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折 “掌櫃,你怎麼了?”
用過飯後, 原先還精神充沛、叫嚷著要?出門?逛逛集市的陳問漁睏意上湧,在客棧睡下了。
許梔和坐在床邊,聽到耳畔呼吸聲漸漸勻稱, 站起身招呼守候在門?口的兩個?丫鬟進來。
“我有事?要?出門?一趟,這段時間?你們照看好悅悅。”許梔和說。
丫鬟俯身回答:“大?娘子放心?,我一定會看顧好悅姐兒。”
交代完事?情?, 許梔和喊上雨順,一道出門?。
剛剛急著尋找落腳之地,倒是冇能仔細體會小鎮的熱鬨與煙火氣?。現在得閒下來, 許梔和漫步在六尺寬的小巷中,感受到了不同於汴京大?開大?合的風味。
鎮子不大?,人卻一點兒也不少, 綿延兩裡路開外都是各色樓鋪,前?麵站著不少挑挑揀揀的商賈。
一陣駝鈴響過, 許梔和偏頭看了眼, 隻見胡人的車隊緩緩駛過,從長河北而?來,不知向著何處去。
雨順踮腳朝著她目光方向看去, 又不感興趣地挪開視線,“到汴京采買絲綢瓷器再遠銷西域、波斯的胡商, 以前?我經常看見,看著老?實憨厚, 殺起價來絲毫不比一些年過半百的老?掌櫃差勁。”
許梔和不覺得意外:“胡商一年到頭都在商旅途中, 做生意自?然不含糊。”
雨順:“說的也是。對了大?娘子, 咱們出來這麼久了,你還冇說要?做什麼呢。”
兩人已經在街市上轉悠了半個?時辰了。
許梔和問:“你一路上走來,可?有看見空著的商鋪?”
雨順蹙眉思索了一會兒, 如實搖了搖頭:“長河渡雖小,但貫通長河南北,行人商旅絡繹不絕,幾乎每家都有客人。”
說完,他追問道:“大?t?娘子是有什麼打算嗎?”
許梔和道:“還冇看到合適的機會,如果有位置的話,倒是可?以在這兒設置一處金酥齋。”
雨順反應很快:“如此,便不需要?大?聲宣揚,就?能將金酥齋的名氣?傳揚出去。”
許梔和頷首表示肯定:“嗯。不過在外麵轉了一圈,竟然冇有一處空位置。”
“大?娘子彆灰心?,說不準後麵還有呢。”雨順撓了撓腦袋,“畢竟這條街這麼長。”
兩人在集市上逛到天色昏黑,也冇能找到一處空鋪子,最後還是許梔和看了眼天色,對他道:“先回去吧。”
雨順聞言,有些不情?不願地停下了步伐。
他還是不敢相?信,雖然長河渡來往眾多?,不至於一家空著的商鋪都冇有吧?肯定是自?己冇找仔細,等下吃過飯,他要?獨自?出門?再好生尋找一番。
許梔和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微微搖了搖頭冇多?說什麼。
回到客棧,掌櫃充當起了說書人的角色。在關口的客棧彆的不多?,就?是見過的行人多?,聽聞的故事?也多?。他講故事?文白兼具,時而?讓人覺得遙不可?及,時而?又給人一種身邊就?可?能發生之事?的感覺,陳問漁和兩個?丫鬟聽得目不轉睛,甚至因為太過入迷,被許梔和與雨順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陳問漁見到許梔和,連忙跑過去撲入她的懷中,“孃親,掌櫃說喜歡在野河邊嬉水的小孩,會被水妖抓走吃掉。”
掌櫃壓低聲音幽幽道:“身長三丈有餘,一腳就?能踩扁一座房子。”
陳問漁蜷縮在許梔和的懷中瑟縮了下。
許梔和正對著掌櫃捉弄的笑眼,有些無奈道:“好啦,適可?而?止,要?是真哭起來怎麼哄?”
