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哥!”
辛月撕心裂肺的喊聲刺破夜空時,周洛洛正跟著周青霜衝進溫泉彆院。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真凰焰特有的檀香,她的目光瞬間被血泊中的身影攫住——雲龍安靜地躺在那裡,胸口插著的箭矢尾羽還在微微顫動,像隻垂死的蝴蝶。九叔正用手壓著雲龍心口的箭矢。辛月四翼儘展,金焰卻隻能勉強延緩黑氣蔓延的速度。
她的腳步也就此猛地刹住,烏木髮簪上的冰晶墜子撞在臉頰上,涼得刺骨。
青石板上蜿蜒的血痕像條赤蛇,一直遊到她的繡鞋尖前。周洛洛順著血跡抬頭,雲龍正仰躺在血泊中,胸口的箭桿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他蒼白的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襯得那張總是神采飛揚的臉如同褪色的年畫。
“怎麼會?”周洛洛喉頭髮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樣。這個總喜歡著喊她“周醫生”的傢夥,此刻蒼白得像是被雨水泡褪色的春聯。
她見過他對抗毒王峰時的淩厲,陪她改良抗疫藥方時的專注,也見過他退婚時的滿不在乎,唯獨冇見過他這樣安靜。
藥囊從指間滑落,藥材撒了一地。她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在路上救了被李婉秋捅了兩刀的雲龍,那一次他受傷也是極其嚴重,卻未曾像現在這樣,似乎是個破碎的瓷偶。
“洛洛!”周青霜的嗬斥驚醒了她。多年行醫的本能瞬間接管身體,三指精準扣上雲龍腕脈。觸到的皮膚冰涼潮濕,讓她想起疫情最嚴重時,他冒著危險給諸多病人檢查,而自己隻能在旁靜靜觀看。
指尖開始不受控地發抖,她下意識攥緊衣襟,發現掌心肌膚冰涼濕滑。奇怪,為什麼自己眼眶發燙?
“愣著做什麼!”周青霜的嗬斥如冷水潑麵。周洛洛一個激靈,多年學醫的本能終於衝破情緒迷霧。她撲跪在雲龍身側時,髮簪劃過一道冷光,像墜落的星子。
三指精準扣上寸關尺,脈象混亂如暴風雨中的蛛網。她強迫自己專注於醫術判斷,卻在觸及他冰涼皮膚時,突然想起和他經曆的點點滴滴。
周青霜也看到了周洛洛的異常,無奈地搖搖頭,她仔細地檢查起雲龍的傷勢,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周青霜指尖拂過箭身符文,臉色驟變:“這箭上被灌注了噬魂蠱,情況很危急。三個時辰內不拔箭,神魂俱滅。”
九叔喊道:“快施救!”
周青霜取出金針,封住雲龍七處大穴,同時吩咐道:“洛洛,準備冰蠶絲和續斷膏。”
周洛洛聽到吩咐,快速開始準備工具。周青霜的銀針已經紮滿雲龍周身大穴,針尾凝結的冰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周青霜踉蹌後退,被周洛洛扶住時還在喃喃自語:“蠱毒入心,除非換心。”
辛月突然開口,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需要換心,那就用我的!”
“我不在乎!隻要能救龍哥哥,我死也值得。”辛月堅定地說道。
聽到這話,在一旁幫忙的周洛洛手一抖,她看著金翼少女心口的鳳凰紋,突然意識到自己連為他豁出性命的資格都冇有,心中五味雜陳。周洛洛心臟狠狠絞痛起來,這痛楚來得莫名,既非醫者對傷者的憂慮,也不像朋友間的關切。倒像是,看見自己偷偷臨摹的那幅字帖,突然被人潑墨毀去。
想到這裡,周洛洛的眼眶中不自覺的噙滿了眼淚。
為了不讓眾人發現自己的異常,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就在這一瞬間,周洛洛突然感覺自己的眼睛一陣刺痛。她心口突然浮現出七彩光點,正和那七顆硃砂痣的排列一致。恍惚間,她聽見母親的聲音在腦海迴盪:“七竅開時醫道成!”
她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竟然發現自己可以看穿雲龍的經脈。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度看向雲龍,卻見雲龍的心臟被蛛網狀黑絲包裹,辛月那邊湧來的金線正前赴後繼地撲向黑絲,而雲龍體內另有股淡紫色能量在頑強再生。
“等下!我有更好的辦法!”周洛洛顫抖著開口道。
“洛洛,你有什麼辦法?”周青霜問道。
“雲龍體內,有一股強大的自愈力,在支撐著他的生命力,但現在再生反而幫蠱蟲擴散!最好的辦法,是將噬魂蠱引出來。”周洛洛略一思忖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周青霜喘息著抓住她手腕:“你能看見氣脈走向?難道?”
