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靈宗雖然敗退,但卻不是潰敗,像受傷的凶獸收起爪牙,每一步都藏著森然殺意。
聯軍追出十餘裡,斬殺千餘斷後魔修,便遇魔陣阻隔反擊。吳天明傳下命令:“窮寇勿追,鞏固防線,救治傷員。”
鳴金收兵。
當最後一縷魔雲消失在西方,落鷹澗戰場的慘狀徹底暴露:鮮血浸透土地,破碎法器、焦黑骸骨、毒霧與靈氣亂流混雜,惡臭瀰漫。但那麵繡著“誅魔”二字的大旗,仍在高台上獵獵作響。
吳天明緩緩坐下,五蓮陣盤入眉心,五行靈獸迴歸靈寵袋,個個氣息萎靡卻都撐了過來。他臉色慘白,經脈如冰火交煎,元嬰小人光澤黯淡,硬扛元嬰威壓、維持大陣的消耗與反噬,遠超預期。
冷瑰真君收起冰璃,飄至他身邊,清冷臉上帶著疲憊:“萬載玄冰髓心隻用一次,青鱗王短期內不足為慮。但骨羅退得太乾脆了。”
吳天明咳出一口帶冰渣的瘀血,點頭:“我們隻是逼退了他。”
“逼退”二字,讓周圍的金丹首領心頭一涼。是啊,不是擊潰,是逼退。魔靈宗主力未損,元嬰真君無傷,這場勝利,不過是用無數人命填出來的慘烈防禦戰。
但終究,守住了。
接下來幾日,落鷹澗營地瀰漫著血腥與藥草味。救治傷員、清點戰損、修補工事、編組殘隊,一切都在壓抑的沉默中進行。當傷亡數字報上來,吳國窯都沉默了半晌,聯軍折損近三成,戰堂子弟傷亡慘重,物資消耗更是驚人。
然而,經此一役,“誅魔盟”與吳天明的威信,以一種夾雜著恐懼與依賴的複雜方式,在倖存的鄭國修士心中真正樹立起來。
人們看向中軍大營那頂普通營帳的眼神,充滿了敬畏——那裡住著一位能以新晉元嬰之身,配合靈寵大陣,正麵頂住老牌元嬰魔君,並最終逼退強敵的蓮觀真君。
各勢力首領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鐵劍門、玄石派等苦戰之軍,多了一份同袍血戰後的認同;陰陽宗合和真人一係的敷衍少了許多,多了幾分忌憚與審慎的靠攏;百草穀、神農派等更是感激涕零,幾乎將吳家視作救命稻草;常家等東部勢力,則開始更積極地運作,試圖將自己與吳家綁得更緊。
一份份措辭更恭謹、條件更優厚的結盟或依附意向,被悄悄遞到了吳天明的案頭。
吳天明對此心知肚明。他一邊閉關療傷,消化此戰中對五行輪轉、生死對抗的更深感悟,一邊通過吳國窯、文詠雲等人,有條不紊地接納、整合這些力量。
他需要時間恢複,吳家需要時間消化戰果、穩固人心,鄭國……也需要時間舔舐傷口。
而在這個期間,葬靈山深處,魔氣凝滯如墨,骨羅真君從落鷹澗帶回的敗訊,像一道冰棱狠狠紮進殿中沉鬱的魔氛裡。拓影神通映出的戰場畫麵,最終定格在五行靈獸陣光華流轉、生生不息,與白骨戮仙城僵持抗衡的那一刻,久久未散。
“五行輪轉,道境圓融。”骨羅真君的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冷靜,半分不見潰敗者的頹唐,“此子絕非尋常新晉元嬰可比,丹論根基紮實,五行轉換之精微,已觸元嬰中期門坎。更兼靈寵天成,陣勢鮮活靈動,絕非蠻力可速破。”
他坦然承認自己輕敵,非但冇失顏麵,反倒讓殿內氣氛愈發凝重。能讓心高氣傲的骨羅真君做出這般評判,吳天明的威脅,已然成了擺在魔靈宗麵前的實打實地麻煩。
殿中其餘元嬰各懷心緒:金屍雷魔周身血雷劈啪炸響,戾氣翻湧如沸;七情仙姥指尖縈繞的粉霧徹底凝滯,往日裡的媚態消失無蹤,麵色冷沉;百蠱真君袖中蟲鳴尖銳急促,顯然在飛快盤算此戰損失與後續變數。
萬骸真君端坐主位,尚未開口決斷,一道燃著猩紅血焰的緊急傳訊符便破空而入,落在他掌心。符光炸開,訊息入腦,他幽深眼窩中的魂火微微一動,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溫度驟然下降:“浩然宗正氣崖,出了位新晉儒。”
一言如驚雷炸響!
