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雪 “悅悅想爹爹了?”
拜彆刁娘子和梅堯臣後, 許梔和牽著悅悅回家。
學完新內容後悅悅被人圍著餵了不少糕點和果子,兩人冇坐馬車,在路上走著消食。
推車挑擔的販夫走卒們匆匆忙忙奔走, 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作響,暮色低垂,街頭巷尾的燈火比往日亮的更早些, 映在牆角簷下堆積的殘雪上分外?明亮。
陳問漁被五光十色的耍玩吸引,走走停停。
路邊的糖人攤主?正在畫糖人,他上了年歲, 瞧著有六十多歲,鬚髮烏裡摻白,但精神矍鑠, 裝著沸騰糖漿的銅勺他握起來絲毫不顫。
這?是許梔和在汴京偶然遇見他的第四年,一開始她?自己走到攤主?前麵對他說?要一個?什麼小動物形狀, 後來家中置辦了馬車, 更多的就是雨順跳下馬車買回來給她?,後來悅悅年歲漸長,可以適當吃一點兒零嘴, 又?多了她?一根。
攤主?坐在小杌子上,身前那架飽經?煙火、磨得油亮的挑子, 便是他全部的家當。他枯瘦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張拉滿又?鬆弛的老弓, 目光卻如鷹隼般凝聚在那口?小銅鍋上。鍋底文火舔舐, 深琥珀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粘稠的氣泡, 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暖烘烘的焦甜氣息。
隻見他用手將?兩根細長的竹簽在鍋裡輕巧一攪、一提,手腕微旋,金燦燦的糖絲便如遊龍般被扯起, 在半空裡拉出一道晶亮柔韌的弧光。那糖絲初時還帶著滾燙的透明,轉瞬便凝成蜜色的線。
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大鯉魚。
陳問漁被香味和形狀吸引,目不轉睛地看著糖人,攤主?一臉和藹的笑意?,見陳問漁生的玲瓏可愛,忍不住和她?搭話,“小孩,想吃嗎?”
他一邊分神說?話,一邊弄著竹簽上的糖人,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隻憑著自己多年的經?驗就能完成。
陳問漁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今日在梅府吃得很飽,除了兩頓正餐,還有數不清的蜜餞果子和果脯肉乾、糕點酥酪,現在已經?吃不下去零星半點東西。
但她?實在喜歡那根小鯉魚,和家中池子裡的很像。
對了,說?起家裡流泉裡麵的小鯉魚,她?好?幾次都覺得裡麵的魚變了樣貌,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看見魚池的時候她?想問,真到了許梔和的麵前,就將?此事忘在了腦後。
所以為什麼池子的魚會不一樣?
她?小小的腦袋快速運轉時,畫糖人的攤主?已經?將?魚鰭勾勒完,絲絲縷縷的細線在月輝下泛著柔光,下一瞬猛地出現在陳問漁的麵前,“諾,拿著。”
陳問漁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接過,“爺爺,我?不餓。”
“不餓也?能吃啊,”攤主?笑嗬嗬地道,“你要是真餓了,反倒不好?吃這?糖人。”
陳問漁隻能回頭看向後麵的許梔和,大眼睛中盛滿了請求的意?味。
知?女?莫如母,許梔和一眼就看出她?內心的喜歡,在袖子中摸了摸,拿出銅板放在了攤子上。
攤主?說?:“不用不用,這?孩子可愛,我?送給她?。”
“那怎麼好?意?思,”許梔和低頭陳問漁,“向這?位爺爺說?謝謝了嗎?”
陳問漁搖了搖頭,她?朝著攤主?道:“謝謝爺爺。”
攤主?:“不謝不謝,若是喜歡,下此再來。”
陳問漁得了糖人,一路上不嫌累地舉著,這?糖人晶瑩漂亮,t?她?捨不得吃。
回到家中,嬤嬤上前來帶陳問漁去沐浴,陳問漁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自己的小糖人,得到許梔和幫她?保管的保證後,才安心地去了。
冬日的糖漿冇那麼容易融化,許梔和拿了一個?秘色茶杯,裡麵裝了一捧赤小豆,將?糖人插花一樣插了進去。
沐浴完畢的陳問漁迫不及待過來,見到這?一幕,連著發出好?幾聲低歎:“哇,孃親你是給它做了一個?窩嗎?”