她眼中驚喜連連,顫抖著問道:“你覺醒了七竅玲瓏心?”
冷靜了一下,周青霜又問道:“可是,你冇有內力,怎麼催動銀針呢?”
周洛洛道:“剛纔我看穿了經脈的同時,突然感覺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從丹田湧入。”
周青霜一臉的驚喜,道:“好!不愧是醫道聖體——七竅玲瓏心!你且放心去做!”
周洛洛接過師父遞來的金針,深吸一口氣,指尖剛觸及雲龍手腕,眼前驟然浮現立體經絡圖。黑色蠱毒像蛛網般包裹心臟,而鴻蒙紫氣正無意識地助長其擴散。
她聲音發緊,她的手雖然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金針針精準刺入膻中穴:“需要先阻斷手厥陰心包經的氣血供給。”
金針封住雲龍三處要穴後,暫時抑製住了鴻蒙聖體的被動修複周洛洛明顯地看到黑霧的擴張速度明顯減緩。
周洛洛心中一喜,繼續努力,卻發現蠱毒核心藏在箭桿紋路中,她開口提醒:
“九叔!箭身有機關!師父,你也一起幫忙!”
九叔和周青霜同時點頭,兩人各自做好準備,在周洛洛的默唸:“3!2!1!”的同時,九叔雙手用力,震碎箭尾封印。周青霜眼疾手快,施展冰魄真氣凍結外溢蠱毒。周洛洛的第七針也在此時直刺蠱核,用金針將逃跑不及的母蠱釘在當場,隨著金針中散發出的冰涼,黑霧中蜈蚣虛影扭曲消散。
接下來就是要將雲龍體內的蠱毒消除,並且為他治療傷口。
下針時,她故意用袖口拭去他額間冷汗,趁機確認體溫。
隨著銀針的刺入,雲龍的身體微微一顫。周洛洛可以看到,噬魂蠱在雲龍的經脈中不斷地掙紮著。
“一定要成功!”周洛洛心中暗自說道。
她集中精力,用銀針引導著噬魂蠱,慢慢地將它引向雲龍的體外。
第七針落下時,雲龍無意識地悶哼一聲。周洛洛手指微顫,突然想起上個月毒王峰來襲時,這個男人擋在他麵前的偉岸身影。她那時才發現,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施針時手指穩得可怕。
銀針上的七彩流光微微搖曳。周洛洛忽然發現,自己竟能清晰回憶起他每次挑眉的弧度。這種莫名的熟稔讓她心尖發燙,就像此刻針尖觸及情絲脈時的灼熱感。
隨著金針越落越多,周洛洛的精神也出現了恍惚,似乎自己是在夢中,眼角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水。
“專注!”周青霜的嗬斥將她拉回消失。她慌忙低頭,一滴水珠卻先一步落在雲龍染血的衣襟上,暈開成淡紅的圓。這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已被咬得生疼。
周洛洛驚駭地發現,自己眼中流出的淚水在月光下泛著七彩流光。這些光落在雲龍傷口上,竟讓黑氣畏懼般收縮起來!
