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芽糖 “陳允渡,你做的太好了!”……
盛大的煙火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的時辰才?緩緩落下帷幕。
許梔和捂著雙耳的手終於可以放下, 她眼?中的笑意還冇完全褪去,空氣中還瀰漫著焦檀混著硫磺的刺鼻味道,彷彿剛剛天?地之間?最?盛大的裂帛之音還未走遠一般, 她湊到陳允渡的耳邊,對他說:“新年?快樂!”
這是他們在一起過的第二個新年?。
吃完飯後,許梔和與陳允渡出了門。安靜了片刻的街道重新恢複了熱鬨, 街上?多了許多出門散步玩鬨的人,有兩?位年?長者一道扶著出門,也?有年?輕的夫妻牽著孩子一道出門, 還有尚未成婚的少男少女隔著遙遙河岸,默默對望,儘在不言。
方梨原先跟在身後, 但經過某一個攤子的時候,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方梨忽然消失無影, 為了防止許梔和擔心, 她還托了孩子帶一句話。
小孩看著四五歲大小,站在許梔和的麵前很乖巧,說起剛剛那位姐姐的話時還有些磕磕絆絆。說完後, 撲閃著大眼?睛盯著許梔和,眼?巴巴道:“姐姐姐姐, 剛剛那個姐姐說和你說話,會有糖吃。”
許梔和“啊”了一聲, 彎腰將雙手展開, 露出空空蕩蕩的掌心, “姐姐也?冇有呀。”
四歲的小孩一張紅潤的笑臉瞬間?皺成一團,似乎冇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他眨了眨眼?, 細密的眼?睫毛像是兩?把小刷子,轉眼?間?就濕潤了,“那……那怎麼辦?”
他是奔著麥芽糖來的這一趟,要是冇有,豈不是白跑了?
許梔和被?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抬頭去看陳允渡。
小孩不明所以,也?轉頭望著陳允渡。
陳允渡:“……”
一大一小兩?道視線同時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張瓷玉般的麵容染上?一層簷角燈籠落下的暖黃,他的視線先落在許梔和身上?,眼?神意思彷彿是在問:你逗他做什麼?
許梔和也?很無奈,朝著陳允渡眨了眨眼?睛。
想了想,她蹲下來,保持身高與小孩持平的狀態,然後對他說:“雖然我這裡冇有糖,但是你去找那個哥哥,他有辦法。”
小孩本暗淡的眼?睛噌地一下又變得?亮晶晶,他綻開了笑容,跑到了陳允渡的身邊。
陳允渡的身上?自然冇有糖果,他學著許梔和的動作俯身,放緩自己的嗓音問小孩:“你想吃什麼糖?”
小孩聲音清脆,大聲說:“麥芽糖!”
中氣十?足,鏗鏘有力。絲毫看不出是一個因為冇有糖就會哭鼻子的孩子。
“可以。”陳允渡起身,將自己的衣袖遞給小孩一截,準備牽著他去買糖。
小孩徑直略過了他遞過來的衣袖,主動將自己的手掌塞入陳允渡寬大微涼的掌心中,用自己小了不止一號的手牢牢握住他,歡快地說:“那兒!那兒!麥芽糖最?好吃!”
掌心下的手柔軟細嫩,仿若無骨。陳允渡從?前也?照顧過兄長的孩子陳錄明,對比並非一點經驗都冇有,他勉強淡定地化被?動為主動。
但畢竟還是一個陌生的孩子。
許梔和看得?出來他渾身僵硬,雖然很不禮貌,但她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陳允渡清越的嗓音中染上?一絲無奈,像是一道低低的歎息:“梔和。”
許梔和笑夠了,走到一高一低兩?人身邊,輕聲問著小孩,“你父母呢?怎麼不在身邊?”
小孩組織著自己的措辭,“攤子邊,在忙,不管我。”又像是覺得?自己的措辭說的不清晰,他乾脆指了指那個方向。
許梔和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處花燈攤子前站著一雙夫妻,兩?人看著年?紀不大,其中男人正?在招呼來往行人,女人則時不時朝小孩看一眼?。
方梨也?站在旁邊,距離太遠,許梔和冇聽清楚兩?人說了什麼。
小孩大部分時候都是父母忙碌的時候自娛自樂,他很快將兩?人拽到了一處攤子前。
剛一走近,許梔和便聞到了攤子前傳出的濃鬱麥芽糖香味,攤主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婆婆,她用一根竹簽雕刻著糖的形狀,見到來人,熱切招呼:“要不要吃一塊糖?甜嘞!還可以雕成不同的樣子。”
許梔和戳了戳看呆住的小孩,對他說:“自己選一個?”
小孩的目光在十?二生肖上?,又看向了梅蘭竹菊四君子上?,遲遲冇有下定決心。婆婆像是知道他的糾結,主動說:“今晚一過,來年?就是牛年?啦!好多人喜歡呢!不過這個牛太老氣了,婆婆給你刻一個小牛犢?”
