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 “姑娘既然喜歡,怎麼……”……
常稷軒索性閉上了嘴, 老老實實聽著常慶妤罵他,期間?還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麵前,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罵累了吧?喝點水吧。”
常慶妤被他這麼一打?岔, 原先醞釀在?喉嚨裡的話噎了回去。
她接過茶杯,又覺得自己的動作太?過輕飄飄,抿了一口水後正?色放下, “這件事可冇完。”
常稷軒在?心中盤算著在?樊樓找些大廚做一頓菜肴,或者是寫封摺子?進宮,請宮中的禦廚做些糕點回來, 聽到常慶妤的話,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如?喪考妣地點了點頭。
常慶妤將剩下的兩枚龍鬚酥拿走放到一旁, 一回頭見到常稷軒若有所思地垂著腦袋,心神忽動, “哥哥。”
常稷軒一驚, 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他動作輕微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常慶妤還生?著氣,能用這樣的語氣喊他,肯定冇什麼好事。
“做……”常稷軒輕咳一聲, 放緩了自己的聲音,好讓聽起來不再那麼冷冰冰, 他說,“做什麼?”
常慶妤眼睛亮晶晶地說:“你還記得許姐姐在?應天府的和樂食肆嗎?今日許姐姐過來, 提及了此事。許姐姐有想法, 我們?家正?好有錢有鋪子?, 不如?繼續合作。”
常稷軒想起應天府送回來的回信,臉上露出一抹沉吟的神色。
倒不是說對許梔和冇信心,隻不過汴京城的飲食大多在?潘家手中。潘家和常家一樣, 家中並非完全商賈出身,要是他們?選擇和許梔和站在?一起,豈不是是在?和潘樓打?擂台嗎?
常稷軒萬事皆以利益為先。潘光和他有些交情,但不代表潘家的長輩們?願意看到這樣的場麵。
常慶妤還準備說些什麼,常稷軒打?斷了她:“此事慎重,等問?過父親和家中其他尊老才能下決定。”
常慶妤一連遇到兩件不順心的事情,臉上的神色越發?冷淡,“哥哥既然不願意聽,還過來做什麼?”
常稷軒被常慶妤的貼身丫鬟恭敬地請了出去t?,院門在?他麵前緩緩關閉,丫鬟的話還留在?耳邊:“還請郎君不要讓奴婢難做。”
常稷軒:“……”
他今天出門就該看一眼黃曆,今日實在?不該出門。
常稷軒撣了撣自己的衣袖,準備轉身離開,想了想,又轉折了回來,將手握成拳頭用力地捶了捶院門,“常慶妤!常慶妤!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嗎?為了一個許姐姐根丟了魂一樣!她但凡是個混小子?,你看我——”
院門外罵罵咧咧的聲音漸行?漸遠,兩個丫鬟麵麵相覷,她們?何曾見過向來端方如?玉的郎君露出這般情態,看起來真是被氣得不輕。
“要,”年紀小點的丫鬟有些艱難地開口,“要告訴姑娘嗎?”
年長一些的丫鬟一方麵覺得郎君說的亂七八糟不成體統,但另一方麵又覺得郎君言之有理——這可怎麼辦呢?
……
許梔和回去的路上買了幾張曹婆肉餅。
冬日羊肉暖身,羊肉餅這個時候已經被賣完了。許梔和也不挑,付清銀錢後,將油紙包拿在?手中。
方梨和王維熙早早就回來了,時日空閒,她將羊毛和滾軸遞給王維熙,說:“你見過汴京城的羊毛手衣嗎?”
王維熙從前冇見過,但今日在?路上見潘樓街綿延兩裡路,也好奇地望了一眼,才知道還有這樣可用於禦寒的好物。
“見過,”王維熙實話實說,他看著方梨含笑?的臉,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忍不住浮出水麵,“難道?羊毛手衣也是姑孃的作品?”
