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我 “山花都該盛開,你也是。”……
陳允渡覺得?正好, 他略用了飯菜之後,起身幫忙將碗筷收拾。
一切妥當後,迎來了難得?的閒散時光。
月亮還是細細長長一道彎弓, 銀輝傾瀉,如綃紗拂落。陳允渡被眾人圍在中間,說著貢院當中發生的事情。
他嗓音清冽, 不急不徐,明明是三年?一度的大事兒,在他口中也和尋常一日並冇?有?什麼不同。
晨起後用熱湯沾著炊餅填飽肚子, 然後再兌溫水化開墨汁,思考答題。期間指尖露在外麵,被風吹得?生冷, 帶著手衣纔好受一些。
答題的時候要仔細,不能字跡不端、有?錯彆字, 若是出現了上述兩種情況, 則需要重新謄寫一份。文史典籍和雙聖的引言也需要反覆覈對,避免出現張冠李戴之事。
陳允渡答題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了曾經梅堯臣批閱他和梅豐羽策論時候的氣急了時說過的話——竟把馮京作?馬涼?《漢書藝文誌》明明寫著“淮南王聘九師注《離騷》”, 偏要杜撰什麼“楚懷王夜會山鬼”,若是屈子得?知?, 非要生生氣活過來。今日尚且是小試,若是日後到瞭解試、省試乃至殿試, 你們還這般不知?輕重, 有?你們苦頭?吃。
彼時梅豐羽嬉皮笑臉, 故作?誇張地瞪大眼睛:“解試、省試,那還要好多年?呢!不急,不急。”
說著不急, 誰料轉眼睛也就到了時候。
陳允渡吐字清晰,在他的敘述中,彷彿能看見兩個少年?圍著夫子嘰嘰喳喳說話的場麵。
王維熙聽得?十分認真。
很難想象,姑爺還有?粗心大意?的時候。
眾人都默契地冇?有?問陳允渡答得?如何,就算問了,想來他也隻會說上一句“還好”。
他總是習慣性謙虛,又?或者不願意?彆人為自己擔心。
許梔和將自己在京西酒莊學釀酒的事情說了,說著說著,又?講起王維熙每日賣完金酥薯蕷便會在家中練字,現在金酥薯蕷一到鴻臚寺便會眨眼賣空,那些個番邦人像是蹲點一樣守在門?口,王維熙賣東西的時間越來越短,能用來練字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現在已?經學會二百多個字了,能寫。如果隻是單單認得?,已?經超過了五百字。
陳允渡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很好。”
王維熙臉上的不好意?思頓時一掃而空,他壯著膽子道:“姑爺,姑娘在家說你的字形更加好t?看,不知?道我有?冇?有?機會,看一看姑爺的字?”
頓了頓,道:“不用多,幾個字就可?以。”
陳允渡沉吟片刻,欣然答應。他隨手撿起靠在牆邊的一根樹枝,在手中調整了一下後,隨意?俯身在地麵上勾畫。
他的字並非純然的正楷,筆畫牽絲勾連,瀟灑清雋,一如其人。
許梔和看著被她盤了一晚上的樹枝被他握在手中,心跳猛地漏了幾拍。恍惚之間,地上已?經連成了完整的一段話:
山峙而不遷,故能承天露以澤萬物;川流而不息,乃可?潤厚土以養黎元。
春雷驚蟄,非獨震霆之功,乃地氣升騰相應;夏雨潤物,豈獨雲霓之德,實草木蔥蘢相召。若使山慕川之柔而移其位,川效山之固而滯其流,則山河失序,草木凋零。
寫完後,陳允渡氣定神閒地將樹枝放下,淡聲道:“形拙,僅供一觀。”
王維熙張大了嘴巴,欲哭無淚道:“姑爺的字若是還要稱上一句‘形拙’,那我還不如趁早收拾東西去種地。不對——術業有?專攻,種地,我亦不如老農。”
他一臉“我什麼都做不成”的樣子,仰頭?長嘯。
許梔和與方梨冇?忍住笑出聲。
陳允渡也笑了,掃了一眼自己寫的字,施施然走到許梔和的身邊。
許梔和無法,隻能坐在陳允渡的身旁安撫佯裝可?憐的王維熙,期間微涼柔軟的長髮隨著夜風一點一點敲在她的指尖。
有?點癢。
許梔和冇?有?移開自己的手指,她麵帶笑容看著兩人:“好啦,今日時候已?經不早了。”
省試累人,有?在貢院餓瘦好幾斤的也不是冇?有?。王維熙和方梨記著自家姑爺剛剛考完回來,於?是紛紛起身,“姑娘和姑爺早些休息。”
許梔和:“嗯。”
他們離開之後,許梔和伸手戳了戳將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的人,小聲問:“現在休息嗎?”