許梔和想了想,“你要這?麼覺得也?行。”
陳問漁:“我?想養它!”
“……”許梔和對此表示懷疑,“你能忍住不吃它?”
陳問漁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硬著頭皮道:“我?能。”
許梔和忍俊不禁,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
“對了,”陳問漁一麵扒拉著糖人,一麵想起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孃親,為什麼咱們家後院池子裡的魚顏色一直在變呀?”
正在撥弄爐火的方梨背脊一僵,端著熱牛乳的王維熙步子一頓。
一瞬間?,房中的空氣都凝結了。
陳問漁以為是自己冇有表述清楚,她?手腳並用地比劃,“……前兩天我?去看,裡麵是白色的魚,上麵有紅色的點點,可之前不是這樣的——之前魚是金色的。”
許梔和在腦海中飛快醞釀措辭:“這?個?,這?個?……”
“我?知?道啦!”
不等許梔和想出合適的理由?,陳問漁忽然大聲道。
方梨和王維熙身子冇動彈,卻默不作聲豎起了耳朵。
“因為冬天到了,魚也?要換一身衣裳。”陳問漁信誓旦旦,一臉我?發現了其中奧妙的篤定神情。
她?試圖從許梔和與方梨身上尋找認同感,“孃親,方姨,你們說?對不對?”
無人注意?的角落,王維熙猛地鬆了一口?氣,滿是慶幸。
被點名提問的方梨去看許梔和的神色,畢竟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鯉魚能一直保持活力,大部分都靠換的勤。
許梔和不想騙她?,也?不想戳破一個?孩童天真爛漫的想象,乾咳一聲,她?對王維熙說?:“再去市集上找找有冇有好?一點的虞園師傅。”
“是要請一批,之前喻亮先生說?今年新篩了幾個?人下來,到時候去看看有冇有合適的。”王維熙附和應聲。
“今年形勢嚴峻,先是水害後是乾旱,現在更是遇上大雪年,”許梔和歎了聲,“喻亮對這?些熟悉,到時你多問問他的意?思。”
“大娘子放心。”
陳問漁從不在許梔和說?正事的時候打?斷她?或者吵鬨,見她?和王維熙說?話,隻好?趴在軟榻上看著糖鯉魚。
怎麼辦?剛剛纔答應孃親自己能忍住,難道這?麼快就要食言了嗎?
陳問漁舔了舔嘴角,湊得更近,試圖讓焦糖香氣化作可食用的一部分。
更饞了。
趁許梔和說?話期間?,陳問漁輕輕咬掉了一小塊尾鰭,糖碎站在唇角,她?眼睛噌地一下變得晶亮。
目睹全程的方梨:“姑娘……”
陳問漁一凜,旋即立刻裝作無事發生。
“怎麼了?”許梔和問。
“剛剛……”方梨看了一眼偷偷給自己使眼色的陳問漁,心底覺得好?笑,她?故意?一停頓,緊接著道,“剛剛炭火不小心多加了兩塊,是不是有點熱?”
“有嗎?”許梔和感受了一下,“無妨,剛剛好?。”
陳問漁鬆了一口?氣。再去看糖鯉魚,明明自己隻咬了很小的一塊,但怎麼看怎麼顯眼。她?撲到許梔和的懷中撒嬌,“孃親我?困了,你抱我?去睡覺好?不好??”
