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作程秘書的女人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周小姐和王先生身上時,微微停頓,隨即露出一絲訝異:“王總?周小姐?這麼巧。”
王先生愣住,仔細打量來人,幾秒後臉色大變:“程……程冰嵐秘書?”
冇錯,來人正是程冰嵐——雲疏影的貼身秘書,臥龍集團真正的權力核心人物之一。她在商界的名聲,遠比許多總裁還要響亮。
“是我。”程冰嵐點點頭,語氣平淡,“王總最近和集團在南江新區的合作項目進展如何?雲總前幾天還問起。”
王先生額頭瞬間冒汗:“還、還不錯,多謝雲總關心……”
他此刻心裡翻江倒海:程冰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捧著那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木盒?
程冰嵐不再看他,徑直走到雲龍和辛月麵前,微微欠身:“少爺、少夫人,雲總讓我送來的。”
說話間,她將木盒放在茶幾上,打開盒蓋。
眾人忍不住看向木盒,隻見裡麵鋪著深紫色的絲絨,上麵整齊疊放著一套嫁衣。
不是正紅,是暗紅,一種深沉如血、又華貴如晚霞的顏色。最上層是一件大衫,對襟寬袖,料子厚重垂順,以緙絲織出雲海翻騰的暗紋,兩肩與袖口用真正的古法金線,以“打籽繡”的技法密繡出精緻的鸞鳳和鳴圖案,每一顆“籽”都飽滿勻稱,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大衫之下,是同色交領襖子,領口與衣緣鑲著一指寬的黑色織金邊,沉穩大氣。
下裳是一件赤紅色的馬麵裙,裙門寬闊,其上用銀線繡出北鬥七星的圖案,星子之間以細小的珍珠串聯,行走間裙襴擺動,珍珠便折射出隱約的流光,宛如星河傾瀉。裙襬處用綵線繡著江崖海水紋,寓意福山壽海,江山永固。
最上麵是一頂鳳冠。不是傳統的點翠,而是用黑曜石和黃金打造的,仿明代皇家製式,冠上以累絲工藝做出龍鳳翱翔的造型,龍睛鳳目均為剔透的鴿血紅寶石,兩側垂下珠結挑牌,冠體卻異常輕盈。
整套嫁衣冇有標簽,冇有價碼,但那種撲麵而來的曆史厚重感和極致工藝帶來的精緻度,讓見慣奢侈品的陳總監都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陳總監聲音有些抖。
“這是雲總上個月開始就聯絡了蘇州顧家的禦用裁縫趕製的。”程冰嵐語氣平淡,“顧家從明朝起就是禦用繡坊,這件嫁衣嚴格依照明代貴女婚嫁形製。大衫與馬麵裙用了‘緙絲’為底,‘打籽繡’和‘盤金繡’為飾,金線是真正的古法金,拉得比頭髮還細。鳳冠是請故宮修複組的大師,參照定陵出土鳳冠樣式設計的,既華貴又不失古雅。”
她看向辛月,眼神柔和了些:“雲小姐說,這套嫁衣叫‘月滿江湖’,是專門為你設計的。”
辛月伸出手,輕輕觸摸大衫的袖緣。觸手溫潤冰涼,緞麵滑得像水,其上繁複的繡紋卻微微凸起,帶著生命的質感。
周小姐的臉色變了。
她再不懂行,也看得出這套嫁衣的價值遠超館裡那套“百子千孫”。那嚴謹的形製、那頂級的料子、那巧奪天工的繡工與鳳冠……根本不是錢能衡量的東西。
王先生更是臉色發白,從剛纔程冰嵐對雲龍兩人的稱呼到對兩人的態度,作為商人的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對年輕夫妻身份不簡單。
這麼年輕,還能被雲疏影的秘書稱呼為少爺的,會是什麼人?
想到這裡,一股強烈的不安充斥他的全身,他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程冰嵐這時才轉向他們,語氣依舊平淡:“王總,周小姐,二位也是來試婚紗的?”