這正中了小孩下懷,他立刻點了點頭。
麥芽糖在陶罐裡咕嘟著琥珀色的柔光,婆婆用竹片輕輕一攪,粘稠的糖稀便漾起蜜色漣漪。她左手執起竹簽,右手舀起一勺溫熱的甜漿t?,手腕輕抖,琥珀色的溪流便從銅勺邊沿垂落。
婆婆動著指尖,時而用銅勺背麵壓出牛犢圓潤的輪廓,時而以竹簽尖端挑出牛耳、尾巴四肢的細節。她上?了年?紀,在汴河邊動作迅速的販主裡麵動作顯得很遲緩,但勝在細心。
小孩看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左顧右盼。許梔和見婆婆還需要一會兒時間?,便從?陳允渡的手中接過他,帶著他在附近的攤子前轉了轉,“還想吃什麼?”
小孩神情靦腆,乖巧說:“有糖就夠了。”
來的時候那位姐姐隻承諾了麥芽糖,其他的時候他雖然喜歡,但也?記得?母親說過做人不可貪心。
許梔和見他嘴上?說著拒絕的話,但眼?睛中卻還是流露出一絲渴望,忍不住好笑地搖了搖頭,向攤主要了兩?份香榧。
剛炒製的香榧,外殼微赭而泛油潤,指腹輕撚即裂,鬆香如泉湧般漫溢。許梔和剝了一粒,放入小孩微微張開的口中。
果仁入口微鹹,細嚼則鬆脆迸發,化作細膩金沙,叫人齒頰生香。小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將一顆香榧細細嚼碎嚥下去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自己的唇齒。
“好吃吧?”許梔和眉眼?彎彎,將其中一包遞給小孩,“這些都給你。”
小孩害羞地想要推辭,但東西已經到了自己懷中,他紅著臉蛋抱著。
另一邊,麥芽糖也?已經做好了,陳允渡在攤位等?了一會兒,見兩?人遲遲冇回來,主動尋找他們。
見兩?人站在炒貨攤子前說笑,畫麵和睦養眼?,心念微微一動。
他抬步,走到小孩身邊彎腰,將手中的糖遞給他,“諾。”
小孩歡呼一聲,但手中還拿著香榧,他隻能動作微小地接過,和兩?人道謝過後,朝著父母方向走去。
方梨已經不見了,攤子前隻剩下了仍在忙碌的年?輕夫妻,見到小孩一路跑回來,連忙伸手將他抱在懷中。
許梔和見他安全到達父母身邊,身上?也?輕快了不少,剛準備對陳允渡說“走吧”,還冇出聲,一根琥珀色的麥芽糖出現在她眼?前。
是一隻懶洋洋的狸貓,蜷縮成一團,像是正?在享受暖陽灑落的午後。
“我也?有?”許梔和一雙杏眼?中寫滿了詫異。
陳允渡理所當然:“嗯。”
許梔和望了一眼?他的麵龐,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臉上?彷彿更燙了。呼吸之間?還餘著淺薄的桃子香氣。她接過麥芽糖,看著姿態可掬的狸貓,有些不忍心吃。
汴河兩?岸燈火連天?,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燭火,在水麵上?流轉著斑斕炫目的光,摒棄其餘細碎的聲響,甚至能聽到河水拍擊岸邊的響聲。
陳允渡接過了許梔和遞來的油紙袋,長身玉立,閒適淡然。他目光安靜地落在遲遲不知道從?何處下口的許梔和身上?,而後忽然勾起一抹驚豔的笑。簷角紅燈籠朦朧的光落在他瓷玉般的側臉上?,一瞬間?像是不知凡塵的仙官偶入人間?,逢難聞趣事,不似人間?。
這又有什麼可猶豫的呢?隻要她喜歡,一輩子都有吃不完的麥芽糖。
許梔和觀察著手上?的麥芽糖,不知道該從?何處下口,她猶豫再三,咬下了一個貓耳朵。甜味在舌尖滿滿散開,她眯起了眼?睛,將麥芽糖遞到陳允渡的唇邊,頗為慷慨大方道:“你嘗一口?”
陳允渡冇有推脫,就著許梔和遞過來的姿勢,一口咬掉了小半個貓腦袋。
其實也?不是他故意想要這麼咬的。他本來隻打算咬另一側的貓耳朵,但麥芽糖纖薄易碎,整塊糖裂開,落入他唇齒之間?。
包括許梔和咬掉的那一部分方向。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陳允渡的耳邊忽然紅了一小片,他欲言又止地看著許梔和,像是解釋一般出聲道:“我……”
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話還未出口,就看見許梔和忽然抬高了聲音說:“這樣就好啦!”
這是陳允渡意料之外的反應,他略顯遲鈍:“什麼?”
許梔和散發著由?內而外的喜悅,認真說:“現在缺失了一大塊,我就不會心疼了……就能無所顧慮地吃完一整根麥芽糖了。”
“陳允渡,你做的太好了!”
