在許梔和身邊,“這位娘子?,還有什?麼吩咐?”
許梔和:“我和隨從們還冇用飯,帶上我女兒一共九個人,掌櫃看著辦吧,錢不是?問題。”
掌櫃拍著胸脯保證,“娘子?放心?,我心底有數。這做飯還需要些時間,我先帶娘子?去客房看看吧。”
說完,他招來小二耳語了幾句,旋即笑眯眯帶著許梔和去往二樓。
客房陳設簡單,正中央設一張八仙桌,上麵放著一尊青瓷瓶,床鋪冇裝簾子?,隻空落落一張床架。
掌櫃將喉嚨裡的好話嚥了回去,從前他從未覺得客棧簡陋,今日?看來,卻是?和這位娘子?格格不入。
“有勞掌櫃帶路。”
掌櫃:“不會不會。那娘子?先忙,我去後廚盯著,飯好了再來叫您。”
兩個丫鬟手腳利索地將馬車上帶著的被?褥換了上去,做完這些,俯身告退。
又過了片刻,掌櫃過來叫人,許梔和帶著陳問漁下去,隨行的丫鬟小廝都已經等候在側。
許梔和拉著陳問漁坐下後示意他們不必拘束,雨順自然?而?然?坐在許梔和的旁邊,這次出行大?娘子?將王維熙和方梨留下看家,現今他就?是?大?娘子?身邊最親信的。
他坐下後,抬頭看向?掌櫃,“我瞧著客棧佈置,倒是?眼熟。”
掌櫃挺了挺胸膛,“諸位瞧著,像是?從汴京過來的?”
“正是?。”
“那就?對了,”掌櫃說,“我們酒樓的東家,正是?潘樓的主人。”
所以客棧的一應佈置,基本上都是?照著潘樓來的,隻不過是?最低配版。
潘樓中央擺的是?前朝畫家韓幹的《駿馬圖》和展子?虔《遊春圖》,那麼客棧裡麵就?擺放著一張書生仿的《牧野圖》。潘樓喜好金帶飄帛裝點,客棧冇有昂貴絲綢,便用紅緞代替。
許梔和默默喝了一口水,“還真是?巧了。”
即便客棧規模不大?,但在說起潘樓的時候,掌櫃臉頰帶笑,彷彿與有榮焉。
也不知道這幾位客人作何?反應,看這位娘子?隨行眾多,應當是?能吃得起潘樓的……吧?
雨順聽到潘樓的時候低聲道了句“怪不得”,他瞭解郎君的性子?,明明自身是?個滿身銅臭的商賈,卻偏偏愛給自己營造一個風雅的皮囊,從他喜歡到各地搜刮真跡裱在樓中就?可見一斑。
“這家客棧,一年營收應該冇有兩千兩吧?”雨順低聲說。
這和自己想象中的反應截然?不同,掌櫃額角有些冒汗,他囁嚅道:“……客人,這個可不興問啊。”
似乎怕雨順還要追問,掌櫃腳底抹油,“這湯羹怎地還冇好,娘子?莫急,我這就?去瞧瞧。”
許梔和:“……我不急。”
聽不進任何?話的掌櫃已經消失在大?家視野中。
許梔和也冇想到這麼巧合,一條街上那麼多客棧,恰好選中了潘光開?的,同時也不禁感慨道:“還是?你前東家有錢啊,連這邊都有產業。”
雨順麵不紅心?不跳道:“郎君爹爹的爹爹的爹爹就?開?始經商,要是?娘子?早出世,可比他厲害。”
許梔和應下:“說的對,此間事了,我回去與秋兒商議,是?時候再往外拓展了。”
雨順:“大?娘子?自然?可以,對了,既然?這是?郎君的資產,咱們還要花這個錢嗎?”
“自然?要的。”
雨順能不以為意,許梔和纔不會因為幾個錢欠潘光一個人情。
許梔和冇解釋緣由,反而?問:“對了,既然?是?你前東家的產業,你怎麼不認得?”
雨順詫異地看著許梔和
許梔和:“……我問的不對?”
“冇有冇有,”雨順頭搖得如?撥浪鼓,“大?娘子?還記得我剛剛問掌櫃的那番話嗎?”
許梔和不確定道:“一年營收不超過兩千兩?”
“正是?,”雨順頷首表示肯定,“在潘家,兩千兩算是?個門檻,潘家自上而?下分為不同的掌事人,除卻郎君的祖父潘老太爺和他爹爹,郎君算是?潘家所有地區的話事人,隻有達到了兩千兩以上的營收,每年年底纔有資格到潘家呈交賬本,低於兩千兩,便隻需要向?分管當地的潘家人彙報即可。我們郎君的叔伯和一些庶出的兄弟就?在州府主事。”
許梔和肅然?起敬:“原來兩千兩是?見到潘光的門檻。”
“那可不,我自幼跟在郎君身後,這樣的營收自然?聞所未聞,”雨順真心?實意道,“郎君在大?娘子?您麵前屢屢碰壁,實則也算是?響噹噹一號人物。”
許梔和:“我明白了。”
雨順剛想問明白什?麼了,忽然?看見許梔和從袖中掏出紙筆,他心?底猶如?有貓抓一般,好奇地想要探頭看。
“不外出走?走?,便如?井底之蛙。”許梔和將剛剛聽聞的管理方法三言兩筆記錄下來。
她本以為自己短短幾年時間將和樂小灶和金酥齋開?到十二家已經是?不錯的成績,但現在看來,還有進步空間。
掌櫃再次出來,看見的便是?那位夫人奮筆疾書。
雨順看了幾眼,明白了許梔和心?中所想,時不時還會靠著自己的回憶補充幾句,“大?娘子?,你和郎君還有一個大?區彆?。”
許梔和頓筆,“願聞其詳。”
“咱們東家的祖父能生啊,他一個人納了五房,生了四個兒子?,五個女兒。”雨順說,“郎君的爹爹也差不多,他有四個庶出兄弟。”
許梔和抬眸看他。
果不其然?,雨順緊接著道:“郎君兄弟多,他走?到今日?這般成績頗花費了一番功夫,他年紀並非最長,有一次行商途中,差點著了他大?哥的道。”
許梔和:“然?後呢?”
雨順想了想:“自然?是?東家更?勝一籌,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將潘樓握在手中。不過我兄長常說,郎君身邊明槍暗箭數不勝數。”
“……唔,那下次見麵,我對他再客氣點兒,”許梔和道,“且這樣看來,你說的區彆?並非全然?是?件好事。”
雨順大?腦空白了一瞬,喃喃道:“好像是?這樣。”
許梔和看著雨順蹙起的眉頭,心?中忽然?閃過了一抹困惑在她心?頭很久的疑問:雨順這般單純,當真是?跟在潘光和風調身後養出來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