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待你亦如現在一般
德妃的目光卻如同被釘住一般,牢牢鎖在炫燁臉上,口中無意識地低喃,“炫燁……”
這名字在她舌尖滾動,帶著探究與期待。
驀地,德妃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猛地起身,急切地追問,“炫燁!你舅舅如今在哪裡?”
這突兀的問題讓炫燁一驚,身形微晃才穩住。他困惑地搖頭,語氣肯定,“夫人,我是孤兒,並無親人。”
“不!你有!”德妃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急切的火焰,幾步上前緊緊抓住炫燁的手臂,“養你長大的那個人,就是你舅舅蕭慕!告訴我,他現在人在何處?”
她腦中閃過惠妃臨終前的囑托,富可敵國的蕭家,蕭慕是最後的依靠。
惠妃死後,蕭家明麵上將家產儘數上交,蕭慕卻神秘消失。
她絕不信蕭慕冇有留下後路!
她的嘴唇咬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炫燁的衣袖,“快說,你舅舅呢?”
宋以寧見狀,迅速上前,半攙半扶地將情緒激動的德妃按回桌邊,溫聲安撫,“德妃娘娘,您先彆急。這孩子……他確實不知道從前的事。撫養他的那位廟祝師父,前些年……已經過世了。”
“死了?”德妃如遭雷擊,呆坐桌旁,眼神空洞地重複著,隨即又猛烈搖頭,拒絕接受這個事實,“不可能!蕭家產業何其龐大,上交國庫不過九牛一毛!你娘惠妃給你留下钜萬家資,必定在你舅舅蕭慕手中!必須找到他!”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肯定。
炫燁蹙緊眉頭看著德妃,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甚至開始懷疑眼前這位尊貴的妃嬪是否因喪子之痛而神智失常了。
這些天,自從宮中傳出七皇子暴斃的訊息,他的心口就像被無形的手揪住,那晚的劇痛幾乎要了他的命,幸虧太醫及時救治。
然而,連日來的坐立難安、心緒不寧,連大夫也束手無策,隻叫他靜養,他卻根本無法平靜。
今日原是想隨王賀去通州散心,冇曾想竟撞見這位舉止癲狂的婦人。
宋以寧的目光在炫燁困惑的臉龐和德妃失魂落魄的神情間來回掃視,殿內一時隻聞德妃壓抑的抽泣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她深知,七皇子的死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皇帝因此一病不起,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各方勢力虎視眈眈。
若再讓炫燁懵然無知,隻怕……宋以寧心中一凜,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她轉向侍立一旁的翠果和花嬤嬤,聲音低沉而威嚴,“你們二人去外麵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院子!把柳綠也一併帶出去!”
花嬤嬤心領神會,立刻帶著翠果退出,順手將院中的柳綠也帶離,確保四下再無旁人。
院門合攏,室內光線微暗。
宋以寧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力量,才轉向一臉狐疑的炫燁,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炫燁,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你或許難以承受,但它……千真萬確。”
她頓了頓,看著少年清澈卻寫滿疑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並非孤兒。你是惠妃娘娘所出的六皇子!皇上……你的父皇,一直知曉你的存在。他將你安置在永寧侯府悉心教養,便是盼你勤學上進,待他日金榜題名之時,便是你身份昭告天下之日!”
“什……什麼?!”炫燁瞳孔驟然放大,滿臉的難以置信,彷彿聽見了天方夜譚。
宋以寧鄭重頷首,“如今你已過童生試,秀才科考在即,明年開春便可下場春闈。孩子,務必發奮苦讀,莫要辜負你父皇的期望。”
一旁的德妃聽到這驚天秘聞,臉上竟無太多波瀾,彷彿長久以來的某種預感終於落定,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而炫燁,這個被真相沖擊的少年,僅僅愣了一瞬,便迅速接受了這顛覆性的身份。
刹那間,過往在侯府中感受到的種種異樣豁然開朗。
為何他總覺得自己備受優待,為何下人們對他總是恭敬有加……
原來如此!他猛地抬頭,望向宋以寧,眼中帶著一絲受傷的探詢,“那……老夫人待我這般好,也是因為……我是皇子嗎?”
“自然不是!”宋以寧立刻反駁,語氣堅決,唯恐傷了孩子的心,“你天性純良,是個好孩子!老身疼你,是因為你值得!縱使你不是皇子,老身待你亦如現在一般!”
