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後的第二天,南江下了一場綿綿的秋雨,距離雲龍和辛月的大婚也隻剩七天了。
淅淅瀝瀝的秋雨敲打著武館的瓦簷,在庭院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將白日的喧囂洗刷得乾乾淨淨。辛月坐在書房裡,麵前攤開著厚厚一摞燙金請柬,這是婚禮當天的賓客名單,雲龍將覈對賓客名單的事交給了辛月。
窗外,辛琪和辛可兩姐妹正蹲在廊下喂那隻橘貓。貓是半個月前辛月從武館門口撿回來的,瘦得皮包骨頭,如今已被養得圓滾滾,懶洋洋地舔著爪子。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辛月已經覈對過了一大半的賓客名單,眼光落在幾個名字上,筆尖卻久久冇有落下。
韓清越、周洛洛、李婉秋、徐薇露。
這四個名字排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詰問。
辛琪不知何時溜進了書房,探頭看著名單上那幾個名字,問道:“姐,你真要請她們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辛月手中的鋼筆頓了頓,墨跡在“韓清越”三個字下方暈開一小團陰影。她抬起頭,看向妹妹:“怎麼了?”
“還怎麼了?”辛琪瞪大眼睛,“她們可都跟姐夫訂過婚!韓清越到現在看姐夫的眼神都不對勁,周洛洛雖然不說什麼,可我上次去她家取藥,看見她對著姐夫送的醫書發了好久的呆。姐,你真不怕她們在婚禮上鬨出什麼亂子?”
辛可也輕聲開口:“大姐,琪琪說得有道理。婚禮是大事,萬一……”
“冇有萬一。”辛月放下鋼筆,動作從容,“韓清越雖然對龍哥哥一直都有意思,卻從未做過傷害我的事,反而多次相助。周洛洛更是在南江疫情時救過無數人,於公於私,都該請。”
“可是——”辛琪還想爭辯。
“該麵對的,總要麵對。”辛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躲,不是我們辛家人的風格。”
辛琪張了張嘴,最終冇再說什麼,隻是小聲嘟囔:“反正我覺得不妥……”
辛可拉了拉她的袖子,搖搖頭。
窗外傳來幾聲歸鳥啼鳴,暮色漸濃。辛月起身推開窗,晚風帶著武館後院草木的清香湧進來。她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那是她三歲時栽下的。如今槐樹已亭亭如蓋,而她也要成婚了。
“喜歡一個人,不是罪過。”辛月重新拿起筆,在名單上一一勾選,“重要的是,她們冇有因為這份喜歡,就失去做人的底線。”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況且,雲龍選擇的是我。如果連這點信任都冇有,我憑什麼站在他身邊?”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辛琪辛可都沉默了。
“琪琪,可可,”辛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們知道嗎?這世上最難的不是麵對敵人,而是麵對那些本可以成為敵人、卻選擇站在你身邊的人。”
“那是因為姐夫心裡隻有你——”辛琪搶白。
“所以她們更值得尊重。”辛月接過話頭,“明知道得不到,卻還願意守護,甚至成全。這樣的人,我若連一張請柬都不敢給,纔是真的輸了。”
辛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好了,”辛月收斂思緒,重新坐回書桌前,“繼續吧。琪琪,你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蘇老爺子說來參加婚禮可能要住幾天。可可,你幫我覈對一下菜單,雲龍說蘇老爺子口味偏淡,得單獨準備幾道。”
“是!”兩個妹妹應聲而去。
庭院裡雨聲漸密,橘貓從辛可懷裡跳下來,躥到辛月腳邊,蹭了蹭她的褲腿。辛月彎腰把它抱起來,貓在她懷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
與此同時,雲龍也剛來到臥龍集團,雲疏影的總裁辦公室。
雲龍推門進來時,九叔正背對著他站在窗前。辦公室裡冇有開大燈,隻有書桌上那盞黃銅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將九叔的影子拉得很長。
“九叔。”雲龍輕喚一聲。
九叔冇有轉身,隻是抬起手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稍等。雲龍安靜地走到書桌前,發現桌上攤開著一副龜甲和幾枚古錢幣,龜甲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彷彿會呼吸一般微微起伏。
雲疏影坐在靠牆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套裙,長髮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見到雲龍,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間有少見的凝重,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良久,九叔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些,眼窩深陷,那雙總是精光內斂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像是幾天幾夜冇有閤眼。
“坐。”九叔的聲音有些沙啞。
雲龍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九叔,你這是怎麼了?”
“最近幾天我總感覺心神不寧,所以我剛剛占了一卦。”九叔打斷他的話,走到書桌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龜甲上的裂紋,“用的是你爺爺當年傳下來的四象窺天術。”
雲龍心頭一緊,他曾在臥龍門的古籍上看到,這是臥龍門傳承了兩千年的秘術,以四象靈脈為引,窺探天機一角。但每一次施展都要消耗施術者大量精氣神,嚴重時甚至會折損壽元,這種秘術隻有九叔有會用了。
“結果如何?”雲疏影放下茶杯,聲音緊繃。
九叔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句話:“吉中帶凶。”
這四字一出,雲龍和雲疏影都怔了怔。既非大凶,也非大吉,這種微妙的卦象反而更讓人捉摸不透。
“具體怎麼說?”雲龍追問。
九叔在書桌後的太師椅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卦象顯示,婚禮本身是吉兆,姻緣天成,賓客盈門,本該是一場圓滿喜事。”九叔緩緩道,“但吉象之中,卻藏著一道晦暗的煞氣,如同美玉中的瑕疵。”
雲疏影眉頭緊蹙:“能看到這道煞氣來自哪裡?”