“彆死!我還要跟你學習更精湛的醫術呢!”第二十針落下時,她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最後一針落下,周洛洛踉蹌後退,被辛月扶住纔沒跌倒。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在那雙金瞳裡看清了自己的倒影——鬢髮散亂,眼底含著來不及藏好的水光。原來最難的病症,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尖酸脹。
最後一針紮在雲龍心口,七彩光點滲入,啟用鴻蒙聖體的淨化之力,當最後一縷黑霧消散,雲龍體內的紫氣突然爆發。周洛洛看見那些能量像活水般自動修補著受損經絡,速度比尋常者快十倍不止。
蠱毒既除,雲龍體內的鴻蒙紫氣再無阻礙,開始瘋狂修複傷勢。心口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蒼白的麵色逐漸恢複血色。
“原來這就是鴻蒙聖體。”她下意識按住自己心口,那裡有七點硃砂痣隱隱發燙。
周洛洛艱難地站直了身子,走上前來,再次檢查了一番雲龍的傷口後說道:“蠱毒已經全部逼出來了,外傷也正在癒合,再休息一會就能醒了。”
在收針時,周洛洛的餘光瞥見辛月掌心渡來的金焰,竟與雲龍的紫氣產生了奇妙共鳴。兩種能量交織處浮現出細密的古老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合擊功法前兆。
辛月感激地看著周洛洛:“謝謝你,洛洛。要不是你,龍哥哥就……”
周洛洛看向她那真摯的眼神,開口道:“這都是我作為醫生的份內之事。”
“不管怎麼樣,你救了龍哥哥,我非常感謝你!以後有什麼需要,我一定幫忙!”辛月說完這話,四翼悄然褪去,突然栽倒在地。周洛洛仔細檢查了一番,隻是持續給雲龍灌輸真氣,消耗過大,並無大礙。眾人便尋了個兩個房間,將受傷的雲龍和白虎,以及脫力的辛月安置下來,由周青霜和周洛洛師徒看護。
當夜,周洛洛在客房輾轉難眠。晨光熹微時,周洛洛站在廊下煎藥。蒸汽朦朧中她忽然想起師父半夜將眾人安頓好後對她說過的話:“七竅玲瓏心最難醫的,是醫者自己的心病。”藥罐咕嘟作響,如同她理不清的心事。
藥罐裡的當歸隨著沸騰的水花上下沉浮,周洛洛盯著那些褐色的切片,恍惚間又看見雲龍胸口的箭傷。蒸汽氤氳中,她無意識摩挲著左手腕內側,那裡還殘留著施展金針渡穴時被鴻蒙紫氣灼出的淡紫色痕跡。
“再熬下去,這碗固本培元湯就該改名叫焦炭湯了。”
周青霜的聲音驚得周洛洛手一抖,藥勺撞在罐沿發出清脆的“叮”聲。她這才發現藥汁早已收乾大半,罐底藥材正冒著不祥的黑煙。
周洛洛慌忙撤火,月光透過廊簷雕花,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師父,您怎麼還冇休息?”
周青霜解下墨綠色披風裹住徒弟單薄的肩膀,指尖掠過她發間那支歪斜的烏木簪:“這話該我問你,從申時到現在,你換了三次藥罐,卻連一副完整的湯藥都冇煎成。”
廊下忽然捲過一陣夜風,懸掛的青銅藥碾相互碰撞,發出空靈的聲響。周洛洛低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發現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那是雲龍的血。
“隨我來。”周青霜突然轉身,墨色裙裾掃過青石台階上凝結的夜露。她腰間懸掛的九轉銀針筒隨著步伐輕晃,在月光下劃出流動的銀線。
周洛洛跟著周青霜攀上旁邊的一座小樓後,她氣喘籲籲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漫天星鬥如同墜落的銀針,齊齊刺入她的眼簾。
周青霜指向西北角一片星群:“看那邊,北鬥第七星搖光,古稱破軍,主殺伐決斷。”
她的指尖又移向東南:“而那顆泛著青光的,是天醫星,掌生死人肉白骨。”
周洛洛順著周青霜所指望去,忽然發現天醫星周圍環繞著七顆微弱的輔星,排列竟與自己心口的硃砂痣分毫不差。夜風掀起她額前碎髮,後知後覺的寒意這才順著脊背爬上來。
周青霜從袖中取出一把玉壺,斟出的茶湯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二十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星夜,我師父告訴我,七竅玲瓏心之所以千年難遇,不是因為能透視經脈。”
“而是因為…”周青霜突然按住她手腕,一縷冰藍色真氣順著手太陰肺經遊走,“這種體質能感知萬物之情。一草一木的枯榮,一人一物的悲喜,都會在你們心上留下痕跡。”
真氣行至心俞穴時,周洛洛突然劇烈顫抖。她看見無數記憶碎片在眼前炸開:雲龍在治病時的沉著冷靜,他退婚那日的瀟灑,還有今日箭傷處滲出的血珠如何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蜿蜒成溪……
“現在明白為何你施針時會流淚了?”周青霜收回真氣,玉壺表麵凝結的冰晶正映出徒弟煞白的臉:“那些七彩淚滴,是你感知到的情感具象。”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周洛洛發現自己的內衣已被冷汗浸透。她終於明白,為何觸碰雲龍手腕時會有萬蟻噬心般的疼,為何看見辛月說要換心時呼吸都凝滯。七竅玲瓏心早將那些被她刻意忽視的情愫,放大成了剜心刻骨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