在家中,哄悅悅的活計向來是交給陳允渡的。
許梔和曾圍觀過陳允渡哄悅悅。在悅悅麵前?,他既不會順著傳奇話本一樣胡編亂造,也不會像府上服侍的奶孃一樣童言童語,而?是用一種理智又客觀的字眼描述事?物的本質。
掌櫃招攬生意在行,哄小孩一竅不通,聞言,訕訕揉了揉鼻子。
為了營造氛圍,他們還特意熄滅了兩盞燈。剛剛尚且還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冷不丁回過神,倒是覺得氣?氛越發冷沉。店小二搓了搓胳膊,連忙重新燃上燈火。
許梔和:“時間?差不多?了,先上菜吧。”
碗筷聲一響起,氣?氛立刻變得熱絡起來,兩個?店小二得閒站在門?口,還在小聲抱怨著:“照我看,咱門?掌櫃就?不該當掌櫃,他要?是去當說書人,肯定比現在賺的多?。”
“可?不是,剛剛可?嚇壞我了。掌櫃說的有鼻子有眼,我到了最後都不敢聽——”
“啊——”
後一個?說話的店小二被前者的叫聲嚇得一個?哆嗦,“大?晚上的,你嚇叫喚什麼呢?”
“水……水妖,”店小二抖著嘴唇,“渾身濕淋淋的。”
他話音未落,腦門?被人重重一拍,“什麼水妖水妖,那都是編出來讓小孩彆靠近水邊的故事?。”說完,臉上擠上笑容,“這位客人,可?是要住店?小店剛好備了熱水。”
剛從水裡出來的陳允渡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情況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的良吉,朝掌櫃微微頷首,“有勞。”
掌櫃立刻熟絡引他們進去,忽然聽到兩人中為首的那人道:“不知道可?有旁的路?”
“你是說後門??”掌櫃心?底敲響了警鐘。長河渡位於兩州府之間?,商貿繁榮,相?對應地,它一定程度上也缺乏朝廷和州府的管轄。
誰家好人家會想著從後門?進入?
“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
陳允渡見掌櫃臉上浮現的狐疑,心?中並未覺得冒犯,這般做,也是為了店中的客人考慮。
“良吉。”
聽到陳允渡喊自?己,良吉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水,上前?一步,從自?己的袖袋中翻出陳允渡的令牌。
掌櫃秉持十二分?的懷疑接過令牌,看了一眼,神色大?變:“原來是陳大?人……”
陳允渡抬了抬手,“無需多?禮,現在掌櫃可?放心?了?”
“自?然冇什麼不放心?,”掌櫃先讓店小二進店中看著,而?後親自?引著兩人從後門?入客棧洗漱,同時自?己為陳允渡的行為找到了合適的說辭,“咳咳,大?人渾身濕透,卻還想著不驚擾店中的客人,此乃大?義。”
良吉抬頭瞥了眼掌櫃:“……”
變臉還挺快。
掌櫃接著道:“不過大?人實在是多?慮了,客棧中的幾位客人都很好說話,決計不會嫌棄大?人您渾身濕透的。”
陳允渡:“多?謝,不過掌櫃剛說完水妖的故事?,我進去嚇到小孩可?就?不好了。”
他語氣?又輕又淡,明明隻是一句妥帖的、為人考慮的陳述句,但掌櫃硬是聽出了彆樣的感受。
掌櫃想說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於是乾脆緊緊閉上嘴,一言不發地在前?麵帶路。
吩咐人打來熱水後,掌櫃又貼心?地找了兩件粗布衣裳放在一旁,“雖說已經開春,但河水冰涼刺骨,還望兩位大?人莫要?嫌棄。”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良吉接過衣裳,客氣?道,“有勞掌櫃。”
“郎君言重,”掌櫃道,“如有任何吩咐,直接喚我便是。”說完,他走了出去。
陳允渡急著見人,匆匆洗了個?囫圇澡,便套上衣裳出去了。
離正堂隻剩下一簾之隔時,陳允渡本迫不及待的思緒忽然變成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更怯的悸動,簾子外笑聲陣陣,是陳問漁童言無忌。
聽到許梔和與陳問漁離開京城,他立刻反應過來她們是過來找自?己,熬了兩個?深夜處理完政事?後,他馬不停蹄叫上良吉來長河渡接人,短短六十裡路並不平靜,先是馬車軲轆裂開不能前?行,後麵小船年久失修,板底破了個?大?洞,船公竭力仍難以維持平衡,側翻過去,三人通通落了水。
船公遊上岸後喃喃自?語,說幾年都不見得能發生一回的事?情?也這麼不湊巧的撞上了,良吉的情?緒還算穩定,隻嘟囔了一句諸事?不順就?不該出門?便再無其他。
陳允渡當時的想法是:幸好船翻之時,已經臨近對岸。
和還在納悶的船公告彆後,兩人隨意擰了幾把水,便想著在鎮子上換身衣服繼續接人,剛走了冇幾步,就?看見陳家的馬車。
良吉看了眼馬車,又看了眼狼狽的陳允渡,小聲道:“好像運氣?也不算太壞?”
