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兩銀 “尚可,州試解元。”……
常慶妤微微偏過腦袋, 嘴角微微揚起,一雙眼睛中明晃晃地寫著幾個大字:“你看?我像是在騙你嗎?”
許梔和一時間有些無言。
“慶妤的好意我心領了?。”許梔和說?,“但老話說?無功不受祿, 這間鋪子我不能收。”
常慶妤吐了?吐舌頭,對許梔和的回答並不意外:“好吧,果然和哥哥說?的一樣。”
她隻遺憾了?一瞬間, 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著許梔和進屋,“許姐姐,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許梔和見她臉蛋紅撲撲的, 輕聲說?:“現在不生我氣了??”
常慶妤熱切的動?作一頓,冇說?話。旁邊的丫鬟一眼看?出自家姑孃的心思,掩唇輕笑道:“哪能呢, 聽到小廝說?許娘子回來,咱們姑娘眼角眉梢都是擋不住的喜色, 哪能真的生娘子的氣……要是許娘子願意常常過來就?好了?。”
眼瞅著常慶妤又要說?些違心的話, 丫鬟連忙把?嘴邊的話打了?個彎兒。
常慶妤抿著唇冇有說?話,隻有飄蕩的裙襬昭示著她的好心情?。
兩人前後?步入房中,隻剩下幫許梔和抱著東西?的小廝呆愣愣地站在門外,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問旁邊的另一人道:“這些東西??”
“跟在送進去啊!”那人恨鐵不成鋼地看?他一眼。
回到房中, 常慶妤迫不及待拿出兩本賬本。賬本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黃變皺,一眼看?去便能知?道時時被人翻閱, 她將賬本遞到許梔和的手?中。
許梔和接過賬本, 翻開後?, 上麵詳細記錄著羊毛手?衣、圍脖、護膝在京城的銷售。自八月下旬開始,積澱了?三個季節的羊毛手?衣一經擺上,便遭遇瘋搶。
是的, 瘋搶。潘樓街的掌櫃提筆再三,如實描述了?那日的盛況——門庭延續二裡路,至朱雀門街巷,不儘人也,為手?衣而來。
從前能做到這般景象的,隻有潘樓。潘樓街常家布坊掌櫃是開心了?,但對麵的潘樓卻顯得很不開心,連帶著兩日都冇點紅燭燈。掌櫃從前隻當潘樓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但今年冬日,他著實好好體會了?一把?讓他人望洋興歎的感覺,很是舒爽。
“另一本是各地的,路途遙遠,這一部分事宜我交予了?兄長著手?。”常慶妤說?,“不過兄長也忙著政事,無法實地檢視?情?況,都是各地掌櫃傳回的賬本……許姐姐你手?中的賬本是前些日子統出來的總賬。”
許梔和還冇看?完京城的賬本,就?看?見常慶妤迫不及待地將另一本賬本遞了?過來。
常慶妤眼巴巴地看?著許梔和,希冀地看?著她。
許梔和隻好將京城的賬本放在一邊,接過了?常慶妤手?中的那一本,一邊伸手?翻開書頁,一邊問:“京城這邊是慶妤親曆親為負責,慶妤竟不急著要我一一細讀?”
常慶妤說?:“京城那邊我按照姐姐的話,時隔幾日就?會一一巡視,手?下的掌櫃也越來越聽我的。父親見我表現良好,大手?一揮,新增了?數處鋪子地契給我。我現在可比從前忙多?了?。”
說?及此?處,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許梔和依舊翻著賬本,聽到常慶妤低聲的抱怨,輕聲說?:“寬鬆並濟,不要讓自己太過勞累。”
常慶妤若有所思地,一時間冇有說?話。
她安靜下來,旁邊的丫鬟也冇說?話,一時間房中隻剩下安靜地翻書聲。
有丫鬟見許梔和一直站著,連忙上前將圓木繡凳放在許梔和的身後?,低聲說?:“娘子請坐。”
許梔和道謝坐下,加快了?看?賬本的速度。今年是羊毛手?衣推向其他州府的第一年,常慶妤原先打算從汴京直接運做好的現貨過去,常稷軒多?留了?個心眼,讓羊毛直接供應到州府,其他地方派織娘繡工來學習,學完後?在本地織就?、本地售賣。
常家從不擔心這一批羊毛砸在手?裡,於是鼓足了?勁兒收羅起羊毛,常家上下,連帶著常大學士也忍不住裝備了?羊毛三件套,從脖子到膝蓋都是暖的,一出門,就?是妥妥的金字招牌,引得暖閣諸位臣子爭相詢問。
選擇的那些城也是常稷軒考察過的,北至邢州,南至杭州,都有羊毛手?衣的痕跡。許梔和粗略估算一同,如今才十一月上旬,所賺銀錢便已經超過了?幾萬兩不止。
當然,其中大頭拋去成本,大多?數還在常家手?中,許梔和僅有二成分紅。但即便是二成分紅,也有二千兩。
許梔和心頭熱了?一番,但還冇有高興太久,又冷靜了?下來。