她說的鄭重其事,彷彿陳允渡真的做了一件很值得?被?誇獎的事情。
陳允渡出生至今,因為懂事、乖巧、聰穎被?誇讚的次數數不勝數,但還是第一次因為這樣的理由?被?誇獎。
口中的麥芽糖已經開始融化,畫作甘甜縈繞舌根。陳允渡卻下意識忽略了嘴裡的甘甜,一瞬不瞬地看著許梔和。
看她笑靨如花,看燈火在她背後流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臉上?的薄紅越來越明顯,一開始陳允渡還以為她是開心所致,後來又走了一小段路,許梔和忽然靠在他的肩頭,花香和桃香並在一起鑽入他的鼻腔。
“陳允渡,我們回去吧?”許梔和抱著他的胳膊,聲音帶上?一絲柔軟,“我好像困了。”
他伸手在許梔和的臉上?摸了摸,今夜夜風簌簌,她的臉龐卻還是熱的,陳允渡有些緊張,怕她染上?了風寒。
“暈嗎?會不會忽冷忽熱?”
“冇有,”許梔和搖了搖頭,搖完後又點了點頭,“冇有忽冷忽熱,但……有一點暈。”
有一瞬間?,她好像靠著自己找到了答案,她好像有點醉了?
可是那隻是桃子味的果酒,不醉人的。
許梔和想不出答案,麵前人已經俯身,帶著一絲.誘哄:“我揹你回去好不好?”
“……”許梔和想了一會兒,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好呀。”
陳允渡俯身,將她背在身後,香榧油紙袋被?她緊緊攥在掌心。
耳邊的呼吸安靜平緩,好像已經睡了。陳允渡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當,期間?路上?有不少人見到這一幕,有一些好奇打量,有一些羨慕不已。
陳允渡揹著許梔和走到一處醫館。
醫館裡麵的坐堂大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見到有人上?門,停下了手中動作。
除夕夜裡還要上?醫館,大多數苦命人,他心中萬般感慨,尤其是見到進門的兩?人都還年?輕。
大夫的臉色更加溫和,幫著陳允渡將背上?的姑娘放下來,詢問:“娘子怎麼了?”
陳允渡:“今日我們在外麵轉了轉,我娘子她,好像風寒了。”
他說的並不確定。
大夫聞言,頷首示意自己知曉了。他從?櫃前取出一方乾淨柔軟的帕子墊在許梔和的手腕上?,診脈。
許梔和乖巧地伸出手,任麵前鬢髮皆白的大夫幫自己把著脈,然後後知後覺尋找熟悉的身影,見到陳允渡站在自己身邊,她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我們這是在哪裡?”許梔和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輕飄飄的,“不是要回去嗎?”
陳允渡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放輕自己的嗓音安撫道:“在醫館。是我不好,你可能病了……”
“病個屁!”大夫依舊是一連悲天?憫人的慈祥臉,說出來的話卻和那一張臉十?分不合。要不是醫德支撐著,怕是要忍不住翻一個白眼?。
“你娘子身體康泰,冇病冇災,會不會說話?”大夫嗬斥了陳允渡一句,轉而道,“她就是醉了。”
陳允渡:“可……”
可他抱著酒回來的時候,歐陽學士還拍著胸脯說這是果酒不醉人呢。
“可什麼可?”大夫說,“我坐診四十?三年?了,還能診錯不成?你身為人家相公,也?不盼著點好?”
陳允渡抿了抿唇:“我並非此意。”
許梔和聽到兩?人的交談,短暫地清醒過來,她舉起手小聲說:“那酒是長輩給的,說是果酒……陳允渡,其實剛剛在路上?我就想說,我好像隻是醉了。”
大夫覷了她一眼?,表示懷疑。
這果酒聞著香甜,但後勁十?足,會隨著時間?的推延上?臉,後麵那時候,她八成已經醉了。
“那你怎麼不說?”大夫對待兩?人的脾氣並無差彆,直接道。
許梔和有些羞慚:“我忘了。”
大夫:“……”
果然溝通不了一點。大夫在小藥櫃中翻翻找找,取出一枚藥丸,“這是葛根枳椇子蜜丸,作解酒之用,你餵給你娘子。”
陳允渡應了一聲,接過藥丸喂到許梔和嘴裡。
許梔和服用後,感覺喉嚨裡漫過清爽甘甜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視線重新聚焦。
明明和其他人一樣,圖喜慶隻喝了一杯而已,怎麼她醉成了這樣?
許梔和百思不得?其解。
大夫見她用過藥,對陳允渡又囑咐了幾句,“ 娘子用的酒水不多,不礙事。這枚藥丸就當我送你們了!你也?彆杵著了,趕緊回去吧!”說完,他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現在回去,還能趕得?上?子時之前和家裡人吃幾口飯。醫館平日裡不得?t?空閒,他下午的時候就開始盼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