誥命 “許娘子,接旨吧。”
刁娘子打斷她?:“行了行了, 你這孩子,何必說這麼重的話?”
說話期間?,一名小廝走到門口, 站在廊下俯身道:“大娘子,宮裡?的張公公來了。”
許梔和拿著湯勺的手一頓。
刁娘子問:“張公公,是陛下身邊的張惟吉張公公。”
小廝恭聲回答:“正是。”
刁娘子看了一眼許梔和, 笑著說:“那還愣著做什麼,快些將人請進來。”
小廝領命退下,刁娘子輕笑著說:“張公公可是官家身邊的紅人, 他?這麼早親自?上門,八成是允渡在外麵立了功,有封賞。”
頓了頓, 她?語氣帶上了些許疑惑,“隻不過允渡還冇有回來, 張公公現在來家中宣旨, 他?也接不著啊……算了算了,先看看再說。”
兩?人一道出門去迎接,張惟吉身後跟著八個小黃門, 浩浩蕩蕩組成一排,瞧見許梔和, 笑意?更甚。
他?左手臂彎出架著一根拂塵,雙手緊緊捧著聖旨。
“許娘子。”
許梔和俯身回禮, “張公公安好。”
張惟吉笑著說:“許娘子切莫多禮, 今兒咱家過來, 是有好事兒要說,還請許娘子快快接旨吧。”
許梔和立刻反應過來,俯身下拜t?, 刁娘子一行人緊隨其後。
“朕紹膺景命,臨照八荒。近相?州雪錮千衢,皚皚冇脛,幾絕生民之氣。凍雀墜巢,羸殍委壑,朕聞之惻然中夜。爾陳門許氏,秉德貞靜,夙嫻女紅,睹蒼黎皴手墮指之慘,寬以教民良策以避風雪,使民得?以生息。特晉三?品誥命,封溫仁淑人。賜誥命頭冠、服製一套,赤羅暖氅一件,良田百畝,歲加祿粟百斛。以彰風化,鹹使聞知。”
張惟吉說完,將金黃色的聖旨捲了卷,“許娘子,接旨吧。”
“民婦接旨。”
許梔和短暫的怔愣後,站起身接過聖旨,她?忍了忍,冇忍住又看了一遍。
聖旨上寫?的一清二楚,將她?封為正三?品誥命夫人。
張惟吉很?能理?解她?的驚訝意?外,畢竟朝中女眷得?封賞,大多是夫君或者子嗣立了功勞,纔能有機會得?到封賞,許娘子的這一份可是她?自?個兒實打實掙出來的。
“前些日子去北邊賑災的官員都傳信回來了,今年凍死的人數相?較往年減少了三?成,後詢問得?知,許娘子在兩?年前開放了羊毛手衣的製作方法,恰北邊生產羊毛,家家戶戶都織了不少用以家用,現風雪封路貨資難運,娘子的手衣可謂是天降甘霖。”
許梔和當然知道這件事。當年和常慶妤定下五年之約的時候,她?就考慮過之後公開手衣的製作方法,後來時間?一到,常慶妤特意?問過她?的看法,許梔和順著自?己的心意?,將製作方法彙編成了一本薄薄的冊子,而後廣告天下,民眾學不會,她?還會特意?派人去教,試著讓這個方法流傳的更廣。
她?當時這樣做,其一是因為五年時間?,京城中的達官貴眷該買的基本都買了,形成了習慣之後,想要買最新款和最別緻的,或者是自?家嫌麻煩的,還是會選擇常家鋪子;其二是她?相?信百姓智慧無窮儘,當時隻告訴了常家的修娘們都能被她?們琢磨出各種不同織法,若是知曉者更多,說不準此後連體的羊毛衫、褂子都將成為現實,這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一點?,也是她?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她?想順從自?己心意?,力所能及地幫助一些百姓。
許梔和自?己都冇有想過羊毛手衣有朝一日能立下這樣的功勞。
張惟吉:“許娘子不知道,這些日子為你請功的摺子像是雪花似的飄進了皇宮,陛下記掛著這件事,琢磨了一晚上該給你什麼品階,最後敲定了三?品誥命……娘子可千萬彆嫌棄品階低,實在你夫君小陳大人品階擺在那兒,不太方便您越過她?許多,否則單憑娘子所行的好事、救下的性命,多少也能得?個正二品的郡夫人。”
三?品淑人,往上便隻剩下正二品的郡夫人和正一品的國夫人。現在陳大人尚在正五品的官職上,倒不好叫夫妻兩?人差距過大。
他?心底覺得?這多少對許梔和有些不公平,不過很?快又調整了心態,笑嗬嗬地道:“不過許娘子也彆氣餒,娘子年紀輕輕得?封三?品,還怕冇有被旁人尊稱夫人的那一天嗎?”
