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 “人生在世三萬天。”
刁娘子:“不是說自己身上這件縫縫補補還能穿嗎?我覺得官人說的對, 明明我讓人拿到繡坊去找人再補補,咱們接著?穿三年。”
梅堯臣道:“……怎麼?說那也是梔和的一番心意,不穿豈不是浪費了。”
他覷著?刁娘子的臉色, 見她?默許,主動蹲下去拿起了鬥篷,摸了摸麵料後?, 眉眼的笑意更甚。
“你?那件看著?比我好些,”梅堯臣探出手摸了摸她?手裡?的赤羅氅,“穿起來也更暖和吧。”
“這是梔和特意給我的, ”刁娘子說,“你?可少碰。”
梅堯臣見她?護犢子一樣抱著?暖氅,哼了一聲?, 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道:“……我有這兩件就夠了。”
另一邊,許梔和將方梨整理?完的冊子看完後?, 才後?知後?覺地一拍腦門, “今日張公公過來,我忘記詢問陳允渡的近況了。”
方梨等了半響,冇成想等來這一句話, 頓時略顯無語:“過段日子姑娘就能帶上悅姐兒一道去找姑爺了,現在?問有差?”
許梔和:“有自然是有的。”
方梨:“那怎麼?辦, 現在?這個點兒宮門都?落鎖了,你?現在?趕過去也不能見到張公公。”
“那倒是也冇有很好奇, ”許梔和搖了搖頭, “對了, 雨順回來冇有?”
“還冇有,剛剛院子裡?在?分賞錢,他不在?, 便將他的那一份給缺剩下來了,”方梨說,“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準備一個紅封讓他自己拆開。”
許梔和在?均等賞錢、進階賞錢後?又弄出了個新東西,將寫著?二十到三十的紙裝入紅封,數十個紅封投入木盒,每人可以在?在?箱子裡?摸取一次,全憑運氣看多少。這算是賞錢之外的添頭,府上的丫鬟小廝對此樂此不疲,雨順更是其中狂熱喜好者。
他第一次運氣好,拿到了最大的數字三十,後?麵基本?二十幾?隨機波動,但他深信自己肯定還能抽中三十。
許梔和微微頷首。
說曹操,曹操到。雨順緊趕慢趕回來,還是錯過了最熱鬨的一部分,亮晶晶的眼睛一瞬間?變得黯淡。方梨於心不忍,從袖中拿出一張紅封,“呐,按照你?習慣抽的第七張。”
雨順垂頭喪氣的表情一瞬間?消失無影,興致勃勃地打開紅封,看見裡?麵的數字後?,喜出望外,“是三十,是三十。”
許梔和:“雨順運氣一如既往。”
雨順聳了聳鼻尖,頗為自得,“那是自然。”
許梔和說:“先彆急著?開心,剛剛我與方梨順了順,自打張公公送來聖旨後?,一些之前從未接觸過的達官貴人都?上門送了賀禮,其中幾?位在?金明池見過兩麵,有些更是聞所未聞。今晚我與方梨準備回禮,你?和維熙挨家?挨戶跑一趟。”
雨順道:“大娘子不設宴嗎?”
“現在?北地尚且災情,且官人未歸,不宜此時宣揚,”許梔和道,“先將禮數回周全,以後?也不用擔心忘了這樁事。”
雨順接過許梔和遞過來的賓客名單。
好家?夥,短短一下午功夫,門房竟然收到了二十三封帖子。
最開始的便是孟夫人的名字,雨順還有印象,這位夫人是孟太傅的髮妻,母家?也出身煊赫,向來瞧不上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遑論庶女,在?宴會上向來冇用正眼瞧過自己娘子。
雨順嘖了一聲?。
官家?的封賞當真好使,能叫這位眼高於第的孟夫人也紓尊降貴,主動將賀禮送到她?曾經?瞧不上眼的小門戶麵前。
再往後?麵看去,名字陌生的居多,熟悉的占比不大,其中有一個格外顯眼,正是他的老東家?——潘光。
看到這裡?,他猛地抬頭看向許梔和:“郎君也來送禮了?”
許梔和說:“剛走,你?兄長風調特意走的這一趟,我留他在?家?中多待一會兒,但他聽說你?送刁娘子回府後?擺了擺手就走了。”
雨順:“……很符合我兄長的個性?。”
他小聲?嘀咕完,看向許梔和,“大娘子,我出門一趟。”
“去吧去吧,”許梔和淺笑盈盈,“他估計還冇走遠。”
快到潘府的風調不能以常理?推斷,他回到府上,卻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
值夜的門房眼巴巴看著?他的身影,倒是有心搭話,可兩人之間?平素無交集,且職位相?差甚遠,主動上前攀談,難免給人留下攀附巴結的壞印象。
門房猶豫期間?,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總算等到人的風調掀起眼皮朝著?一路蹦蹦跳跳的雨順看了一眼,輕嘶了一聲?。
也不知道許大娘子怎麼?養的,自家這傻弟弟原先還隻是不靈光,現在?可謂是傻的出氣冒煙。
雨順渾然不覺風調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帶著?隱晦的同情和關愛,他沉浸在?今晚的好運氣中,說話也帶上清脆脆的笑意:“兄長,既然來了,為什麼?不見一見我?”
風調:“……說話就說話,笑什麼?,郎君教的規矩都忘到腦後了?”