許梔和被陳問漁突然起來的撒嬌弄得摸不著頭腦,但懷中的小人兒剛剛沐浴過,身上正散發著淡淡的馨香,抱起來又?軟又?滑,她?腦海無心分析起來,隻剩下一個?念頭:抱悅悅去睡覺。
在許梔和的懷中,陳問漁睡得很快,腦袋在她?肩頭趴了一會兒,就發出悠長均勻的呼吸聲,門口?的嬤嬤見狀主?動幫忙將?被褥整理好?,“大娘子安心去睡吧,這?邊老奴會盯著。”
“嗯。”許梔和頷首,看了一會兒陳問漁乖巧的睡顏後,轉身離開了堂屋。
她?後知?後覺反應陳問漁剛剛過分的熱情,在屋中掃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端倪,知?道方梨站在糖鯉魚旁邊不經?意?地咳嗽了好?幾聲,許梔和才恍然大悟。
後麵一連數日,那隻糖鯉魚每天都在以不同速度的減少,一開始少了根背鰭,後來兩邊側鰭也?冇了,期間?所有人都像是冇發現不對勁,隻有陳問漁沉浸在自己精妙絕倫的偽裝中——果然,稱稱姐姐說?的對,每天隻吃一點點,就不會被髮現的。
她?完全忘記了稱稱當時說?的是鹽漬梅子。
就這?樣,在一根糖鯉魚吃到尾聲時,北方的三場大雪終於接近尾聲,因著司天監和當地監丞發現的早,不少危房老房的百姓提前被撤出,故而今年的雪災雖然嚴重,但在人口?傷亡上比往年的情況都要好?。
陳允渡在第一場雪的時候就跟著有經?驗的幾位官員去了司天監預測雪災最嚴重的幾個?州府之一的相州,前幾日還能有書信傳來,後麵雪情變大,回來的書信也?減少了,她?心底既擔心北邊的大雪,又?擔心陳允渡的安危,短短兩個?月,整個?人又?瘦了一圈兒。
陳問漁在家中看不到父親,一開始倒還好?,時間?久了,心中的思念愈演愈烈,每天都要雷打?不動問父親什麼時候能回來。
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是日清晨,刁娘子匆匆上門,和許梔和分享梅堯臣在朝上聽到的訊息。
“相州那邊災情確實嚴重,光是房屋就坍塌了三千七百餘處,糧食也?不夠,需要朝廷調糧過去……他說?了,允渡在那邊一切都算順利,等雪化了將?百姓損毀房屋修補得差不多就能回來。”刁娘子說?,“你且寬心。”
許梔和心底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順利就好?。”
旁邊的陳問漁冇太聽明白什麼雪封路不得行,冇膝行鳥無食,但她?能看出來孃親和刁娘子的心情,見她?們眉眼舒展,小聲問許梔和,“孃親,我?們能不能去看看爹爹?”
刁娘子聞言看她?,“悅悅想爹爹了?”
陳問漁抿著唇角,然後乖乖點了一下頭,“想他。”
這?還是陳問漁第一次如此直白顯性的表達自己對陳允渡的思念之情。
許梔和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現在不行。”
陳問漁冇有急著問許梔和為什麼,而是乖巧地等待許梔和的後文。
“相州很多百姓住的房子都被雪壓壞了,還吃不飽飯,他們現在更需要爹爹,”許梔和說?,“等他忙完這?段時間?,我?們兩個?一道去接爹爹回來,這?樣可好??”
陳問漁想了想,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好?,我?們等忙完了再去,就不會麻煩爹爹了。”
許梔和:“嗯,你不是畫了好?幾張畫說?想送給爹爹嗎?到時候一道帶上。”
刁娘子看著陳問漁的小臉,心中的喜歡愈盛,由?衷誇讚,“你把?悅悅教的真好?。”
許梔和笑道:“冇有,我?自己都還在摸索,悅悅能這?麼乖巧,除了她?自己懂事,便是梅公和您用心教導,我?和允渡心底都很感念。”
刁娘子被她?說?紅了臉:“你就給他臉上貼金吧。”
許梔和連忙道:“我?所言句句屬實。但凡一句假話,便叫我?吃不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