方梨點了點頭:“正?是。咱們?姑娘會的可多了。來,你將東西拿好,我教你。正?好現在?離除夕還有些日子?,你學?會之後,也好給家中添置一些暖和的行?頭。”
王維熙完全冇有被方梨當成工具人的感?覺,事實上,聽到方梨願意教授自己羊毛手衣,他心中隻有一片被器重的暖流。他眼眶微澀,這麼多年,還冇有今年收到的溫暖多。
“方梨你放心,”王維熙拍著胸脯,“我肯定好好學?。”
方梨看著他濕潤的眼眶,有些不明?所以。她學?著姑娘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將羊毛和工具擺正?位置,然後說:“來,看我動作。”
許梔和剛走到家門,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王維熙奮力地扯著毛絮,越乾越有精神,方梨在?旁邊有一下冇一下撥弄著搓好的羊毛絮,然後突然醒悟過來到了該做晚飯的時間?,連忙喊王維熙一道洗菜。
許梔和將餡餅放在?了桌上,也想加進去幫忙,方梨將她擋在?了門外,對許梔和說:“姑娘你就彆進來了,你來了,不知道是幫忙還是……”
添亂。
她很客氣地冇有說出那兩個字。
許梔和:“我不會燒菜,我還能不會洗菜嗎?方梨,你也彆太?小瞧我。”
“是是是,可是姑娘,現在水太冰了。”方梨說,“現在?你一幅畫可值錢了,凍傷了可不得了。”
許梔和還準備反駁,但方梨已經下定決心,將她推出門,“你要是繼續站在這裡,怕是晚飯的時辰又要延後了。”
被推出門之後,許梔和坐在?了王維熙留下的羊毛絲線位置,她伸手從籮筐中拿出了一根絲線。
王維熙雖然是初學,但他做的十分仔細,絲線粗細均勻,蓬鬆綿軟。
許梔和今日聽常慶妤說,已經有織娘在?織布的基礎上加以改進,可以通過增加和減少毛線的數量變換毛線平布的形狀,織成可以穿在?身上的羊毛短襖,並將毛線的顏色浸染變作另一種顏色織成花紋。
她心中生?起了一種無言的感?慨和感?動。那些她忘記了的事情,重新被古人的智慧拾起。
許梔和將手中的絲線放下,目光看向隱約的月牙。
薄霧靄靄圍繞吳鉤,露出並不明?顯的一段輪廓。巷口的老槐樹葉片落儘,遠遠看著,像是從樹梢長出去一樣。這輪彎月千年照耀千年,照拂過千年前秦漢盛世,也會照耀到下一個文明?。
不曾停息。
……
除了除夕。
今年歲底的汴京比任何一年都更熱鬨,前些日子?大朝會官家親筆,更改來年年號為“皇祐”,隻待今日除夕一過,便正?式步入皇祐元年。
宋遼貿易一度因?為宋夏戰事中斷,歲底使臣進京,促言恢複兩國?商貿,提出“戰和相濟”。因?此,現在?汴京大街小巷中,除了從各地奔赴過來準備參加皇祐元年春闈的舉子?,歲底赴京述職的地方官員,還有不少來自異國?他鄉的番邦人。
大宋承平之世,蕃夷輻輳。萬國?衣冠拜冕旒,四夷賓服。
許梔和甚至在?汴京城看見金色長捲髮?的男人——他們?幾個人站在?汴河橋頭低聲說著什麼。來往的百姓好奇地望著眼前一行?人,但由於語言不通,隻能悻悻作罷。
她原先和陳允渡在?逛著街市,乍然見到這樣奇裝異服的人,也不禁好奇地停下腳步。
陳允渡見她好奇,站定觀察著眼前的幾人,低聲說:“看著像是拂菻人。”
像是為了方便許梔和理解,陳允渡用自己的話詳細描述:“大宋往西,過西州回鶻、於闐國?、喀喇汗王朝、塞爾柱國?、拂菻國?……”
正?說著,他拿起了許梔和的手,在?她的掌心中畫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梔和可想象一片狹長大陸,一路往西,越荒漠,群山,可至西極。”
許梔和有些訝異地看著陳允渡認真的動作,他畫完,點了點最?西邊沿海的一帶,“便是此處。”
掌心的癢意還未消散。
“這些,也是在?書中看到的嗎?”許梔和問?。
陳允渡輕咳一聲,“偶爾。”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些書都算是閒書,梅堯臣以前還會放任不管,可春闈在?即,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帶上了幾分鄭重,不準他再看。
許梔和撲閃著眼睛,“那我可以看嗎?”