許梔和:“張公公多慮了,我?冇有覺得?品階太低……隻是羊毛手衣之法我?本就決心公開,官家這樣厚賞,我倒覺得受之有愧。”
“許娘子謙虛了,”張惟吉道,“你本意?為不求功名,可做出的事情實實在在於國於民大有裨益,陛下嘉獎你這份善意,也是情理?之中。”
許梔和:“如此,還請公公為我?多謝陛下封賞。”
張惟吉道:“陛下猜到許娘子出此一言,特意?也帶了句話告訴娘子。”
“什麼?”
“陛下說,”張惟吉複述自?己來之前聽?到的話語,“若是她?向朕道謝,你便替我?、替北邊諸州的百姓向她?說聲謝。”
這句話放到其他任何一個皇帝身上都多少虛假空幻,一國之君,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可偏偏,說這句話的是仁宗。放眼千百年,也不見得?有幾位比他更仁善寬和的君主了。
許梔和怔愣良久,說不出話。
不過滿場中,冇有一人在心中笑話——那可是君王的道謝,實在不怪許梔和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梨和刁娘子心中為她?高興,旁邊站著聽?完全程的丫鬟和小廝們個個難掩激動。大娘子得?了誥命,今晚八成又有賞錢可以拿了。
他?們不知道羊毛製品到底起了多少用,但發下來的賞錢可是實打實的熱乎,有了賞錢,過年也更有滋味。
張惟吉手持拂塵站在台階上,看著小黃門將官家送的東西?一一放下,思緒忽然有些放空。
他?十七歲的時候開始跟著當今天子,一路陪著他?到四十多,對陳家的步步崛起可謂是看在眼裡?。
一個農家子出身考出來的榜眼,一個縣令家不受重視的庶女,官家一共派人送了三?次東西?。第一次是金明池詩會魁首的禦賜筆墨紙硯。當時他?對此有印象,但不深刻,畢竟大宋的學子書生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那麼多,金明池詩會年年都辦,年年都有幾位新鮮活潑的魁首,不說陛下,就連他?都將送東西?當成例行的一部分,不會特意?去記一個有點?才學的少年。
第二次是殿試過後,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魁首成了轟動一時的榜眼郎,紫宸殿中與陛下對答如流,挺拔的身姿站如青鬆,皚如明月,身上無京中貴子驕矜之氣,卻自?帶少年風流,當時殿上回話,尚且不及弱冠,給官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便是第三?次,昔日小宅院換了禦賜的府邸,陛下冇有將差事隨意?指給黃門,而是讓他?親自?走這一趟,以示君王親信。
張惟吉忽地笑了,這夫妻兩?個,倒都叫人想忘記都難,一個兩?個都有真東西?,也都敢對著陛下犟,不過這倔強並不讓人生厭,讓人想不記得?都難。
最難能可貴的是,都真心失意?地為百姓好。
帶過來的東西?將空地放了個半滿,張惟吉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朝著許梔和拱了拱手,“許娘子,咱家宮裡?還有要事,先走了。”
許梔和:“張公公慢走。”
送完張公公,丫鬟和小廝立刻湊上前,許梔和一眼瞧出他?們的心思,順著他?們的期待道:“今日喜事,每人都發賞錢/”
丫鬟小廝難掩激動,歡呼一聲。
方梨板正了臉色:“大娘子得?了陛下封賞,是喜事,你們現在沾了大娘子的喜氣,以後做事要更仔細認真,將大娘子照顧好了,日後賞賜少不了。”
眾人又齊齊看向方梨,“方梨姐姐放心,奴婢們都省的。”
彆說方梨隻是提醒了一句,就算她?什麼都不說,他?們也會在心中牢牢記得?。
“另外出了門,有關陛下向張公公說的那句話你們莫要對旁人說起,雖然這句話說張公公親口說的,但你們若是主動說起,倒像是咱們大娘子仗著陛下封賞張狂,平白給娘子多添事端。”方梨補充道。
丫鬟又是一陣應聲。
刁娘子看著許梔和與方梨兩?人的配合,笑著說:“現在你和方梨越發默契,一個封賞一個警醒,家中下人做事纔會肯儘心,懂規矩。”
許梔和說:“刁娘子快彆取笑我?了,我?現在腦子都轉不過來呢。”
刁娘子伸手在她?腦袋上敲了敲,笑意?盈盈:“高興傻了?”
她?的目光中滿是為她?高興。
許梔和抱著刁娘子的胳膊,聲音輕軟了幾分,“確實冇想過會起到這樣的效果。”
“你不欲邀功,但陛下和百姓不會,還有為你寫?摺子請功的官員也不會。”刁娘子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現在聖旨捧在手中,你有什麼可擔心的?若是不放心,再看一眼?”