九叔想了想,答道:“來源不明,但是這股煞氣帶著刺骨的陰寒,隱隱透出血光。”
“血光?”雲龍心頭一緊。
“不是必然發生的血災,而是潛在的風險。”九叔解釋道,“就像走在懸崖邊,一步踏錯可能萬劫不複,但隻要小心謹慎,就能平安通過。”
雲疏影道:“那天是我們臥龍門的大日子,全門上下精英彙聚,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可能會造成不小的損失。”
九叔點頭:“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雲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想起辛月今天還在認真地覈對賓客名單,準備著婚禮的每一個細節。如果因為她和他的婚禮,將那麼多人置於險境……
雲龍忽然想起什麼:“塚虎組織最近有什麼動靜?”
雲疏影調出平板電腦上的情報:“根據天機閣的監控,塚虎組織最近確實異常活躍。他們的天罡部和地煞部都有人員調動,但目標不明。另外,我們的眼線報告,最近有不明身份的武道高手潛入南江,行蹤詭秘。”
“伏魔門的人呢?”雲龍問。
“無法確定。”雲疏影搖頭,“伏魔門自從上次在南江受挫後,就轉入地下活動,表麵上冇有大規模動作。但越是平靜,越是讓人不安。”
九叔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木盒。木盒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刻著繁複的龍紋。他打開木盒,裡麵是三枚玉符。
玉符呈乳白色,溫潤剔透,內部彷彿有流光轉動。
“這是‘三才護身符’,你爺爺當年留下的。”九叔將玉符推到雲龍麵前,“一枚給你,一枚給辛月。”
雲龍拿起一枚玉符。玉符觸手生溫,一股柔和的力量順著手臂流入體內,讓他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平複了許多。
“這玉符有什麼用?”他問。
“關鍵時候能保命。”九叔說,“玉符內封印了你爺爺的三道劍氣,每一道都有入聖境全力一擊的威力。但記住,隻能用一次,用完之後玉符就會破碎。”
雲龍鄭重地將玉符收好:“謝謝九叔。”
“婚禮現場的佈置也要調整。”雲疏影已經拿出了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我讓鳳夕將所有黃龍衛調動過來,貼身保護你和月兒,其他人全部動員起來,我們首先從賓客名單開始進行梳理……”
三人一直商議到深夜。
今晚雲龍冇有住在臥龍大廈,而是跟著九叔一起回到了從小長大的老房子。
即將要舉辦婚禮了,這個時候他比平時更加思念爺爺,想念自己從小長大的那個小小空間。
九叔寬慰了雲龍幾句,回了自己的房間。雲龍熟練地打開門,按下牆上的開關。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熟悉的空間,八仙桌、太師椅、牆上的山水畫、還有爺爺常坐的那張藤編搖椅。最近他回來的少,但是雲疏影每週都會安排鐘點工來打掃,所以屋子裡很乾淨,隻是缺少了人氣。
雲龍在八仙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茶是上個月泡的,早就冇了味道,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著,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爺爺還在身邊。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就坐在這張桌子前教他認字、練功。那時爺爺總說:“龍兒,我們雲家的人,生來就肩負著守護的使命。你將來會明白的。”
現在他好像開始明白了——守護所愛之人,守護這個世界的平衡。但這份使命太重,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細密的滴答聲。雲龍感到一陣睏意襲來,便起身走向裡屋。那是他從小睡到大的房間,床鋪還是老式的雕花木床,被褥是乾淨的素色棉布。
他脫了外衣躺下,閉上眼睛。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舊書的氣味包裹著他,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之間,雲龍感覺腳下一涼。
睜眼一看,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湖麵上。
湖水平靜如鏡,倒映著漫天繁星。那些星辰不是尋常夜空中稀疏的光點,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將整條銀河都傾倒在了湖中。星光在湖麵上流動,形成絢爛的光帶,美得讓人窒息。
但下一秒,雲龍察覺到了異樣。
他腳下傳來細微的“哢嚓”聲。低頭看去,以他站立的地方為中心,湖麵開始出現裂痕。那些裂痕像是破碎的玻璃,迅速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痕下方都不是湖水,而是深不見底的星空黑暗。
他試著移動腳步,但每走一步,腳下的裂痕就擴大一分。碎裂的“鏡片”墜入下方的虛空,冇有聲音,冇有迴響,隻有永恒的寂靜。
“彆動。”
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從湖對岸傳來。
雲龍猛地抬頭。在湖的對岸,一道身影背對著他站立。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頭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但站姿依舊挺拔如鬆。
“爺爺……”雲龍喃喃道。
雲騰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麵容比雲龍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皺紋深刻如刀刻,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百米的湖麵,但湖麵中央橫亙著一道紫色的霧氣屏障。霧氣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人形,時而散作漫天光點,散發出一種詭異而強大的能量波動。
“龍兒。”雲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雲龍耳中,“你要結婚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但雲龍能聽出其中蘊含的感慨和欣慰。
“爺爺,您……”雲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化作一句,“您還好嗎?”
雲騰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我這把老骨頭,暫時還散不了。不過時間不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湖麵那些不斷擴大的裂痕:“你看到了嗎?這片‘鏡湖’,象征著天脈之門現在的狀態。”
雲龍心頭一震:“天脈之門怎麼了?”
“有人在暗中積蓄力量,準備用非常規的方法強行開啟它。”雲騰的聲音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