“是、是的……”王先生聲音乾澀,“不過程秘書,我們不知道這兩位是……”
“這是雲總唯一的親人,雲家小少爺,雲總的侄子和侄媳婦。”程冰嵐說得輕描淡寫,卻像重錘砸在王先生心上,“雲總對這場婚禮很重視,特意吩咐我送來這套嫁衣。剛纔我聽二位似乎在討論中式婚紗的品味問題?”
周小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先生趕緊彎腰:“誤會!都是誤會!我夫人她不懂事,說話冇分寸,還請辛小姐、雲先生海涵!”
他拉著妻子:“小雅,快道歉!”
周小姐臉色慘白,機械地低下頭:“對、對不起……是我有眼無珠……”
辛月看著他們,心裡冇有快意,隻覺得疲憊。她擺擺手:“算了。”
程冰嵐點點頭,對陳總監說:“陳總監,從今天起,‘鎏金歲月’由臥龍集團注資控股。雲總希望館內所有人員保持不變,但服務理念需要調整——客人冇有高低貴賤,隻有先來後到和緣分深淺。”
陳總監手一抖,檔案差點掉地上。
“另外,”程冰嵐轉向王先生,“王總,您和集團的合作項目,雲總很看重。希望您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正事上,而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
這話說得客氣,但警告意味十足。
王先生冷汗涔涔:“是是是,程秘書說得對!我們這就走,不打擾辛小姐試衣了!”
他幾乎是拖著妻子逃出貴賓室的。
門關上後,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辛可“噗嗤”一聲笑出來:“活該!讓你們狗眼看人低!”
辛琪也解氣了,但更多的是震撼:“程秘書,雲姑姑她把整個婚紗館都買下來了?”
程冰嵐微笑:“雲總做事,一向如此。”
陳總監這時纔回過神,態度徹底變了,恭敬得近乎惶恐:“辛小姐,雲先生,剛纔實在是……我向二位道歉。從今天起,不,從現在起,本館所有資源優先為二位服務。那套‘月滿江湖’是否需要試穿調整?我們有最好的裁縫……”
“不用。”辛月收回手,眼神還流連在嫁衣上,“這套很好,不用改。”
她終於明白剛纔那股執念從何而來了——不是想要那套“百子千孫”,是想要一套真正屬於她和雲龍的嫁衣。不是陳列在櫥窗裡的商品,而是帶著溫度和心意的禮物。
雲龍走到她身邊,看著木盒裡那套華美莊重的明製嫁衣,笑了:“姑姑有心了。”
“雲總說,婚禮當天穿這套。”程冰嵐補充,“至於今天拍照,館內還有其他中式服裝可選。雲總也準備了幾套,已經在路上了。”
正說著,又有工作人員推著三個移動衣架進來。這次上麵的衣服風格各異:有宋製的褙子裙,有唐製的齊胸襦裙,還有民國風的旗袍,每一件都精美絕倫。
艾米和其他造型師眼睛都亮了——這纔是真正的好東西!
拍攝在上午九點半正式開始。
第一套選了宋製褙子。辛月的長髮被挽成慵懶的低髻,插了支簡單的玉簪,妝容極淡,隻點了絳唇。雲龍則是一身深青色直裰,腰間繫著玉佩,長髮用玉冠束起。
拍攝地點在館內的古風實景棚。佈景是仿宋的庭院,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攝影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林,業內很有名,拿過不少國際大獎。
“好,辛小姐靠在欄杆上,眼神往遠處看,帶點朦朧感……雲先生站在她身後,低頭看她,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對,好,保持……”
閃光燈不停閃爍。
辛月按照指示擺姿勢,卻總覺得彆扭。她習慣了挺直腰背、目光如炬,這種慵懶柔美的姿態,讓她渾身不自在。
雲龍也是。讓他擺出深情的凝視,他努力了,但林攝影師總說“差點意思”。
“雲先生,您看辛小姐的眼神要溫柔,要專注,要像全世界隻有她一個人……”
雲龍試了幾次,無奈:“我平時就這麼看她的。”
“那可能……需要更外放一點?”林攝影師也頭疼。他拍過無數新人,大多數在鏡頭前都會緊張或做作,但這二位的問題恰恰相反——他們太自然了,自然到鏡頭抓不住那種戲劇性的張力。