陳允渡雙手緊緊地抱住她的腰肢,整個腦袋都放鬆地靠在她的肩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衣袂,聽到問題後,動作微小地點了點頭。
“嗯。”
許梔和伸手在他的臉上捏了捏,“走啊——還抱著我做什麼?”
陳允渡不情不願地鬆開雙手,然後下一瞬間,直接伸手將許梔和打橫抱了起來,動作?連貫,一氣嗬成。
許梔和低呼了一聲,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久彆重逢,氣氛正好。
許梔和被放在床榻,身前的陰影放下她後並冇?有?離開,而是就著姿勢低頭含住她的耳朵。
密集有?濕潤的吻落在她的耳垂與唇畔,她下意?識彆開臉躲避,卻被人握住了手腕,掙開不得?。
耳邊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低啞惑人。
許梔和被扶住了下頜,有?些難耐地承受完一個綿長親昵的吻後,喘著氣道:“你不累嗎?”
曖昧叢生的氣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陳允渡的指尖探進她的衣襟摩挲著她的腰線,聽到她的問題,笑了一下:“懷疑我?”
許梔和囧:“明明是關心。”
陳允渡蹭了蹭她的頸窩,細碎的頭?發勾的人心癢,他嗅著她身上暖甜的香氣平複自己心中的慾念,詢問:“是不是癸水?……”
許梔和:“不是,真是擔心你。”
“那就是走了?”陳允渡放下心,她的癸水一向規律。
“好像,”許梔和的聲音放輕了一點,“也不是。”
陳允渡落在她眉心的吻陡然停頓,他茫然地看著許梔和。
許梔和:“這個月還冇?有?來。我……可?能,事情太多了,受到了情緒的影響也說不定。”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短短一句話說得?十分艱難。
察覺到她的不安,陳允渡伸手將她攬在懷中,語氣認真道:“上個月你初三結束,上上個月是初四……所?以,差了四五天。”
許梔和伸手捂臉,這幾日事忙,她根本冇?想起來自己還會來癸水這件事。
陳允渡冷靜的嗓音極大了撫慰了她的緊張,“……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許梔和盯著他白皙的臉瞧。
陳允渡輕咳了一聲,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因為在意?。”他說。
旁人是什麼樣子陳允渡不知?道,但每次許梔和第一天的時候,臉色都會被旁人蒼白一些,夏日還好,冬日會將自己蜷縮成一個煮熟的蝦,也睡不安穩。夜裡他會將手用水燙熱,捂著她的小腿腹和腳底。
這樣她會好受一些。
許梔和勉強認可?了他的話語。
“四五天,也算正常吧?”許梔和小聲喃喃了一句。她偷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腹上的軟肉,和往常一樣軟綿的手感,不乾柴,也不臃腫,保持的恰到好處。
冇?有?變化。
許梔和來回伸手量了兩回,心中抱著一絲僥倖:哪就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但很快,她又?歎了一口氣。腦海中一旦產生這樣的念頭?,似乎這些日子很多的東西都有?瞭解釋。
比如她突然不愛喝茶。
陳允渡眸中的暗色儘數褪去,他神思清醒了,但好像又?冇?有?完全清明,隻能牢牢抱住許梔和,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將力量傳給?她。
夜色靜謐。
許梔和感受旁邊人一聲接著一聲鏗鏘有?力的心跳,漸漸在腦海中接受了這種可?能性。兩人都年?輕力壯冇?有?身體?缺陷,就算不是這次,也會有?下次。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陳允渡的手腕,語氣故作?輕鬆道:“我們可?能有?寶寶了。”
他的手被輕輕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她的腰腹很薄,每次用力的時候似乎都能感受到皮膚之下的熱度和形狀。但那樣的場麵太過於?混亂和潮濕,慾念和掠奪交織,動作?絕非這般輕柔。
掌心下的手如一塊涼玉。許梔和想了想,接著補充道:“也可?能不是。不過總會有?一日,這裡會出現一個小蘿蔔丁,叫你爹爹,叫我孃親。”
陳允渡顫抖了一下,“梔和。”
“嗯?”許梔和抬頭?看著他。
陳允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所?描繪的畫麵過於?美好,好到讓他一瞬間忘掉了原先內心零星的抗拒。半響後,他才低聲道:“那是孩子。”
許梔和被他的話語弄得?有?些茫然了,她遲疑道:“有?區彆?”
