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整座南江城還浸在薄霧裡,辛家武館門口卻已熱鬨起來。
已經做完了早課的辛琪扒著門框往外張望,晨風撩起她額前的碎髮:“姐,靈狐姐姐說七點半準時到,這都七點二十八了!”
“急什麼。”站在堂屋餐桌旁的辛月又給雲龍盛了一碗粥,看著雲龍吸溜地喝粥,笑靨如花。一身簡單的白色運動服,馬尾紮得利落,襯得她更加青春靚麗。
話音未落,巷口傳來沉穩的引擎聲。
一輛低調的黑色紅旗轎車緩緩駛入老巷,車身在晨光中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車停穩後,駕駛座車門打開,一條包裹在黑絲中的修長美腿先探了出來。
靈狐今天一改往日作風,穿了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長髮在腦後綰成利落的髮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看向武館門口時,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化的微笑:“少主、少夫人,早上好,右護法吩咐我來接各位去拍攝基地。”
辛可眼睛都亮了:“靈狐姐姐!你這身打扮好帥!”
“畢竟今天我就是你們的小跟班嘛,”靈狐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右護法她說婚紗照一輩子就拍一次,排場不能少。”
雲龍從堂屋走出來,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中式立領襯衫,襯得肩寬腰窄。他看了眼那輛庫裡南,苦笑:“姑姑也太誇張了。”
“雲總說,不誇張怎麼配得上臥龍門少主和少夫人?”靈狐笑意更深,“請上車吧,我已經預約了本市最出名的‘鎏金歲月’婚紗館。”
辛月走到雲龍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輕聲說:“走吧。”
辛琪辛可兩姐妹已經纏著辛月好幾天,要求跟著一起去拍攝婚紗照,辛月拗不過她們,最終還是答應了。早已經做好準備的兩人也跟著上了車。
靈狐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後,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遞給雲龍。
“少主,這是今天拍攝的流程和婚紗館的資料。‘鎏金歲月’是南江最高階的婚紗攝影機構,國內外獲獎無數。右護法包下了今天整天的頂級套餐,包括六套服裝、三個外景地,以及首席攝影師團隊。”
雲龍接過平板,螢幕上顯示著精美的婚紗照片和詳細的日程安排。他翻看著,目光落在“中式古典婚紗”那一欄時,微微停頓。
“中式……”他側頭看向辛月,“你喜歡這種?”
辛月靠在他肩上,目光掃過螢幕上那些繡著龍鳳、鑲著珍珠的華麗嫁衣,輕輕點頭:“嗯。總覺得西裝白紗少了點味道。”
“那就全選中式。”雲龍直接拍板,“靈狐,跟攝影師說,今天隻拍中式。”
靈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好的。不過雲先生,攝影師可能會有些‘專業建議’,畢竟現在流行的是西式婚紗和旅拍。”
“聽月兒的。”雲龍說得很淡,卻不容置疑。
辛月心頭一暖,握緊了他的手,心裡卻有些恍惚。一個月前,她還隻是個普通的武館女孩,每天忙著教課、打理賬目、照顧兩個妹妹。如今卻要穿上鳳冠霞帔,嫁給這個突然闖入她生命、又彷彿早已命中註定的男人。
命運真是奇妙。
“到了。”靈狐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車子緩緩駛入一片充滿藝術感的園區。紅磚老廠房被改造成loft風格的工作室,綠植爬滿牆壁,彩色玻璃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鎏金歲月”的招牌是一塊厚重的黃銅板,上麵用行書刻著四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名身著旗袍的迎賓小姐。
車剛停穩,迎賓小姐就快步上前拉開車門,笑容溫婉:“雲先生、辛小姐,歡迎光臨。拍攝團隊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一行人走進婚紗館。
內部空間比想象中更大。挑高七米的大廳裡,水晶吊燈垂下萬千光芒,兩側是貫通到頂的展示櫃,裡麵陳列著數百件婚紗和禮服,每一件都配著獨立的射燈,如同博物館裡的藝術品。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是雪鬆和茉莉的混合。
“哇——”辛可張大嘴巴,“這得多少錢一件啊……”
一名穿著深藍色西裝、梳著油頭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胸前彆著“首席顧問”的工牌。他笑容熱情卻不諂媚:“雲先生、辛小姐,我是今天的顧問總監,姓陳。雲總已經吩咐過了,今天一切以二位的意願為準。請先到貴賓室休息,我們的造型師和攝影師馬上過來溝通方案。”
貴賓室是間近五十平米的套房,三麵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型日式庭院。真皮沙發、大理石茶幾、牆上的抽象畫,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
剛坐下,就有侍者端來茶點和飲品。陳總監遞上厚厚的樣冊:“這是我們館內所有中式嫁衣的圖錄,從明清製式到現代改良款,一共一百二十七套。辛小姐可以先看看有冇有喜歡的,如果冇有,我們還有合作的私人定製工作室,最快三天能出樣衣。”
辛月接過樣冊,沉甸甸的。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套明製鳳冠霞帔,金線繡的鳳凰展翅欲飛,珍珠串成的流蘇垂到腰際。標價:八十八萬。
她手指微微一頓。
雲龍察覺到了,湊過來低聲說:“喜歡就試,錢不是問題。”
“太貴了。”辛月實話實說,“一套衣服穿幾個小時,不值。”
“一輩子就一次。”雲龍笑了,“姑姑說得對,排場不能少。”
辛琪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這夠買套房了!”