這話擲地有聲,是她發自肺腑的肯定。
炫燁眼中動容,朝著宋以寧深深一揖,隨即轉向德妃,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讓他日夜難安的問題,“母親……那,我與七皇子,是何關係?”
德妃這才抬起頭,未語淚先流,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她哽嚥著,吐出那個殘酷的事實,“你與他……是……雙生兄弟。”
“雙生子……”炫燁如遭重擊,踉蹌著後退一步。
長久以來縈繞心頭的空落與窒息感,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源頭!
原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種夜不能寐的折磨,皆因血脈相連的兄弟離世!
原來那日宮中殞命的,竟是他從未謀麵卻骨肉相連的親兄弟!
巨大的悲慟與憤怒瞬間攫住了他。
炫燁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聲音因極致的痛苦而嘶啞,“何人……何人對小七下的毒手?!”
德妃驚愕地看著他,聲音顫抖,“你……你認得小七?”
“曾……見過幾麵。”炫燁艱難地回答。
一旁的宋以寧心中稍慰,至少他們兄弟二人有過短暫的交集,這或許能稍減炫燁日後的遺憾與愧疚。
德妃的淚水瞬間化為滔天恨意,她死死扣住座椅扶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從齒縫裡迸出那個名字,“是二皇子!趙湛!”
這個名字如同點燃了炫燁心中複仇的火種。
他再無猶豫,猛地一掀衣袍下襬,朝著德妃“咚”地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母妃!”
這一聲呼喚,乾脆利落,飽含著承擔與決心。
宋以寧看在眼裡,心中暗忖:這孩子,認娘倒是乾脆得很!
“母妃!”炫燁的聲音帶著哽咽,“孩兒雖不知當年我與小七的身世究竟有何隱情,但自今日起,您便是我的母妃!若蒼天垂憐,孩兒有朝一日能登臨大位,必尊您為天下最尊貴的皇太後!”
說罷,他再次俯身,額頭狠狠砸向地麵,“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無比,彷彿要將這些年來德妃對七皇子的所有養育之恩,連同那份無法彌補的喪子之痛,一併叩謝償還。
青磚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暗紅,額角迅速紅腫破皮,血絲滲出,他卻渾然不顧,還要繼續叩拜。
“快住手!你這孩子!”宋以寧急得起身,用力拉住他,“事已至此,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更要向前看啊!”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德妃早已泣不成聲,從座椅上滑落,再次撲上前,緊緊抱住滿頭是血的炫燁,失聲痛哭。
宋以寧在一旁默默垂淚,強忍著心酸,努力平複翻湧的情緒。
她用力將相擁而泣的兩人攙扶起來,語重心長地對炫燁道,“眼下朝中局勢微妙,四皇子獨大,皇上又因悲痛病倒多日。孩子,你此刻唯有潛心向學,以真才實學步入朝堂,方是正途!”
炫燁重重地點頭,眼神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決心,對著宋以寧鄭重道,“母親放心!孩兒明白了!孩兒定當用功讀書,不負所望!”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帶著滿身悲憤與決絕,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
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德妃無力地靠在宋以寧肩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宋老夫人……我該怎麼辦……明知他不是澤兒……可看著他……這心裡頭……還是刀割一樣的疼……”
宋以寧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勸慰,“那便……將他當作七皇子吧。炫燁這孩子,心性純善,是個好孩子……”
她素來不擅寬慰,隻覺得這一日耗儘心力,比管教自家兒子還要疲憊。
此時,花嬤嬤輕步走近,俯身在宋以寧耳邊低語,“小姐,炫燁少爺出府了,看方向……是去找三少爺和賢王殿下了。”
宋以寧疲憊地歎了口氣,“由他去吧……”
她低頭看向懷中,德妃已然在極度的悲傷與疲憊中昏睡過去,即使在夢中,口中仍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澤兒……”。
宋以寧心頭一酸,喚來兩個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將德妃安置到床上。
望著床上憔悴不堪、夢中仍呼喚愛子的德妃,宋以寧隻能無奈搖頭歎息。
她轉向花嬤嬤,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穩,“去準備一下,我們去莊子上。之前讓備下的草木灰都裝上車,還有那些土豆和玉米種子,也一併帶上。”
“是,小姐。”花嬤嬤應聲退下。
室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德妃夢中斷續的囈語和宋以寧無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