二千兩聽著唬人,在太平州能買一處不錯的二進院子餘生吃喝不愁,但在汴京城,僅能付兩年的鋪子賃資。
她想?伸手?搓搓自己的臉,加速臉上溫度的涼卻,但旁邊有常慶妤和一眾丫鬟盯著,到底冇好意思。
她輕咳一聲,裝的穩重,“意料之?中。”
常慶妤本以為許姐姐會和她一樣樂得找不著北,不說?彆的——至少應該抱著賬本傻樂幾日纔是,但現在看來——許姐姐是見過大世麵的,區區幾千兩銀子,還不足以叫她意外。
她心中越發覺得自己幼稚的同時,也不禁在心中感慨:還好及笄那會兒,兄長正?好遇見琴台,纔有了?後?麵這段緣分。
和許姐姐打好交道是她做的最明智的舉動?之?一。
從許梔和的視角看?過去,隻能看?見常慶妤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轉,心中不知?道正?在盤算些什麼,看?著越來越有常家人精明能乾的特質了?。
但,也不是時時刻刻。就?好比發現許梔和正?在盯著她的時候,常慶妤會略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一臉“我要學習的路還有很長的即視感”。
常慶妤說?:“除了?羊毛手?衣的賬本,還有許姐姐你的圖作。剛開始那會兒的百兩一幅當真虧了?,兄長說?現在那些文人私底下願拿千兩求取之?,現在手?中還剩下三幅,前麵六幅的價錢不低於一千兩一幅。”
許梔和的心神微微一怔。雖然知?道汴京城不缺有錢人,更不缺人傻錢多?還願意附庸風雅的有錢人,但乍然聽到千兩買畫,還是忍不住感慨自己路漫漫其修遠兮。
現在才能買得起兩幅畫,路還長著呢。
“所賺的銀錢稍後?等姐姐回去也會派人送去。”常慶妤眨了?眨眼睛,想?起巷口小院,她又生了?一絲猶豫,“可是小院狹小,這些東西?方便儲存嗎?要不許姐姐要用銀錢的時候,叫人從常家庫房搬運吧?”
常慶妤冇說?之?前倒是還好,她一說?起此?事,許梔和便想?到了?現在的宅院住著都嫌擁擠,更遑論日後?。
物色新的宅院不動?聲色地被許梔和記在心中。她想?了?想?,說?:“那就?多?謝慶妤的好意,還請慶妤為我費心整理共計銀錢幾何,過些日子用的時候支取。”
常慶妤:“許姐姐跟我這般客氣作甚?你放心,明日傍晚之?前,我一定整理得宜。說?起宅院,不知?道姐姐心中希冀哪一種?三進門可夠用?隻可惜現在時間不充裕,倘若時間足夠,倒是可以叫祖父堪輿作圖紙一張,建一座合乎心意的院子纔好。”
在常慶妤看?來,現成的到底不如自己t?建成的更好。
許梔和“唔”了?一聲,實話實說?道:“這些我倒是還未曾想?過。總歸他還有春闈,這段時日免不得要多?跑梅府,離遠了?反倒不方便。”
“他?”常慶妤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連忙咳嗽了?幾聲,像是纔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一樣,“那……姐夫考得如何?”
許梔和見她頗為艱澀地喊出姐夫,心中覺得好笑的同時,也忍不住微暖。
常慶妤自相識之?後?,便打心眼底將自己當成了?姐姐,所以明明很彆扭,但還是喊出了?這個稱呼。
她看?著常慶妤明豔圓潤、白裡透紅的臉龐,很想?上手?去摸一摸、捏一捏。
這麼想?,她也這麼做了?。常慶妤的臉蛋被捏的鼓起,她一雙眼立刻變得濕漉漉,“許姐姐。”
語氣中帶上了?三分嗔怪。
許梔和忍不住低頭一笑,收斂了?手?上捉弄她的動?作,轉而正?色回答起常慶妤的問題:“尚可,州試解元。”
“哦哦,考中了?就?好……”常慶妤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臉蛋。
許梔和的力道輕微,一鬆開後?幾乎就?冇有知?覺了?,但隱隱約約覺得鼻尖縈繞著她指尖的花香,清幽隱晦。
後?麵傳來一道道倒吸涼氣的聲音。
常慶妤搓臉的動?作緩慢了?下來,不對……什麼尚可?
州試解元?
常慶妤猛地抬頭,髮髻上簪著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甩,砸到了?她的側臉,她也冇有理會。
“州試什麼?”常慶妤問。
許梔和:“解元。”
“州試解元?”常慶妤低聲喃喃,然後?忽然撲向許梔和,“許姐姐,許姐姐。”
她彷彿一瞬之?間冇了?其他措辭,隻會喊著“許姐姐”。
許梔和手?中的賬本被她猛然撲過來的動?作砸落在地,她想?要俯身去撿掉在地上的賬本,但常慶妤完全不給她這個機會,後?者雙手?緊緊抱著她的肩膀,“州試第一,隻能得個尚可的評價,姐姐你可真是……”
“那,”許梔和說?,“難不成要敲鑼打鼓昭告天?下?”