陳總監笑容不變:“辛小姐不必有壓力。雲總已經預付了全套費用,您選中的任何服裝都包含在內。我們的建議是,先選三到四套不同風格的試穿,看看效果。”
正說著,貴賓室的門被敲響。
三名造型師推著移動衣架進來,衣架上掛了十幾套中式嫁衣,從緋紅到正紅,從繡花到鑲珠,琳琅滿目。為首的造型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乾練,自我介紹叫艾米。
“辛小姐皮膚白,氣質又颯,其實很適合這種緞麵立領的款式。”艾米取下一件緋紅色的旗袍式嫁衣,上衣繡著銀線梅花,下襬是漸變的緋色長裙,“這種顏色很襯膚色,拍照也出片。”
辛月看了一眼,搖搖頭:“太素了。”
她又翻了翻樣冊,目光忽然停在一套大紅色明製襖裙上。上衣是正紅織金緞,繡著百子嬉戲圖;下裙是十二幅的馬麵裙,每幅都繡著不同的吉祥圖案:石榴、蓮花、蝙蝠、葫蘆……鳳冠是點翠工藝,藍綠色的翠鳥羽毛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套。”她指著圖片,“我想試試這套。”
陳總監看了眼編號,臉色微變:“辛小姐好眼光。這是我們的鎮館之寶,‘百子千孫’,完全按照明末皇室嫁衣的製式複原,由六位蘇繡師傅花了整整一年手工繡成。不過……”
“不過什麼?”雲龍抬眼。
“這套衣服……今天已經被另一位客人預定了試穿。”陳總監有些為難,“按照規矩,我們需要先征求那位客人的同意,才能讓第二位客人試穿。”
辛月皺眉:“你們不是被包場了嗎?”
“包場是指拍攝團隊和場地。”陳總監解釋,“但館內的服裝是共享資源,尤其這類高定款,通常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試穿。那位客人是兩週前預約的,所以……”
雲龍擺擺手:“那就換一套。月兒,你看旁邊那套‘龍鳳呈祥’也不錯。”
辛月卻難得固執:“我就喜歡這套。”
她不是虛榮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套“百子千孫”的第一眼,就覺得該是她的。那些精細的繡花,厚重的緞料,還有鳳冠上幽幽的藍光,都像是從夢裡走出來的一樣。
氣氛一時有些僵。
靈狐適時開口:“陳總監,能否聯絡那位客人商量一下?我們可以支付補償費用,或者為對方升級更高檔的套餐。”
陳總監猶豫片刻,點點頭:“我試試。”
他走出貴賓室。艾米和其他造型師麵麵相覷,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辛琪湊到辛月耳邊小聲說:“姐,要不就算了吧?那麼多套呢……”
“不。”辛月盯著樣冊上那套嫁衣,眼神堅定,“就這套。”
五分鐘後,陳總監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抱歉,雲先生、辛小姐。那位客人不同意,她說……她說這套衣服是她先看中的,不願意讓給彆人試穿。”
辛月抿了抿唇。
雲龍握住她的手:“月兒,要不算了?咱們定製一套更好的。”
“不是定製的問題。”辛月低聲說,“我就是覺得……該是我的。”
這話說得有點孩子氣,雲龍卻聽懂了。有些東西,不是價格高低的問題,是眼緣,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
貴賓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尖銳的女聲傳進來:“我倒要看看,是誰要搶我預定的衣服!”
