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他一命
禦書房終於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承天帝艱難的呼吸聲。
趙朔肅立一旁,父子二人就這樣無聲地站著,曾經親密無間,此刻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空氣中瀰漫著未解的傷痛。
承天帝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趙朔的手腕,語氣帶著懇求,“朔兒……朕……望你……念在……手足之情……饒……老二一命……澤兒的死……朕……也……痛徹心扉……”
趙朔身體一僵,如同被燙到般猛地將手抽出。
他冇有回答,甚至冇有看自己的父親一眼,隻是將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父子二人再次陷入冰冷的僵持,禦書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永寧侯府。
宋以寧拖著灌了鉛的雙腿邁進家門時,天已黑透。
連續一晝夜的驚心動魄、提心吊膽,加上在禦書房外“罰站”的漫長煎熬,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早已不是能輕易熬過通宵的年紀,這巨大的身心壓力讓她幾近虛脫。
整個侯府籠罩在劫後餘生的壓抑中。
昨夜宮變的風聲鶴唳,把餘瑩瑩和彭歡歡兩位表小姐嚇得魂飛魄散,回府就發起了高燒,至今未退。
連一向沉穩的蘇雪見也被那刀光劍影嚇得不輕,立刻收拾東西搬回了侯府居住。
外麵實在太不安全,她總覺得自己這條小命隨時可能不明不白地丟掉。
五日後。
聖旨頒下:五皇子趙朔正式冊封為賢王。德妃則因“教導無方”之過,被勒令前往城隍廟帶髮修行。
這道旨意如同一個明確的信號,瞬間點燃了朝堂的風向。
群臣心知肚明,賢王封號雖尊,但德妃離宮修行,意味著五皇子徹底失去了後宮最有力的支撐,加上七皇子的慘死對他打擊巨大,已然被排除在儲位競爭之外。
一時間,觀望者紛紛倒戈,爭相投靠如今朝中唯一成年的皇子,四皇子趙璟。
在絕大多數朝臣眼中,趙璟已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儲君,炙手可熱。
菡萏院。
趙朔坐在宋以寧下首的位置,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憂傷和疲憊,但他仍強打起精神,語氣懇切,“宋老夫人,明日本王便與王三啟程前往通州。母妃……就托付給您照料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一旁戴著遮麵帷帽、形容憔悴的德妃,“聽聞您城外莊子上景緻清幽,不知可否勞煩您帶母妃過去小住些時日?也好讓她……靜心休養。”
宋以寧看著病懨懨的德妃,又看看趙朔眼中的懇求,心頭警鈴大作——這簡直是欺君啊!
但賢王親自開口,她如何能拒?
隻能按下滿腹憂慮,擠出恭敬的笑容,“王爺言重了……臣婦……定當儘心竭力,照顧好德妃娘娘。”她語氣裡的勉強與不安難以掩飾。
一旁的王賀托著下巴,帶著點公子哥兒的隨意插話道,“王爺,咱們這趟去通州,幾時能回來?小弟我可就剩倆月就要娶親了,您千萬彆耽誤了我的終身大事啊!”他試圖用輕鬆的話題沖淡這凝重的氛圍。
趙朔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放心,年前必歸,誤不了你的洞房花燭。此去通州,務必將鹽務積弊查個水落石出。待事了,本王與你攜手,把這關乎國計民生的鹽道好好梳理一番。”談及正事,他眼中恢複了幾分銳氣。
“成!有王爺您這句話,小弟我就安心了!”王賀聞言精神一振,站起身,鄭重地向趙朔拱手行禮,顯出世家子弟該有的分寸。
趙朔的目光再次轉向德妃,充滿了不捨與心疼,柔聲叮囑,“母妃,宋老夫人是信得過的人,您安心在此將養。待兒臣從通州回來,便接您去王府奉養。”
帷帽下,德妃微微點了點頭,依舊沉默不語,那沉默裡是無儘的哀傷。
看著趙朔轉身離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門外,宋以寧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走到德妃身邊,看著那籠罩在悲傷中的身影,努力尋找安慰的話語,“娘娘……事已至此,還請節哀珍重。七殿下……唉……好在五殿下還在您身邊。您看,王爺如今尚未娶妻,這樁大事,還等著您為他張羅呢。您得……打起精神來啊,為了王爺,也得保重鳳體……”
她試圖用“為兒子娶親”這個母親最關切的事情來喚起德妃的生機。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少年帶著急切和不解的呼喚:
“母親!三哥他要去通州?怎麼這麼突然?”炫燁興沖沖地跑進了宋以寧的院子。
德妃聞聲,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目光穿過帷帽的薄紗,望向門口那個闖入的少年身影。
此刻在侯府內院,炫燁並未佩戴掩飾麵容的人皮麵具。
府中的表小姐們都被勒令不得隨意外出,這深宅之內,他得以短暫地做回自己。
僅僅一眼。
德妃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死死地釘在炫燁那張未加掩飾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挪動腳步,一步步向炫燁靠近,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
一個在心底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名字,帶著顫栗的哭腔,衝破了她的喉嚨:
“澤……澤兒!我的澤兒!!”
話音未落,她已不顧一切地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了炫燁。
彷彿要將失而複得的珍寶揉進骨血裡,那壓抑了太久的巨大悲痛與失而複得的狂喜瞬間決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放聲大哭!
炫燁僵在原地,德妃突如其來的悲泣與擁抱讓他手足無措,下意識地看向宋以寧。
宋以寧眼神沉穩,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他莫要輕舉妄動。
德妃的哭聲漸漸微弱,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無力地倚靠在炫燁懷中,聲音嘶啞而充滿思念,“澤兒……母妃好想你……”
這親昵的稱呼和懷抱讓炫燁渾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朗的少年音色與七皇子趙澤的童音截然不同,“這位夫人,您……想必是認錯人了吧?”
這陌生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德妃。
她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閃過驚惶與難堪,慌忙用手背擦去滿臉淚痕,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
話語卻依舊帶著顫抖的餘韻,“我……認、認錯人了。你、你……你就是炫燁,對吧?”
炫燁依禮彎腰拱手,動作恭敬卻帶著距離感,“炫燁見過夫人。”
翠果連忙上前,攙扶著腳步虛浮的德妃坐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