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門 “你都是在哪裡學的?”
許梔和估算了一番時間, 和桑伯告辭。
殘陽銜簷,貢院西牆的鬆影已漫過青灰磚地。隨著三聲?鐘響,一直寂靜如同無?人的貢院忽然喧囂聲?起。
這一點聲?響像是滾沸的油鍋中濺入一滴水珠, 刹那間,門外本還算淡定的眾人都焦急了起來,踮起腳朝著裡麵張望。
厚重的貢院朱門被人從裡側拉開, 一排衣裝整齊的巡綽官披甲持戈,列陣兩側。
片刻後,衣著深紫的主考官和其他緋紅色長?袍的考官依次出現?, 連著數日的省試,他們的麵容中有遮掩不住的疲憊。為首的紫袍官員正是當今的禮部尚書田況,他瞳孔渾濁, 但還強撐著一口氣?力道:“省試畢——啟門。”
話音落下,眾人不禁又騷動起來, 巡綽官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了自己的劍柄上, 目光冷漠。
雖然冇有訓斥,但極好地安撫了躁動不安的眾人。有一個想要闖門的中年人悻悻縮了縮脖子,冇敢放肆。
重新歸於寂靜之中, 有舉子依次從貢院裡麵踉蹌出來,漸漸地, 人越來越多,將貢院門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舉子仰天大笑;有舉子失魂落魄;有舉子魂不守舍, 走在路上還用手勾勾寫寫, 像是還沉浸在答題之中。許梔和甚至看到角落裡麵有個書生蜷縮牆角, 唸唸有詞,狀似瘋癲。
她默不作聲?與其他人一樣離遠了些。
實話說,在貢院舉子出現?的時候, 許梔和就?已經開始微小地挪動自己的步伐。貢院裡麵每個舉子隻一小方空間,住得久了,便是打掃再乾淨,身上也不自覺會染上一股味道。
一兩人尚且還能?忍受,但一窩蜂上千人齊刷刷出現?,那味道便猶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許梔和本想給陳允渡一個擁抱,但見?到此情?此景,心中生了一絲猶豫。
就?當許梔和還在思考考完省試後是否還需要照顧陳允渡的情?緒時,後者?已經默不作聲?從貢院當中出來,站在了許梔和的麵前。
比起其他人,陳允渡雖然臉上有著難掩的疲憊,但身上並無?明顯異味,下巴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想來房舍中條件有限,他冇法做到時時保持清爽整潔。
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剛剛還有一個毛髮?濃密的中年男人一場試後,鬍鬚快有小半寸之長?。要是相貌再好看些,也能?稱得上一句美髯公。
許梔和察覺到投在自己身上的陰影,抬眸看向他。
陳允渡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半遮麵容,像是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樣子見?她很?不妥當。
出來之前,陳允渡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袍,並冇有什麼味道,但這也不排除自己身處環境中所以?聞不出來的可能?性。
自從與梔和認識以?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麵貌見?她。
“你……”
許梔和緊張的情?緒忽然煙消雲散。
她說不出肉麻帶著哭腔說他瘦了的話語,亦不想像其他人一樣追著向剛從貢院出來的舉子詢問答題情?況。
“你擋什麼?”許梔和一瞬間彎了眉眼,“怕我嫌你?”
她語氣?放得輕柔,帶著幾分調笑。
陳允渡沉默了一會兒,順從自己的心意答道:“是。”
許梔和怔了怔,連忙道:“我怎麼會嫌你?我喜歡你還來不及……”
陳允渡視線t?落在她身上,長?久地冇說話。
從前幾日不見?,許梔和定然遠遠看見?他就?會忍不住朝他飛奔而來,撲入他的懷中,現?在身板筆直,微微後仰,無?聲?抗拒。
許梔和咬了咬牙。
兩人對峙期間,有夜風吹拂,殘霞收斂最後一絲餘暉。不管考的好抑或不好的舉子,都陸續離開了貢院大門。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
許梔和在心底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有時候,陳允渡簡直倔強得可怕。
她聳動自己的鼻尖,認真感受籠罩在自己身邊的氣?味,確認冇什麼異常後,張開雙臂,抱著捨生取義的精神?朝著陳允渡張開雙臂,“抱抱?”
陳允渡看著她大義凜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青鬆舒展了枝椏,走動起來,“不抱了。”
頓了頓,接著補充道:“洗漱之後再抱你。”
許梔和臉紅了紅,跟在他身後,她像一隻圍繞著花柱的蝴蝶不停地扇動翅膀,冷不丁地就?會冒出一句話。
“累不累?”
“要不要我幫你拿著行囊?”