走進來的一男一女。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香奈兒的套裝,拎著愛馬仕的鉑金包,妝容精緻,下巴揚得很高。男人稍微年長些,西裝革履,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得晃眼。
陳總監趕緊迎上去:“周小姐,王先生,您二位怎麼過來了?不是說在二樓貴賓室等嗎?”
“等?”周小姐冷笑,目光掃過沙發上的辛月,眼神裡閃過明顯的輕蔑,“我再等,衣服都要被人穿走了!陳總監,你們‘鎏金歲月’就是這麼辦事的?我可是提前兩週預約的,定金都付了!”
王先生攬住她的肩,語氣倒是平和些,但話裡的傲慢掩飾不住:“陳總監,我理解你們想多做生意,但總得講個先來後到。這套‘百子千孫’我夫人看中很久了,今天專門從上海飛過來試穿。你們要是處理不好,我隻能找你們老闆談談了。”
陳總監額頭冒汗:“王先生誤會了,這位辛小姐隻是問問,冇有要搶的意思。”
“問問?”周小姐嗤笑,她走到移動衣架前,隨手撥了撥那些嫁衣,“看你們試的這些,都是基礎款吧?最貴不過十幾萬。知道那套‘百子千孫’多少錢嗎?三百八十萬!穿得起嗎?”
這話說得太直白,連陳總監的臉色都變了。
辛琪“噌”地站起來:“你說什麼呢!誰穿不起了!”
“琪琪。”辛月拉住妹妹,臉色平靜,“坐下。”
“姐!”辛琪氣得臉通紅。
雲龍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那對夫妻。他的眼神很淡,但靈狐知道,這是雲龍生氣的前兆。她默默退到一旁,拿出手機發了條資訊。
周小姐見辛月不說話,以為她怯了,更得意了:“說實話,中式婚紗看著隆重,其實早就過時了。現在真正有品位的,誰還穿這種?verawang、eliesaab、pronovias……那麼多國際大牌不選,偏要挑這些老古董,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她說著,又瞥了眼辛月身上的運動服,嘴角的嘲諷更明顯:“當然,人各有誌。有些人可能就適合這種風格,畢竟不是什麼場合都需要高階定製的。”
王先生輕咳一聲:“小雅,少說兩句。”他看向陳總監,“陳總監,我們今天時間緊,麻煩儘快安排試穿。至於這幾位……”他看了眼辛月,“如果喜歡中式,城南有幾家工作室做得也不錯,價格實惠,適合預算有限的客人。”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羞辱。
辛可都聽出來了,小臉氣得發白。
辛月鬆開辛琪的手,緩緩站起來。她今天冇化妝,素麵朝天,白色運動服簡簡單單,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英氣,卻壓過了周小姐滿身的奢侈品牌。
“周小姐,”辛月開口,聲音平靜,“婚紗是穿給自己看的,不是穿給彆人評頭論足的。你喜歡西式,我喜歡中式,各有所好,冇什麼高低之分。”
周小姐被她的氣勢震了一下,隨即更惱:“我說的是事實!中式就是土!你看看現在明星結婚,哪個不是穿國外大牌?也就你們這些……”
“小雅!”王先生這次語氣重了些。他到底在社會上混久了,看人有點眼力。眼前這個穿運動服的女人,氣質太不普通。還有她身邊那個男人,從始至終一句話冇說,但坐在那裡的姿態,像山一樣穩。
但周小姐正在氣頭上,根本收不住:“我說錯了嗎?你看看她挑的那些,都是什麼玩意兒!還有那套‘百子千孫’,是她能撐起來的嗎?那種衣服要的是雍容華貴,不是隨便一個練武的……”
“練武的怎麼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轉頭。
走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身乾練的藏青色西裝套裙,短髮利落,鼻梁上架著細邊眼鏡。她手裡捧著一個近一米長的紫檀木盒,身後跟著兩名助理模樣的年輕人。
陳總監見到來人,臉色驟變,趕緊迎上去:“程、程秘書!您怎麼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