陳允渡的眼睫緩慢抬起,像是冇想到許梔和會說這句話,他微怔,眼中佈滿笑?意:“自然可以。你若是想看,過些日子?你與我同去。”
“好呀!”
她的嗓音清脆悅耳,陳允渡一雙眼眸中浸滿了溫柔,剛準備說話,就看見剛剛還在?和自己說話的女?孩假裝不經意走到了橋頭。
陳允渡:“嗯?”
許梔和走到三個番邦人身邊,豎起耳朵聽了聽。
他們?的話語與許梔和從前所學?並不像,應屬於古語體係,但偶爾閃過幾個詞彙,許梔和還能聽懂。
這種感?覺很奇妙,許梔和險些想要開口說話,但又想起自己屬於土生?土長的大宋人,要是在?眾目睽睽、尤其是陳允渡的身邊說出一段外語,那場麵許梔和不敢想。
但是這一趟也冇白走,許梔和隱約聽懂了幾個詞彙,現在?來大宋前來交流學?習隻是一部分,日後會有更多的番邦人來此。
他們?轉而說起旁的。許梔和聽了一會兒,重新走回陳允渡的身邊。
陳允渡想問?什麼,但又默默閉上嘴,或許……梔和隻是好奇。
許梔和被今日乍然遇見的幾個番邦人打?開了思路,她伸手挽著陳允渡的衣袖,安靜地走出一段路後,她忽然偏頭問?:“番邦人是不是集中在?禮部和鴻臚寺?”
陳允渡袖中的掌心攥緊,他微微垂眸,說:“嗯。”
得到確切答案之後,許梔和的眉眼越發?彎蜷。陳允渡隻能感?受她由內而外散發?的好心情。
沒關係,梔和隻是好奇。陳允渡在?心中告訴自己。
入夜之後,城中張燈結綵,原先寂靜無人的院子?也掛上了紅綢,昭示著闊彆日久的主人回來了。
小院中方梨和王維熙將飯菜擺上桌,正?好看見許梔和與陳允渡並肩回來
方梨上前接過許梔和手中提著的兔子?燈,問?:“姑娘,一切可都順利?”
今日除了上門逛集市,兩人還順道將準備的節禮送去梅府和歐陽府上。
聽到方梨的問?題,許梔和點了點頭,將自己身上的鬥篷解下放在?一旁,“稱稱很乖,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刁娘子?伸手逗她,她雖然還不會說話,卻轉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彆提多可愛了。”
方梨聽著她的描述,眼底起了一抹笑?,“姑娘既然喜歡,怎麼……”
她話音未落,許梔和立刻伸手擋住她的嘴唇,“不許說。”
方梨:“我都還冇說,姑娘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許梔和冇理會她,她和方梨從小一塊兒長大,有時候僅需要一個眼神就能看出對方眼中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方梨她心中的恐懼,但也確確實實覺得刁娘子?的女?兒可愛至極,她糾結之下,決定順其自然。
……不過,她和陳允渡從不避著此事,到現在?還冇有小孩,是不是弱……?
她心中猜測著,忍t?不住就看了陳允渡一眼。
麵前人的身姿越發?挺拔,逐漸長開的肩背已經很寬闊,線條流利緊實。一身赭青長衫穿在?他身上,端雅從容。
這張已經張開的臉,不笑?的時候會顯得有些冷淡和疏離,褪去年少青澀稚氣,越發?成熟沉穩。
可能是巧合吧?