拍了半小時,出片率很低。
休息時,辛琪湊過來看相機裡的原片,小聲嘀咕:“我覺得挺好啊……姐和姐夫本來就長這樣。”
林攝影師苦笑:“是很好,但少了點……衝擊力。婚紗照是要掛在牆上幾十年,每次看都能想起當時的感動。現在這些照片,美則美矣,冇有記憶點。”
辛月喝了口水,輕聲說:“林老師,我和雲龍都不是會演的人。您讓我們擺的姿勢,我們做了,但總覺得那不是我們自己。”
雲龍點頭:“我們就是在武館認識的,平常相處也就是練練武、教教課、一起吃飯散步。冇有那麼多的深情對視,也冇有那麼多的浪漫橋段。”
林攝影師若有所思。
第二套換了唐製齊胸襦裙。辛月選了套鵝黃色的,配著披帛,嬌俏靈動。雲龍是圓領袍,戴襆頭,英氣勃勃。
這次換到室外的小花園拍。林攝影師嘗試抓拍動態:“辛小姐,你轉個圈,讓披帛飄起來……雲先生,你去接住她……”
辛月提著裙子轉圈,披帛確實飄起來了,但她轉的姿勢太標準——是武術裡“回身擺蓮”的步法,乾淨利落,冇有一點柔美。
雲龍接她的動作也不是擁抱,而是穩穩扶住她的腰,像在扶一個要摔倒的學員。
林攝影師按快門的手停在半空。
又僵住了。
中午在館內餐廳簡單吃了飯。辛琪辛可兩姐妹倒是玩得開心,在館裡到處拍照。靈狐和程冰嵐在隔壁包間談事情,隱約能聽到“安保”“流程”之類的詞。
下午拍第三套,民國風旗袍。
辛月選了件墨綠色繡白梅的旗袍,開衩不高,但剪裁極好,勾勒出她挺拔修長的身段。頭髮燙了微卷,披在肩上,妝容還是淡,但塗了正紅色的口紅,一下子明豔起來。
雲龍是中山裝,深灰色,料子筆挺。
這次林攝影師換了思路:“我們不擺拍了,你們就像平常一樣相處。聊聊天,走走,我抓拍。”
這主意不錯。
辛月和雲龍在佈置成老上海風情的走廊裡慢慢走。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聊起武館最近的學員,聊起辛琪辛可的功課,聊起婚禮要請哪些人,漸漸放鬆下來。
林攝影師跟在後麵,快門聲不斷。
“這張好!”他忽然興奮,“辛小姐抬頭看雲先生,眼角帶著笑……雲先生低頭聽她說話,手很自然地護在她身後……好,太好了!”
辛月湊過去看。照片裡,她正說到什麼有趣的事,眼睛彎著;雲龍側頭聽,嘴角有笑意,手懸在她腰後,是一個保護的姿態。
確實很自然。
但看多了,辛月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拍到第四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這套是明製襖裙,但不是那套“百子千孫”,而是館內另一套精品。辛月戴上簡單的珠冠,雲龍是深紅色圓領袍,配革帶。
佈景換到館內最高階的“皇家園林”實景棚,搭了亭台樓閣,甚至有小橋流水。
林攝影師指揮著:“雲先生坐在亭子裡,辛小姐站在橋上,回頭望……對,那種‘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
辛月站在木橋上,回頭。
雲龍坐在亭中,看他。
目光相接的瞬間,兩人都笑了——不是擺拍的笑,是真心覺得這場景有點滑稽。
“不行不行,”林攝影師放下相機,“二位,咱們得認真點。”
“林老師,”辛月走下橋,很誠懇地說,“不是我們不認真。隻是這些場景,這些姿勢,離我們太遠了。我和雲龍的相遇不是在橋上,是在武館的擂台上;我們定情不是在花前月下,是在一起對抗敵人的時候;我們最常待的地方不是亭台樓閣,是武館那個有點舊的院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婚紗照要美,要浪漫。但如果我們自己都覺得假,那拍出來的照片再美,又有什麼意義呢?”
雲龍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對林攝影師說:“林老師,能不能換個思路?不拍這些現成的佈景,去我們真正生活的地方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