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她
趙延的大手伸了過來,隨著沈星河下意識的驚呼,照在她麵上的雕花麵罩被趙延給一把揭了下來。
麵罩掛著髮髻,千萬青絲散落,隨即露出她小心遮在麵罩下的容貌。
四目相對,二人俱是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張略顯滄桑的臉,膚色黑黃,一側的臉頰上生著幾顆雀斑,微厚的唇冇什麼血色,整個臉上,唯一有生氣的便是那一雙眼。
她,不是她!
趙延臉上露出失望,挺拔的身姿跟著鄒然頹喪了下去,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虛虛地坐在了椅子上。
“奴婢麵醜,驚擾了陛下。”沈星河再次跪地請罪,順手將麵罩再次遮在自己的麵上。
趙延一向深邃銳利的眸光失去了光彩,虛無地看著地麵,他一言不發地枯坐了良久才抬起頭來,嗓音裡透著無力,問道:“你從前在良妃身邊服侍,她平日裡都是怎麼評說朕的?”
沈星河知道,自從她走後,趙延一直在瘋狂地尋找她,卻又不允宮人在他跟前提及她。
從前的良妃,已經成了帝王了禁忌。
眼下是他自己聞起來的,沈星河心裡雖發怵,但麵上卻撐得鎮定:“良妃一向愛重陛下,從前奴婢在娘娘身邊時,娘娘每每提及陛下,言語間都是充滿愛意的。”
她一麵說一麵悄悄瞥著趙延的臉色,見他聽了這話麵色慢慢恢複了血色,她心裡便有了些底氣,接著道:“娘娘對陛下是真心的。”
消滅掉趙延對她的恨,便是有一天被他識破了身份,也不至於萬劫不複。
沈星河說完,趙延抬頭看了過來,眼裡透著疑惑,問道:“那她何時不愛朕了呢?”
沈星河不好編造太過,她狀若思量,半晌,支支吾吾地回道:“這個奴婢就不知了。”
趙延冇再繼續追問,他站起身來信步走到窗前,仰頭望著蒼茫的天色,淡聲地自言自語道:“在朕執意要立王氏女為後起,她怕是便對朕心生嫌隙了。”
沈星河回道:“當初陛下納王氏女入宮,完全是為了江山社稷,娘娘看著雖任性,但卻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當初,她雖跟王氏女鬨過幾次,但私下裡,從未聽娘娘為王氏女抱怨過陛下。”
趙延聞言轉過身來,眸光裡透出一絲驚喜:“可是當真?”
沈星河的目光稍微與他的眸光碰撞在一起,她忙收回視線,低聲道:“奴婢不敢欺君。”
趙延點了點頭,隨即吩咐道:“你且起來吧。”
沈星河還以為趙延要放她離開,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正要施禮告辭,隻聽趙延卻道:“你且慢慢與朕說說良妃的事。”
沈星河:“......”
她張了張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陛下要奴婢說什麼呢?”
趙延轉過身來,從視窗踱步到榻上坐下,隨即自顧斟了一盞茶喝了兩口,待方纔茶盞後,他深邃如潭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說道:“你隨便說。”
沈星河無奈地歎了口氣。
趙延看出她的不耐煩,倒也冇生氣,隻道:“你儘管說便是,就是說錯了什麼話,朕也不會怪罪你。”
他都這麼說了,以沈星河現在的身份,自然也不好推脫。
她清了清嗓子,問趙延:“陛下想聽有關良妃的什麼事呢?”
趙延道:“你方纔說她並未因王氏女的事怪我,你再接著說說,她到底是什麼時候跟我生出了嫌隙。”
沈星河琢磨著這話,思量再三後乾脆實話實說:“若說嫌隙,那應該是陛下要立上陽郡主為後,娘娘這才生出了不滿吧。”
這話一出,立馬捅到了趙延的痛處。
他的眼眸又暗淡了下去,沉默地垂下了頭,直到良久,他才歎著氣道:“朕知道。”
說著,她像是自我安慰一樣,自言自語道:“從前,是朕錯怪了她。”
話說到一半,他又沉默了下來,再開口的時候,他的嗓音裡透著濃厚的鼻音:“是她主動接近的朕,又是用的那樣的手段,朕便覺得,她心裡冇有朕,之所以跟著朕,不過是為了擺脫陸家婚約,或是為了榮華富貴。”
“朕以為,給了她想要的高位,她便會滿足了。”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到底,是朕錯怪了她。”
瞧著他這幅後悔不迭的樣子,沈星河心裡閃過了一絲惻隱之心,不過轉瞬,這點憐憫便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怨恨給沖淡了。
她道:“當初,良妃千辛萬苦為陛下誕育孩兒的時候,陛下在做什麼?”
麵對她的質問,趙延將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沈星河接著道:“她為你拚命生孩子,你卻在北疆陪著心上人花前月下,她能不傷心嗎?”
“朕冇有!”
趙延幾乎是嘶吼著出聲,唬得沈星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待重新穩下心神後,她低聲道:“是奴婢多嘴了。”
許是從前被他傷過,再回憶起從前的種種,她的心裡泛出酸楚,連著聲音也不自覺地透出了哽咽。
趙延發覺了她的異樣,他平複下心情,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平穩了下來:“朕說了,無論你說什麼,朕都不會怪你。”
沈星河也平複好了心情,她恭敬地回道:“是奴婢一時僭越了,奴婢不該拿這些來質問陛下。”
趙延道:“你服侍在良妃身邊也不過一年,卻能為她不平,可見你是個忠仆。”
說著,趙延對她揮了揮手:“你且下去吧,往後,便留在承兒和安兒身邊吧。”
直到出了大殿,呼吸到外頭天高雲闊的空氣,沈星河才徹底從方纔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她仰頭望著那連綿起伏的殿宇巍峨,光陽射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
趙延恨她,她也怨著他。
愛恨糾葛,造化弄人,老天卻非要將他們二人強自捏在一起。
正在她神遊之際,隻聽側殿裡傳來承兒和安兒的歡笑聲,縈繞在沈星河心頭的陰雲隨之消散,她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笑意,抬腳朝著側殿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