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心 “一份不夠吃。”
許梔和被她叉腰的動作逗笑了, 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幸好有你。”
方梨得到誇獎,心滿意足。
落後一步跟著王維熙隱隱約約能聽見兩人交談的內容, 他的臉有些紅,一路上橘黃、大?紅的燈籠一盞接著一盞,像是夏日的陽光, 灼熱滾燙。
三人走?到了汴河的一處水灣,此?處遠離虹橋,來?往行人相對稀少, 沿河搭建著浣衣的青石板。
時日久遠,石板的表麵上已經磨出一指深的凹陷,第一腳踩下去的時候會前後晃動, 王維熙和方梨驚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許梔和很快就調整了重心, 她接過王維熙遞過來?的火摺子, 將?河燈中央的燈芯點燃,一點橘黃色的光暈綻放在她的指尖。
許梔和捧著手中的河燈,沿岸上人來?人往, 河道中一盞盞做工精美的河燈次第流淌而過,寄托著無數人美好的期許。從前她覺得這樣祈福的舉動做來?會顯得很傻氣, 冇?有防水的措施,河燈在水麵上漂浮一炷香的時辰就會洇濕沉入水中——哪有湘君能夠聽到百姓的訴求?
現在卻覺得, 這樣的感覺也不?錯。
她俯身, 將?河燈放在水麵上。正月底的河水清冷入骨, 她隻用指尖撥動了水麵,任其隨著暗流一路蜿蜒往下。
河燈晃晃悠悠行遠。
許梔和重新站直身子,按在方梨遞過來?的掌心爬上去, 站穩後拍了拍衣角,笑著說:“這可?真是做燈一整天,放燈一呼吸。”
王維熙滿麵燦爛笑容:“冇?關係啊,這樣閒散的事情也讓人很快樂。”
“說得對,人生又不?僅僅是要緊的事情,”許梔和說,“其實大?部?分時候,人生的許多個瞬間,都是用看起來?冇?什麼意義、但讓人愉悅的片段構成。”
說到此?處,許梔和忽然想起了家中的藏書,彎了眉眼?道:“老莊先賢的書中不?也說——人生最純質的狀態,便是無所為而為。”
至樂無樂。當人們不?再執著於追求意義和結果,有時反而更能在日常瑣碎中窺見返璞歸真之歡愉的吉光片羽。
方梨連忙捂住耳朵:“哎哎哎,不?就是放個河燈嗎?怎麼開始論道了?”
她錯開了話題,“今日燉了蘿蔔菘菜肉煲,前兩日刁娘子叫人送來?的臘菜也開壇了,洗乾淨加進去,彆有一番風味。現在河燈也放完了,咱們早些回去,吃熱乎的。”
許梔和應了一聲,三人一道往家的方向走?。
後麵的幾日,許梔和生活十?分規律,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後,練畫一個時辰。用午膳後端了椅子坐在外頭寫?著一本小冊子,黃昏時在院中活動筋骨。每隔兩日,早起一回,去君山山腳下的歐陽酒窖攪動梅酒。
第二次去君山山腳下,除了還不?能適應過於遙遠的距離,其他基本輕車熟路。家中烙了酥餅,還做了金酥薯蕷,許梔和打包了一些,又覺得桑伯住的遠,沿街買了一些做工精緻的糕點。
桑伯並不?重視口腹之慾,對待食物?態度冷淡,不?過第一次見到金酥薯蕷,他就被征服了。
在許梔和抱著青竹竿在酒缸攪動的時候,桑伯十?分愜意地坐在院中陽光最好的地方,一手抱著橘色的狸貓,一手拿著金酥薯蕷,時不?時在她耳邊提醒一聲。
看起來?不?要太舒服。
“這東西尚可?,”桑伯意猶未儘地看著木桌上麵空蕩蕩的小竹籃,明明許梔和過來?的時候帶的挺多的,但吃起來?快得很,他還冇?嚐出箇中滋味,就已經見了底,“下次來?再買些。”
許梔和鬆開了青竹竿。
大?臂內側隱隱作痛,再這麼幾日下去,她都要懷疑自己?會練就一雙麒麟臂了。
聽到桑伯故作平靜的話語,以及拇指和食指沾著的薯蕷油脂,許梔和眨了眨眼?睛,為難道:“這……”
桑伯板著臉道:“不?占你便宜,多少錢一竹籃,我給你。”
“桑伯教我釀酒,我怎麼好意思?收您的錢?”許梔和道,“不?過這薯蕷不?是買的。”
桑伯怔了怔,反應過來?:“這是自家做的?你想出來??”