許梔和心想。
陳允渡拎著東西,落後她一步進來,見到許梔和若有所思、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有些茫然。
但現在?的他已經能很好地處理自己茫然的情緒,他垂下鴉羽一般的眼睫,遮擋自己所有情緒,隻留下一張略顯冷淡的側臉。
隻有耳尖染上一點薄紅。
許梔和忍不住彎了嘴角,再一次覺得自己當真是杞人憂天,就憑陳允渡夜裡的表現來看,是她虛的可能性更高。
方梨坐在?旁邊看著兩人眉眼傳情,嘴角泛著欣慰的笑?容。
王維熙將碗筷放上桌,見三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不解其意,但他本身就是個很歡快的人,立刻招呼道:“還站著坐著蹲著做什麼,吃飯啦!”
歡快的聲音打?碎了安靜,坐著的許梔和率先回過神,笑?著應:“好。”
和去年一樣,四個人依舊一人一個方向,冇什麼拘束地用著飯。
期間?,陳允渡拿出了一罈歐陽修送的酒水,顧念著幾人年少,他送的是清淡的果酒,隻喝幾杯,不會醉人。
陳允渡還記得當時歐陽修抱著罈子?從酒窖出來的神情,許是除夕,他早起小酌了幾杯,臉上已經染上了微醺的醉意,“哎呀,雖然春闈重要,但新歲一年一度,略飲幾杯又何妨?這是我親手釀造的,你們?帶回去嚐嚐滋味如?何。要是喜歡,儘管再來。”
說著,強硬地塞到陳允渡的懷中。
既然是果酒,那便冇什麼可顧慮的,反正?喝多了不醉人。許梔和拆開了酒罈,每個人的麵前倒了一點,圖個熱鬨的喜慶。
一餐飯還冇吃完,外麵已經響起了各種鞭炮的聲音,原先巷子?中常玩的七個小孩又紛紛出冇,呼朋喚友,放著手中的“地老鼠”(一種煙花)。
甚至還能聽到幾聲“維熙哥哥”“快出來玩啊”等字樣。
王維熙聽到聲音,身子?一凜,眼睛有意無意落在?許梔和的身上。
許梔和一愣,旋即笑?著說:“去吧。”
良吉高大威武,巷口的孩子?不怎麼與他玩耍,王維熙瘦削一些,嘴角無論什麼時候都帶著笑?容,還會說他們?以前從未聽過的西北見聞,民間?傳說,很快就和這群孩子?混成一片。
正?如?初見那會兒給許梔和的感?受一樣——這樣樂觀愛笑?的性子?,無論到了哪裡,都會很吃香。
隻不過良吉並不像他表現那般不好親近,他冇什麼事情的時候,會自己鑽研、添置一些小器物,再冇旁的事,便是自顧自搓著羊毛線。
很居家。
許梔和忽然小聲說:“也不知道良吉和馥寧在?家中好不好。”
陳允渡道:“樂濯傳信過來,說是……”
“砰——”
他話音未落,遠處天邊忽然升起了煙火。像是為了展現大宋國?祚,讓地方臣子?和遠方來客都見到其富強一麵,這一場煙火十分盛大繁華,那一點火星升至與中天齊平時,轟然炸開,千萬朵金輝四散如?雨落。
刹那間?,所有細碎的聲響都歸寂於無聲,目不轉睛地看著朱雀門和城牆兩方如?同戲台子?一般爭奇鬥豔,萬點鎏金傾瀉而下,好似銀河決堤,星子?簌簌。
明?亮的光線落在?許梔和的眼眸之中,明?滅起伏,陳允渡冇有看向靛青色的天幕,而是看著許梔和一點點綻開笑?容,越來越大。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目光中流轉的斑斕色彩,比煙火還要絢爛。
陳允渡不捨得眨眼,他要說出口的話緘默在?心中,看著她為一場煙火而震撼心動,眸中浮動著細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