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暖意沉沉的上書房內,顧炎屏退左右,獨獨將皇子顧之行召至近前。
“近日都在做些什麼?”
顧之行垂著手,低聲應答:“回父皇,兒臣近日在讀書、練武。”
“你竟有這般勤奮?”顧炎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信。
顧之行當即低下頭,不再言語。他心裡早已憋了一股氣,縱然不敢表露,心底卻早已將眼前人暗地咒罵了數遍——無論對方是君是父,他這脾氣,向來都是如此。
這點心思,顧炎再清楚不過。說到底,兒子性子像極了自己,本是該高興的事,可偏偏像的全是些桀驁不馴、心高氣傲的劣處,反倒讓他滿心憂慮。
“你替朕跑一趟腿,去許茂然那裡問件事。”
“許茂然……”
顧之行猛地抬頭,撞進父皇深邃的目光後,又慌忙俯首。他再愚鈍,也知曉許茂然是何身份——那是行事部停屍房的主事,單是聽這三個字,便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顧炎將他的猶豫看在眼裡,淡淡開口:“怎麼,不想去?”
“不……不是!”顧之行連忙否認。他如今在宮中處境尷尬,爹不親、舅舅不疼,眼下難得有差事落在身上,哪怕心中萬般不願,也必須牢牢抓住這一絲機會。
“隻是父皇,兒臣……該問些什麼?”
“嗯,看來你腦子還算清醒。”顧炎語氣稍緩,“是一樁屍檢,被張世春斬殺的那個東瀛人,你去問清詳情,務必儘快。東瀛太子方纔派人送來書信,言稱要啟程歸國,你該清楚,一旦放他們離去,來日踏境而來的,便是東瀛的刀槍與炮船。”
“是,兒臣知曉了!”
顧之行應聲乾脆,轉身離去的腳步也極快,可心底裡,卻是一百個不情願。
一路輾轉至行事部停屍房,剛掀簾而入,顧之行便撞見了此生最不願看到的一幕——
陸淮瑾正與他的妻子蘇扶楹緊緊相擁,眉眼間儘是旁人難插足的深情款款。
顧之行腦中轟然一響,滿心錯愕與怒火翻湧而上。
說好的陸淮瑾生性花心、薄情寡義?說好的他對女子不屑一顧、從無真心?這些模樣,為何與上一世全然不同?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蘇扶楹。
上一世,這個女人對自己始終冷淡疏離,一年到頭難見一笑,便是行夫妻之禮,也始終麵無表情,半分溫情也無。他始終想不通,即便自己不是她心尖之人,身為妻子,怎可對夫君這般冷若冰霜?就算後來她助自己登上帝位,那也不過是她分內之責罷了。上一世有她在,東瀛人到訪時,何曾有過如今這般諸多麻煩?
眼前夫妻二人相依相偎的畫麵,刺得顧之行腦子一片混亂,而陸淮瑾與蘇扶楹全然未察覺他的到來,依舊沉浸在彼此的情意裡。
“快讓我看看你的傷,到底在哪裡?”蘇扶楹聲音滿是焦灼,雙手輕輕撫過陸淮瑾的胳膊、胸口,細細摸索檢視。
一旁的元寶正想上前替陸淮瑾解釋,身後卻傳來師父許茂然的呼喚。
“師父。”元寶快步走到許茂然身邊,見老人正坐在椅上慢飲熱水。停屍房內有門板擋風,並不算冷,倒也能歇腳喝茶,許茂然閉著眼,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
“師父找我?”
“你啊,多長點眼力見。”許茂然淡淡開口。
“師父,您身子還好嗎?”元寶瞬間收起其他心思,滿心都是擔憂。
“無妨,歇一歇便好。”
另一邊,蘇扶楹的手撫到陸淮瑾手背時,他吃痛輕嘶一聲,她這纔看清,那處傷口雖已包紮,紗布卻早已被鮮血浸透,觸目驚心。
“快!快去換一下藥布!”
“冇事冇事。”
陸淮瑾輕輕按住蘇扶楹的手,也穩住了她惴惴不安的心,語氣放得格外溫柔,“我跟你說,一點兒事都冇有。”
他說話時嘴角上揚,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可這模樣落在蘇扶楹眼裡,隻讓她更加心疼。
“怎麼可能!”她半點不信,眼眶一紅,眼淚險些落下來,“你騙誰啊!”
話音剛落,陸淮瑾又將她輕輕攬進懷中,低聲哄勸:“彆哭了彆哭了,這裡不適合哭啊。”
“這裡不適合哭,難道就適合你們在這兒胡亂來嗎?”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顧之行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來,眼底翻湧著怒氣與嫌惡。
陸淮瑾與蘇扶楹聞聲一驚,連忙鬆開彼此。
“民女見過王爺。”蘇扶楹立刻收斂神色,屈膝向顧之行請安。
這一禮,反倒讓顧之行心底那點莫名的憐愛油然而生,心中暗忖:這個女人果然聰明,懂得服軟。
望著她溫順的模樣,顧之行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
一旁的陸淮瑾卻緊緊皺起了眉頭,他冷眼看著顧之行打量自己妻子的眼神,心頭瞬間升起濃重的戒備與疑慮。
“不知道王爺來此有何事?”陸淮瑾簡單拱手,開門見山地問道。
“本王是奉命過來,問問屍檢進度如何了。”
話音剛落,張世春便慌忙趕了過來,小徒弟元寶緊隨其後,伸著手,分明是想攙扶自己的師父許茂然。
“下官見過王爺。”許茂然顫巍巍地行禮跪地。
“嗯。”顧之行隻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眼前身著慘白仵作服、渾身發抖的許茂然,徑直開口問道,“屍體檢查得怎麼樣了?”
一旁的蘇扶楹看得心頭一緊,滿是心疼——明明馬克大夫再三叮囑,許茂然必須好生靜養休息。
陸淮瑾也察覺到了她的擔憂,當即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許茂然:“大人先起身吧,您身有疾患,實在不宜如此跪拜。”
“你有病?”顧之行聞言,毫無顧忌地脫口而出。
蘇扶楹心底的嫌棄幾乎要藏不住,暗自皺眉:這位王爺,與他那皇帝父親的氣度格局,差距怎麼會如此之大?
有陸淮瑾在旁撐腰,許茂然這纔敢緩緩站起身。
“回王爺,請王爺移駕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