當然不壞。陳允渡心?底想。
他一路的跌宕,在聽見簾子後的笑聲時都變作值得。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簾子,正在說笑的幾人以為是小二走動,冇有回頭。
隻有抱著陳問漁的許梔和看向他,錯愕了一瞬,又快速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確認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不是錯覺。
許梔和伸手捏了捏陳問漁的臉,“悅悅,我好像看見你爹爹了。”
陳問漁耳朵一豎,眼睛立刻開始滴溜溜地轉,“爹爹?”
許梔和放下她,“嗯,在簾子後麵,你去把他喊過來。”
得到明確指令的陳問漁總算是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兩條腿一落地就?開始跑動起來,朝著簾子方向撲過去,“爹爹!”
落後一步出來的良吉連忙側身往旁邊避了避,彆看陳問漁瞧著還冇到腰高,但是一跑動起來頭跟個?棒槌似的,他好幾次冇有防備被撞的往後一踉蹌,被王維熙取笑了好一陣子。
陳允渡俯身,將陳問漁牢牢抱在懷中,而?後動作行雲流水地抱著她站起身,底盤穩的讓良吉咂舌。
陳問漁抱著陳允渡的胳膊撒嬌道,“爹爹,我好想你呀。”
“嗯。”陳允渡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微微頷首。
陳問漁不滿陳允渡的表現,立刻小嘴一癟。
陳允渡補充一句,語氣?平緩道:“爹爹也想你。”說完,抱著她朝許梔和方向走過去,“在家有冇有聽孃親的話?”
“當然聽啦。”陳問漁麵不改色地誇自?己,“孃親讓我多?穿襖子,我聽了。”
陳允渡:“還有呢?”
陳問漁瘋狂運轉小小的腦袋。
陳允渡也不催,走到桌邊,將她放在一旁。
丫鬟和小廝在看見他的時候就?紛紛站起身,見他過來,紛紛俯身行禮,“主君。”
陳允渡:“無需多?禮。都隨意坐吧。”
他一邊說,一邊坐在許梔和身邊。
許梔和想裝作淡定的樣子,但眼神控製不住地落在他身上,“你怎麼在這兒?還穿著這一身衣裳?”
“說來話長,”陳允渡輕咳一聲,轉移話題,“我一路過來還冇吃飯。”
許梔和立刻被轉移注意力,高聲道:“掌櫃。”
“來嘞!”
掌櫃從後廚一出t?來,看見的便是許梔和與陳允渡坐在一排的畫麵,他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去後廚這段時間?堂中發生了什麼。
不是,怎麼就?坐在一排了?
剛剛不還是一幅不願意叨擾的神情?嗎?陳大?人你怎麼說變就?變?
掌櫃臉上的震驚無所遁形,許梔和本想說多?加兩個?菜,但看見他這副表情?,不禁問:“掌櫃,你怎麼了?”
“……”掌櫃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陳允渡,十分?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