許梔和也覺得?這個主意?好,她?展開了聖旨,一列列讀下去,直到將每個字都鐫刻在腦海中,纔將聖旨重新捲起。
“現在可放心了吧?”刁娘子問。
“放心了放心了,”許梔和讓方梨將聖旨收好,掃了一眼剛剛隨著張惟吉一道送過來的賞賜,“剛剛張公公說裡?麵有赤羅暖氅一件,您身體冬日寒涼,這件正合適。維熙,將赤羅暖氅拿出來給刁娘子裝上。”
刁娘子輕斥:“胡鬨,這是官家給你的賞賜,你轉手送給我?像什麼話?”
許梔和說:“我?聽?說過赤羅暖氅的名聲,本體並不厚重,但穿在身上生熱暖人,還能調理?體虛,您穿在身上正正好,我?不怕冷。”
刁娘子簡直要被她?耿直的一句“不怕冷”逗笑了,“這是不怕冷的事嗎?”
許梔和置若罔聞:“那就說定了,這件赤羅暖氅您帶回去。t?”
刁娘子看著她?動作輕快地指揮王維熙將其他?幾件東西?裝好,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管用,於是遂了她?的意?願,默默坐在一旁瞧著她?的動作,想看看自?己不出聲的情況她?能裝多少。
直到快一半的賞賜都快被裝進去,刁娘子纔出聲打斷,“這麼多,我?今年冇坐馬車,怎麼帶的回去?”
許梔和聽?出了刁娘子的意?思,故意?裝作冇聽?懂,“無妨的,家中有馬車,等下讓雨順親自?送您回去。”
被點?名的雨順朝刁娘子露出兩?行潔白的大牙。
刁娘子:“行了行了,這件衣裳,還有這金鵲銜花釵我?收下了,其他?的方梨清點?一遍,妥善收入庫房。”
她?語氣放重了幾分。
方梨和王維熙第一反應是去看許梔和的神色,見她?冇有反應,乖乖聽?著刁娘子的話行事。
刁娘子說完,又看向許梔和:“金鵲銜花釵我?帶上,靜姐兒和薛通的婚事將近,有這麼一幅頭麵帶出去也氣派些,其他?的東西?你自?個兒收好。”
她?不說,許梔和心底也知道。
“那再加這兩?根鐲子吧,我?和靜寧的關係好,當作我?給她?嫁妝的添禮。”
許梔和拿出一個木匣,裡?麵躺著兩?根上好的羊脂玉鐲。
“還有梅公,上次允渡和我?說他?有些夜咳,這鬥篷也很?合適。”
刁娘子看了一眼,冇拒絕,“那這兩?都帶上,旁的你自?己收下。”
七七八八又折騰了一會兒,纔將賞賜搬走,幸好宅子庫房夠大,不然這些年累計下來的賞賜都冇地方夠放。
刁娘子用了晚膳才走,雨順領命將她?送到家門口,又幫她?將東西?一一搬進去,她?瞧著差不多了,對他?道:“行了,你快些回去吧。”
雨順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嗯嗯,那刁娘子,我?先回去了。姑娘這個點?估計正在給大家發賞錢。”
刁娘子啞然失笑,目送他?離開後,回到家中。
梅堯臣正在書房中看書,聽?到門口響動,披了件外套就出來了,見到刁娘子身後大大小小三?四個木盒,嘖嘖道:“你這是……”
刁娘子:“我?不信你一點?兒風聲都冇收到。”
一瞬間?被識破,梅堯臣摸了摸鼻子,覷了一眼地上鮮紅靚麗的赤羅暖氅,“梔和送的?”
刁娘子矜持地點?了點?頭,“嗯,官家今兒才賞賜下來的,聽?說一年都得?不了十件,有也是都供給了宮裡?。梔和二話不說就將其送給我?了,我?說不要不要,她?這孩子非要給我?。她?記掛著我?的身體,我?也不好太過推脫,反而傷了孩子的心意?。”
梅堯臣自?然能聽?出自?己妻子語氣的歡愉,聽?她?這麼講,笑道,“可把你高興的。”
“還有一些旁的東西?,不過我?們身為長輩,怎麼好意?思拿許多,”刁娘子道,“梔和也給你準備了兩?件鬥篷,比你身上這件厚實。”
梅堯臣身上這件穿了有些年頭,縫縫補補後裡?麵填充的絨絮和鵝毛都結塊了,保暖效果大打折扣。
“我?覺著還行,少說還能穿三?五年。”梅堯臣摸了摸身上的鬥篷,踟躕片刻,小聲道:“在哪兒,我?瞧瞧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