常慶妤問:“有何不可?要是我兄長中了?解元,他八成要騎馬遊街三圈,樊樓潘樓設宴,鐵佛寺、大相國寺設素齋粥棚,極儘所能宣揚。”
許梔和見她神態認真,像是真的在腦海中構想?,忍不住伸手?勾了?她的鼻尖。
“州試過後?,還有春闈,不好太過分心。”許梔和說?,“他並非張揚的性子,這樣也好。”
常慶妤鬆開了?許梔和,“也好,也好。揚名有好處也有壞處,兄長背靠常家自然無所畏懼,但……”
她隻是被養在深閨顯得單純,但並非真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閨閣小姐。陳允渡農門取仕,背後?冇什麼根基,若是太過揚名,反倒會勾起朝堂各方勢力的爭奪,要是陷入了?黨派之?中,反而不是件好事。
朝中並不乏得不到就?毀掉的臣子。
常慶妤想?起了?自己兄長的話,忍不住再次思索起來。不過片刻,她又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雖然她現在已經日益成熟,但朝中仍有許多?事並非她能夠理解。兄長和許姐夫(許姐姐的夫婿)的事情?,就?留給他們自己操心吧。免得要是她做不好,反生了?嫌隙。
這些想?不了?,但彆的東西?還能好好想?一想?,常慶妤憶起自己私底下暗自可惜良久,歎息許姐姐早早成婚,讓自己兄長半點機會都冇有,忍不住紅了?臉龐。她支吾著說?:“勉強配得上。”
她聲音太小了?,許梔和冇聽清楚,“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常慶妤連忙擺手?,忽然想?到了?什麼,“對了?,前些日子潘光哥哥還問我能不能見你一麵。但那時候姐姐不在汴京,我推辭了?幾次……姐姐要見他嗎?”
許梔和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見啦。應天?府食肆經營得好,我還準備在汴京城中也開幾處呢,都是飲食生意,見了?兩人都不舒服。”
常慶妤迫不及待,“那我幫你姐姐回絕了?他?”
她語氣中的迫不及待太過明顯,許梔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麼感覺你很急切?”
常慶妤說?:“哪有啊,我隻是站在姐姐的角度考慮。”
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雖然常家涉及的營生廣泛,在吃食方麵倒真不算常見,如果許姐姐有意為此?,她也會努力說?服父親和兄長,試一試。畢竟許姐姐在應天?府的鋪子中,經營那麼好。
父親和兄長不會不同意的。
但眼下此?事八字還冇一撇,常慶妤隻好忍不住了?自己躁動?不安的內心。
許梔和又說?了?幾句,起身告辭。常慶妤將她送到門口,回府之?後?,拆開了?許梔和千裡迢迢帶回來的伴手?禮。
裡麵的東西?算不上十分罕見,一些陶瓷、絹花、手?帕和蘇繡絲綢,更讓常慶妤意外的是,裡麵還有兩盒糕點。
一盒桂花奶糖,一盒龍鬚酥。也隻能趁著這些日子天?氣涼快,才能遙遙數日還能不壞。
常慶妤心中最後?那一點兒不愉快都消散了?,龍鬚酥太過甜蜜,她就?著茶水慢慢品著,心中思索著等到父親和兄長下值回來,怎麼和他們說?起這件事。
一盒龍鬚酥隻有六個,潔白如雪,細如髮絲。常慶妤捨不得多?吃,將她放在桌麵上。午後?無事,她小睡了?一場,醒來時夕陽西?下,天?已經黑了?。
她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揭開床帷,頓時天?塌了?一半。
常慶妤不可置信地看?著常稷軒坐在正?堂中,捧著一卷書對著橘黃色的燭火下細讀,手?中拿著龍鬚酥,大口大口地吃著。
六個龍鬚酥,她下午吃了?一個,現在碟子中隻剩下了?兩個。常慶妤的眼睛一瞬間就?紅了?,她連忙上前。
常稷軒聽到聲響,嘴角揚起了?笑容,“這龍鬚酥味道端正?,哪家糕點鋪子買的?明日再多?買一些。”
“冇啦!”常慶妤憋足氣音,大吼一聲,“那是許姐姐帶給我的,從揚州帶過來的,你吃了?三塊……”
常稷軒麵色一僵,暗道不好。
常慶妤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她許姐姐回來,現在自己一口氣吃掉了?三枚龍鬚酥,簡直是存心惹惱常慶妤。
他略顯侷促和不安,“你彆哭啊,彆哭……我這不是不知?道嗎。哎呀,吃都吃了?,我還能吐出來不成?”
常慶妤瞪了?他一眼,“你還說?!”
常稷軒隻覺得今日來的真是不妙,過來後?聽丫鬟說?姑娘還在睡著,他便坐在正?廳吃了?幾口糕點,誰能想?到還有這樣一段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