許梔和:“是我想出來?的法子。不?過並不?是我炸的,而是我家丫鬟。這幾日省試,京城戒嚴,薯蕷不?要運進來?。”
桑伯心中暗道可?惜,他走?了神,手下的力道忍不?住大?了些。掌心下的橘色狸花貓被揉亂了腦袋毛,喵了一聲,從他膝蓋上跳走?跑遠了。
許梔和想摸貓貓的手再一次落空。
忽然之間,左手摟貓,右手拿零食,一副快哉模樣的桑伯兩手空空。他咬著下唇發呆的樣子觸動了許梔和隱隱作痛的良心。
“家中應當還有一些薯蕷,等下次做好了,我帶來給您。”許梔和改口道。
桑伯張了張嘴,冇?拒絕她這一份好意,他眼神放空望著遙遠的天際。
這個年紀的老人,即便不?讀經文禮義,但腦海中自帶一本泛黃紙頁的書。桑伯沉默的時間很長,久到許梔和以為他陷入什麼往昔崢嶸歲月的時候,前者忽然道:“要兩份。”
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乾巴巴,他補充了一句:“一份不?夠吃。”
許梔和:“……”
許梔和:“記得了。”
當許梔和第三次見到桑伯,省試已經臨近尾聲。
來?的路上經過貢院,門口重新聚滿了人。許梔和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內心,佯裝鎮定地朝著京西方向走?。
她帶了桑伯知名道謝要的金酥薯蕷。
桑伯看見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的量,心底不?動聲色地閃過一絲滿意。怪不?得薛娘子願意將?人送來?,做事勤奮,又乖巧活潑,換年輕時候的他,也更喜歡這樣認真的小女郎。
至於夜晚爬入他酒窖喝醉了直接躺在酒罈旁邊呼呼大?睡的歐陽修……隨他去吧。
許梔和心神亂七八糟的,一會兒覺得桑伯這樣抱著金酥薯蕷,沾著酸梅粉的樣子很反差,或許愛板著一張臉的桑伯日後會被氣泡水俘獲歡心,一會兒又會想起貢院門口不?安躁動的人群,今日晚間,參考的舉子們就能出來?了。
聽說貢院關閉之後一隻蒼蠅都不?得進,供考生休憩地方也小,也不?知道陳允渡這幾日怎麼樣。
吃……算了,貢院裡?麵連個新鮮菜都冇?有,將?烙好的炊餅掰成小塊兒,就著熱湯嚥下去,能吃得好纔怪。
許梔和攪動的力道越來?越小。
桑伯一開始在專心享受美食,填了小半肚子之後,t?才慢悠悠偏頭朝著許梔和看了一眼?。
許梔和做事穩重,一心一意,他並不?擔心……嗯?她在發呆?
“這才第三回,你就靜不?下心?還學什麼釀酒,不?如趁早回家!”桑伯眉毛擰在一處,“我看哪,七歲蒙童都比你做的好。”
許梔和回過神,知道自己?理虧在先,認錯認得十?分痛快。
“桑伯見諒,是我失察。”
“認錯倒是快,”桑伯盯著她,連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的金酥薯蕷都顧不?上了,冷笑一聲,“你哪裡?要我見諒,又不?乾我的事!”
許梔和任他說了一通,等他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小聲開口:“桑伯,薯蕷熱乎的時候口感最好。”
桑伯:“……要你說?!”
許梔和見狀,知道他氣鬱已經消解大?半,連忙攪動酒缸。
不?同於第一日那會兒,現在酒缸中的梅花花瓣吸足了水,粘連在一起,需要花費更大?的力氣,才能攪動。
做完之後,許梔和氣喘籲籲,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桑伯蹙著眼?眉,視線落在她纖細的胳膊上,嘖了一聲:“還是冇?勁兒,我叫你回去之後多加鍛鍊,你聽進去冇?有?”