難道古人覺得?寶寶這個稱呼叫小孩子太過肉麻了?
“當然有?。”陳允渡說,“你是我……唯一的珍寶。”
他到底冇?辦法和許梔和一樣輕鬆地說出那般親昵的稱呼。
許梔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樣說,以後他們知?道了,該多傷心呀。”
陳允渡抿著唇,似乎並不在意?。
對孩子的喜歡,也是隨她延申,愛屋及烏。那這樣說,又?說什麼不可?以呢?
許梔和嘴上雖然調侃,但心底卻緩緩湧過一陣暖流,她搖了搖陳允渡的胳膊,柔聲道:“好啦,八字還冇?一撇呢。究竟是怎麼回事,明日我們一道去看大夫吧。”
眼下在冇?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陳允渡應了一聲,伸手將她圈在懷中,但又?不敢太緊,像是怕壓著她。
他一夜無眠。
……
睡飽之後的許梔和精神很好。
許是白日光線明亮,又?或許睡眠充足,許梔和冇?有?昨夜突然出現這個可?能性的不安與惶恐。
她神色如常地吃完了早飯,看著陳允渡左腳絆倒了右腳踉蹌不穩,又?看他倒茶的時候走神水溢位了杯麪。
王維熙關切地看著陳允渡:“姑爺,看來省試當真累壞了,您要不再休息一會兒?”
陳允渡回過神,不動聲色將茶壺放在一旁,還算鎮定道:“我無事。”
許梔和適時開口:“嗯,等下他陪我出門?。”
王維熙不再多問,關於?許梔和的行程,向來都是她說他就聽著,如果冇?說,也絕不多加打聽。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忙,等方梨將薯蕷炸好,他還要挑去鴻臚寺。
臨走之前,他道:“哦對了姑娘,今日良吉大哥應該會過來拜見,這些日子他已?經安定妥當。”
許梔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出門?後,兩人朝著醫館方向走。許梔和本以為陳允渡會一直這麼沉默下去時,忽然聽到他說:“昨夜我並非抗拒,也並非不喜歡。”
許梔和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
“我隻是怕他傷害你,怕你出現任何閃失。”陳允渡目光澄澈溫潤,“但如果你期待,我也會。”
許梔和莞爾:“我知?道。”
“陳允渡,雖然很多時候你臉上都是一臉泰山崩於?前臨危不亂的神情,但有?時候,心底在想什麼特彆好猜。”許梔和語調輕鬆,“尤其是與我有?關的事情。”
陳允渡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頓。
“你擔心我身體?會受傷,擔心我內心不安,擔心我是否會有?後遺症,擔心孩子成長的時候是否會聽我的話t?……”許梔和攤手,“這太好猜了。”
陳允渡:“冇?有?擔心最後一點。”
他腦海中從?始至終就冇?有?想過會有?小蘿蔔丁敢對著許梔和頂嘴的畫麵。
前麵說的那些大多都是不可?抗力,他知?道女子在懷孕的時候情緒會出現波動,在他的長嫂身上他就見過——村上的女子從?不覺得?生孩子是一件多了鄭重的事情,而是覺得?總會有?這麼一遭,所?以該下田下田,該割草割草,如果能有?兩枚溏心蛋,那則是意?外之喜的大補了。
但長嫂崔福蘭懷著侄兒陳錄明的時候,她的情緒有?起伏,村中人說她仗著懷孕拿喬,但兄長很維護她,讓她不必出門?勞作?,還會買一些逗趣的小玩意?兒給?她解悶。
即便如此,生育陳錄明的時候還是頗費了一番力氣。
現在設身處地,陳允渡完全無法想象明媚如許梔和,有?一日會在家中垂淚,黯然神傷。
許梔和歪了歪頭?:“好吧。但是我說的那些,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可?以避免。”
她掰著手指頭?:“首先,有?你在我身邊陪著我。其次,就算冇?有?你,我身邊還有?方梨、王維熙,有?手衣的鋪子,有?足夠的進項,我會把自己照顧的很好。”
她說的很快,說完後,她才後知?後覺抬頭?去看陳允渡的神色。
這樣說,好像將他劃定成了可?有?可?無的人?
“這樣很好。”
出乎許梔和意?料的是,陳允渡臉上一絲不虞也無,甚至露出淡淡的笑容,“無論有?我無我,山花都該盛開,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