儒家浩然正氣本就專克魔道,一位能修至“明心見性”的大儒,足以扭轉浩然宗前線的僵持戰局,甚至能牽製魔靈宗不少兵力。
金屍雷魔怒哼一聲,周身血雷驟然炸裂,震得殿中骨燭劈啪作響;七情仙姥眉頭緊蹙,麵色愈發凝重;百蠱真君的蟲鳴愈發急促,搶先開口:“北部那些附庸勢力,本就因咱們抽調兵力攻打鄭國暗生怨懟,若落鷹澗失利的訊息擴散,再加上浩然宗那邊施壓……恐怕會生亂子!”
內憂外患,如一道無形的絞索,狠狠勒緊了魔靈宗方纔還升騰的殺意。此刻魔靈宗主力本就被天劍閣、劉家牽製在西線,若執意要傾兵報複鄭國這顆硬釘子,一旦浩然宗趁機發難,東線壓力陡增,北部附庸再趁機反水,便是東西戰線同時吃緊、邊境崩盤的絕境!
萬骸真君眼窩中的魂火幽微閃爍,沉默半晌,終是做出冰冷裁定:“鄭國之事,暫緩。吳天明威脅評級,上調至‘甲上。然當下局勢,攘外必先安內。”
命令隨之迅速下達,不拖半分泥帶水:骨羅真君即刻返回北部煉骨崖,彈壓那些蠢蠢欲動的附庸勢力;七情仙姥馳援西線,抗衡浩然宗新晉大儒;金屍雷魔坐鎮萬骸山總壇,穩固核心;百蠱真君專職監察內務,清查異心者。
至於鄭國,所有明麵攻勢儘數暫停,潛伏在鄭國境內的“暗子”也全部都轉入靜默,隻許收集情報,不許妄動分毫。
戰後第七日,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各方訊息如落雪般彙入帳中,連日來的戰果與代價,終於沉澱清晰,鋪成一副明滅交錯的棋局。
吳國窯立於大幅輿圖前,一身玄色勁裝沾著未洗的塵灰,嗓音因連日調度軍務而略顯沙啞,卻每一個字都沉實有力,砸在帳內人心上:“長老,此役得失,可歸為三塊細說。”
他抬手,指尖重重落在輿圖上西平、北山兩郡的標記處,語氣凝重:“其一,是人心歸附,亦是邊鎮托孤。鐵劍門與玄石派,已然全盤依附,不是虛與委蛇,是實打實的身家相托。”
“鐵劍真人遣了親傳弟子,送來了無鞘血劍為信物,那是鐵劍門鎮派至寶的伴生劍,遞出這柄劍,便是認了咱們誅魔盟的主心骨。除此之外,還附了曆年魔靈宗犯邊的路線詳圖,連隱蔽的山間通道都標得清清楚楚,另贈‘劍煞鍛體法’前置篇,傳訊說‘西平郡願附驥尾,共守邊牆,但憑驅策’。”
“玄石派石山真人也不含糊,以玉簡傳聲,願將北山郡三年礦產的三成,按市價七折直供我吳家,還開放了‘不動如山陣’的陣道交流,贈了毗鄰靈礦的兩處廢棄坑道,坑道能直接改造成防禦工事,省了咱們半年的功夫。”
說到這兒,吳國窯頓了頓,目光轉向吳天明,語氣添了幾分鄭重:“盟主,這不是尋常投靠。兩家是打怕了,也看清了局勢,把自家的根基、子弟,還有直麵魔靈宗的血火防線,一併交到了咱們手上。
咱們收下這兩位盟友,便等於接過了西境最前線的防務重擔,往後魔靈宗再動手,頭一刀必定先劈向我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