雨順理?直氣壯,“我又冇跟在他身後做事。”
當初隻打算在許梔和身後體驗生活的雨順徹底忘記自己的初衷,將自己完完全全當成了陳家?的一份子。
隨著?雨順越來越頻繁提及許大娘子的事情、以及迴避潘郎君問何?日歸來的時候,風調差不多就猜到了自家?弟弟的意思……他t?說不上來失望多還是慶幸多,不過總歸,他在?許大娘子身邊過的並不差。
風調:“說不過你?。”
“那還不是因為兄長冇理??”雨順不以為意,說完後?,他收斂了幾?分臉上燦爛的笑意,“對了,今日大娘子得到封賞,怎麼?郎君也跟著?一道送東西來了。”
他喋喋不休,嘟囔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今日送禮的大多是那些平素無往來的官員,郎君跟著?湊這個熱鬨,跟上趕著?巴結,生怕人家?忘記咱這號人似的。”
風調:“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找我理?論。”
雨順反問:“我說的不對?”
風調想了想,道:“平心而論,郎君和許大娘子算深交?”
雨順想起潘光在?許梔和麪前除了第一次還算占據點優勢,後?麵全程被壓著?調侃的樣子,默默閉上嘴。
“這禮,郎君該送。”
風調看著?他自己將自己開解,嘴角輕微向上揚了揚,“還行,能想明白?,還不算太笨。”
雨順不服氣,“我一直都?不笨的好吧?是兄長你?和郎君一直說一直說,導致我以為自己很笨,大娘子說了,她?很少見到比我還聰明伶俐的。”
“討論你?的智商毫無意義,”風調像看傻子一樣憐愛地看了他一眼,“行了,時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晚上早點休息,彆熬太晚,也彆夜裡?躲在?被窩裡?偷偷看話本?子,傷眼睛以前修習過的武術記得常溫……不說還冇發現,你?怎麼?看著?咳咳、壯了一圈?”
雨順:“兄長你?是不是想說胖?”
風調看了一眼他無能狂怒的臉,淡聲?道:“你?心底知道就好,何?必點破,紮的還不是自己的心?”
雨順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企圖隔離親生兄長冷酷無情的話語。
“許大娘子說了,能吃是福,人生在?世三萬天,說起來也就九萬餐,吃飽喝足比什麼?都?實在?。”
這話聽著?十分不著?調,可仔細想想,不正是這個道理?。
風調道:“你?倒是真聽她?的話。”
“那是自然。”雨順自豪地挺起胸膛,“大娘子說我做事可靠。還將今晚要回禮賓客的名單交予我和維熙大哥,明日讓我們挨家?挨戶回禮。”
風調看著?雨順侃侃而談,一臉自豪的表情,淺淺笑了笑。
或許這樣纔是最好的。在?潘光身邊服侍的時候,雨順可不見得這般無憂無慮。
他天生適合開開心心地過完一輩子,那些陽光下的另一麵與他格格不入。
風調說服了自己。
從前他也許還能用雨順放棄了大好前程鞭策他幾?句,可現在?看來,小陳大人步步高昇,許大娘子亦不遑多讓,誰纔是好去處,哪裡?說得準。
今晚許大娘子將回禮賓客的事情交給了他,便是真正打算將他介紹給京城同僚圈子,讓人知道他是陳家?的管事人之一。
風調:“既然許大娘子給你?派了重任,還不快些回去養足精神?”
被打斷的雨順鼓著?腮幫子,“兄長果然一如既往地掃興。”他抱怨了一句,揮了揮手,“我走了。”
他說走就走,說完,就隻給風調留下背影。
風調冇說什麼?,也轉過身,夜裡?的風吹在?自己身上,但門框邊掛著?一件外袍,他伸手拿起,朝著?門房方向道了聲?“多謝”。
……
許娘子不靠夫君、子嗣得封誥命的事情在?京城掀起了一股熱議,但身為話題主角的她?卻不見蹤影。
一連數日,許梔和深切體驗了一把成名的感受,早起用膳之後?,便有兩三個采買丫鬟走到她?身邊,分享著?自己在?市井酒樓的見聞。
酒樓裡?的說書先生將許梔和的事蹟美化編排成了一折故事,取名為《許妙手織就暖陽冬》,為了加入代?入感,編了一個受羊毛製品恩惠的黃髫稚子在?風雪夜中活蝦下來的勵誌故事。
許梔和一開始還能聽一聽,見後?麵越傳越玄乎,甚至有人說她?是上天特意派來拯救雪災的菩薩時,就不敢再聽了,並且讓雨順帶話給潘光,這樣神神怪怪的說話少編。
畢竟能形成如此廣泛的傳播力,冇有潘光在?背後?的推波助瀾,許梔和是萬萬不信的。
潘光收到口信後?,拍著?胸脯回了一句:“原來許娘子不喜歡被稱為活菩薩,早說嘛,我這就讓人不再傳了。”
後?麵幾?日果然清淨了,許梔和很滿意。
滿意了還不到三日,冇了專門說書先生的筆劄,坊市中的書生用筆著?墨更加大膽,運用《太平廣記》和《酉陽雜俎》的筆鋒,將雪災描述成妖魔作祟,危難之際,不世出的世外高人橫空出世,解決劫難……
她?就是坊間?說書人口中的世外高人。
許梔和不敢再聽下去,掐著?日子算著?點兒,立春剛過冇多久,就收拾包袱帶上陳問漁,向著?相?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