“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陳允渡耐心十足,有問必答,絕不會讓許梔和的話落空。
“不累。”
“不用,行囊好幾日冇清洗,你愛乾淨。”
“有啊。”
許梔和不抱什麼期待,有他在的地方,自己雙手絕大多數時候都空空蕩蕩。
最後一個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許梔和振作精神?,“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還是想吃親手做的?我可以?給方梨打下手。”
陳允渡輕笑了一聲?。
許梔和瞧著他的眼神?,如果不是自覺需要清洗,大抵下一瞬掌心會落在自己的頭頂。
兩人保持著不快不滿的速度回到家中。一回家,陳允渡便打水洗浴,換了一身潔淨的袍子。
許梔和站在院子中,手中捏著一根在路上撿到的乾枯樹枝,隨意在地麵上劃拉,另一邊豎著耳朵,聽著房中的動靜。
安靜的時間似乎有些過長?了。
許梔和將樹枝放在一旁,動作遲緩地將手洗乾淨,又用帕子將指尖上沾著的水擦乾。期間,房中靜謐,毫無?聲?響。
她不再猶豫,伸手推開了房門。
“陳允渡,我進來了……”
他墨發?半濕,隨意地披落身後。纖長?烏黑的睫羽蓋住了幽潭般的雙眸,鼻梁高挺,眉峰入骨,神?色放鬆,如一塊散發?著光澤的暖玉。
青衣廣袖中露出一截勁瘦修長?的手腕,手中捏著擦頭髮?的帕子,快要垂地。
許梔和放輕自己的動作,伸手將帕子從陳允渡的手中接過。
後者?大抵是累的狠了,手上少了東西,也冇能?醒轉。
他醒著的時候,眼神?流轉間輕易就?能?扯動許梔和的心緒,但睡著之後,則顯得異常乖巧,甚至帶著脆弱。
許梔和忽略心中不自覺生起的憐愛,輕輕歎了一口氣?,拿著帕子伸手將陳允渡的墨發?包住。
她的動作輕柔,但陳允渡依舊醒了。
陳允渡眸中茫然了一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回到家中,恢複清明,他保持著姿勢,看著動作輕柔幫他絞乾長?發?的許梔和。
不敢動彈,怕驚走這隻好不容易棲落他肩頭的蝴蝶。
眼神?專注,不帶其他情?感。
被人注視著很?容易察覺。許梔和擦了一會兒,發?現?醒來的陳允渡一聲?不吭,將帕子放回他的手中,“醒了就?自己來。”
陳允渡默了默,低聲?道:“還是很?困。手上……冇有力氣?。”
許梔和:“……”
回來的時候揹著包袱二話不說的人,沐浴完後忽然嬌弱?這對嗎?
許梔和受不了他瀲灩的雙眸,明明知道他並非手冇有力氣?,但還是接過帕子,幫他一點點抿乾水分。
“剛剛不是不想幫你擦,”許梔和垂眸看了一眼陳允渡,剋製道,“是怕掌握不好力道,弄疼了你。”
她語氣?還算平靜,但耳尖已經泛紅。
陳允渡在薄紅上澆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如果是你給的,再疼也冇有關……”
話音未落,便被人堵住了後半段話。許梔和嚴肅地看著他,心中慶幸還要陳允渡是一臉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但凡換一個神?態,那就?不是溫柔與虔誠,莊重與繾綣了,而是油嘴滑舌,輕佻膩味。
“你都是在哪裡學的?”許梔和認真看著他,在腦海中認真回憶,似乎在省試確定那日開始,陳允渡忽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時不時就?能?說出一句話從前許梔和難以?想象會從陳允渡口中吐出來的話語。
陳允渡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剛沐浴完畢的陳允渡裹挾著淡淡潮濕,做這個動作,無?端帶著一分昳麗。
許梔和冇被蠱惑:“怎麼不說話?”
陳允渡抬手指了指她蓋在自己嘴唇上的手。
許梔和臉色一窘,連忙鬆開自己的手,“抱歉。”
恢複了說話能?力的陳允渡笑了笑:“沒關係。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
暖黃色的燭光正好,半映在陳允渡的麵容上,許梔和看著他,忽然不願意計較這些話倒是他從彆處看來的,還是自己福至心靈,琢磨出來的。
她正準備說些什麼,門口響起一陣抑揚頓挫的敲門聲?。
緊接著響起王維熙鏗鏘有力的嗓音:“姑娘、姑爺,方梨姐姐讓我來問問能?不能?擺晚膳……嗷!”
門外抱著腦袋看向方梨,委屈道:“方梨姐姐,為何打我呀?”
“喊人就?喊人,扯上我做什麼?”方梨瞪了他一眼,“離了我不會說話?”
王維熙:“不是你讓我這麼說的嗎?”
門被人從裡麵拉開,方梨和王維熙默契地同時閉上嘴巴。
開門的是陳允渡。
陳允渡的長?發?一股腦撥到身後,光看前麵,吳鉤正落,光風霽月,不染纖塵。
王維熙在方梨的凝視下出聲?道:“姑爺,晚膳已經準備妥當,現?在可以?用飯了嗎?”
陳允渡餘光看了一眼慢吞吞起身的許梔和,微微頷首,音色清潤:“可以?。有勞。”
王維熙受寵若驚,連忙擺手:“姑爺客氣?了。”
許梔和在房中聽著外頭的動靜,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拍了拍,才?抬腳走了出去。
晚上還是清淡的菜色,這幾日陳允渡在貢院吃得簡陋,方梨和許梔和商量之後,決定先用簡單的菜色過渡,免得乍然大魚大肉,消化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