許梔和:“聽進去了。但體質……實在不?是一兩日能更改的。”
她語氣委婉,帶上了幾分委屈。桑伯吃軟不?吃硬,她語氣拿捏得剛剛好。
桑伯一噎。
理確實是這麼個理兒,桑伯搖了搖頭,擺手道:“罷了,說不?過你。不?過平日還要多加鍛鍊,對身子骨冇?壞處。”
這句話是桑伯真心為她好。許梔和點了點頭,“我知道。”
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桑伯左看看右看看,對她道:“行了,今日你心不?在焉的,就到這裡?結束吧。”
許梔和冇?動彈。
桑伯覺得她有些反常,略微猶豫,讓她跟著自己?出來?,將?平日自己?曬太陽的位置讓給了許梔和。又朝著屋頂上叫喚了幾聲,片刻後,屋頂上兩隻貓貓站起身,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
它們步調輕盈地落地,靠近桑伯的腳步喵喵叫。
桑伯動作粗獷中又不?失細心地拎住兩隻狸貓的後頸,一股腦地丟入許梔和的懷中。
許梔和驚訝之後,連忙趁機伸手在狸貓背上摸了摸。手感和她想象中一樣,絲滑柔軟,油光水亮。
桑伯拿了一袋小魚乾遞給許梔和,“喂吧,它們最喜歡這個。”
果然,本來?掙紮著要跑遠的兩隻狸貓聞到許梔和手中魚乾的氣味後,立刻兩隻梅花爪子並在一處,乖巧地蹭著她的手腕,發出軟綿綿的喵喵聲。
許梔和心中一軟,將?袋中的魚乾取出來?,掰成兩截之後遞給狸貓。
兩隻狸貓叼了魚乾,走?到了一邊,它們吃得很快,吃完後,繼續靠近許梔和,企圖再多獲得一點。
袋中還有兩條魚乾,許梔和受不?住它們的叫喚,一貓又給了一條後,在旁安靜地看著它們進食。兩隻貓貓第四次靠近時,許梔和攤開雙手:“冇?有啦。”
狸貓湊近嗅了嗅,確認冇?有多餘的魚乾後,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動作靈活地踩著木椅,往上一躍,消失在茅草屋頂。
雖然狸奴陪伴的時間不?算長,但效果很明顯。桑伯看著許梔和重新露出的笑容,放下心來?,抱著金酥薯蕷坐在她旁邊,佯裝不?經意問:“今日是怎麼了?瞧著你也不?像是會分心的人啊。”
許梔和聽著他一邊嚼東西,一邊和自己?說話的樣子,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她雙手托著下巴,目光落在地麵,冇?有焦點:“還不?是省試……”
“省試?對了,皇祐元年……不?知不?覺又三年了啊。”桑伯嘟囔了一句,然後看向許梔和,“怎麼,你父兄今年省試?”
許梔和:“不?是,是我夫君。”
桑伯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今天心神不?寧呢……上次來?你怎麼不?說清楚,說了我幫你攪拌就是了。”
許梔和看著他臉上用力擠出的笑容,嘴貧了一句:“那還不?是怕您吃不?上薯蕷嗎?”
桑伯:“這有什麼,下下次多帶一些過來?不?就成了。”
他拿薯蕷的動作忽然變緩,最後停止。
竹籃中還剩下一半,和之前有多少吃多少的畫風截然不?同。
許梔和:“才兩回就不?合口味了嗎?”
桑伯:“那不?是,你彆管。”
為什麼不?吃了,當然是因為還想存著這兩日吃了。
桑伯咳了一聲,對她說:“行了,過幾日彆來?了,好好在家裡?。”
“那梅花酒怎麼辦?”許梔和猶豫起來?。
桑伯伸出手指比了一個“一”,平靜道:“看在薯蕷的份上,幫你攪動一次。”
許梔和:“真的?那我下次過來?,再多帶一點薯蕷。”
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陳允渡陪著她一起過來?。但現在還冇?見到他,不?知道答題情況,許梔和冇?辦法保證。
她不?喜歡給彆人期待卻不?能履約的感覺。
說開之後,許梔和留在小院幫忙將?藥材放在小石臼裡?麵舂成藥粉,她這次心無雜念,忙起來?忘記了時間。
落日西沉,陽光斜散,許梔和被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但她絲毫不?覺。
後來?還是桑伯提醒她:“行了,這下時間真差不?多了。再有一會兒貢院該開門了,你收拾收拾,準備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