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來過?
翌日清晨,永寧侯府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向城西莊子。
車廂內,兩位有孕在身的少夫人,曲瓊枝與周靈玉被安置得尤為妥帖,厚厚的軟墊幾乎鋪滿了座位,生怕一絲顛簸驚擾了腹中胎兒。
德妃娘娘換了身粗布衣裳,低調地跟在主母宋以寧身側,扮作她的貼身嬤嬤。
然而,那保養得宜的清麗麵容與一雙從未沾染風霜的纖纖玉手,無聲地泄露了身份的不凡。
城西莊子上,管事李老頭早已領著佃戶們在道旁恭候。
眼見七八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依次停下,他趕忙堆起笑容迎上前。
宋以寧剛下車,心腹花嬤嬤便眼疾手快地上前,穩穩攙扶下那位“粗布嬤嬤”——德妃。
深宮二十五年,德妃早已忘卻“自在”的滋味。
眼前這開闊的田野、樸實的屋舍,對她而言充滿了新奇。
她下意識地忘記了偽裝的身份,快走兩步到宋以寧身邊,語氣輕快,“宋姐姐,這就是那莊子?看著真不錯!”
宋以寧心領神會,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笑道,“走,進去瞧瞧。今兒正巧要試種些新莊稼,你可得搭把手。”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一群衣著鮮亮的侯府女眷,形成一道移動的風景。
田埂邊,曲瓊枝和周靈玉被丫鬟小心攙扶著坐下,品茶閒談。
宋以寧行至近前,目光慈愛地掃過兩人隆起的腹部,“算著日子,待老三娶親時,你們倆就該生了,咱們府上可是三喜臨門呢。”
曲瓊枝臉上漾開溫柔的母性光輝,手輕輕覆上小腹,“娘,一想到是雙生,心裡頭還真有些發怵。”
德妃也湊近前來,難得露出真切笑意,“生孩子是女人的坎兒,邁過去就好了。侯府備了七八個經驗老道的產婆,放寬心。”
曲瓊枝含笑應道,“德姨母說的是。您在府裡住得可還習慣?”
“習慣,”德妃眼尾彎了彎,笑意卻未達眼底,“都是好孩子,許久冇這麼舒心了。”
她身上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淡淡哀傷,彷彿隨時會沉溺於深不見底的思緒中。
這時,周靈玉從手邊的果乾盒裡抓出一把紅豔豔的樹莓乾,熱情地塞進德妃手裡,“德姨母,您嚐嚐這個,七……”
話未說完,便被曲瓊枝溫聲截住,“這是雪見姑孃親手做的,酸甜可口,您嚐嚐看。”
德妃的手猛地攥緊了那捧樹莓乾。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砸在手背上,聲音瞬間哽咽,“這……這是小七帶走的那種樹莓乾?”
“…是。”周靈玉的聲音細若蚊蚋,縮在椅子裡,鵪鶉似的埋著頭不敢抬起。
德妃又哭又笑,機械地將樹莓乾一顆顆塞入口中,沙啞道,“果然……好吃。若有多的,送我些可好?”
宋以寧立刻上前,輕輕掰開她緊握的手,將剩餘的樹莓乾放回盒中,語氣帶著安撫,“莊子後頭就有現成的樹莓,想吃新鮮的,咱們自己去摘豈不更好?雪見移栽的那片,如今正紅得喜人呢。”
德妃怔忪片刻,點了點頭。
宋以寧暗暗鬆了口氣,拉著她轉身離開,不忘回頭無奈地瞥了周靈玉一眼。
周靈玉心虛地耷拉著腦袋,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待她們走遠,曲瓊枝緩緩起身,語重心長,“二弟妹,德姨母在咱們府裡,圖的就是個清淨開心。那些話……可彆再提了。”
周靈玉撅著嘴,“我曉得了。”
曲瓊枝輕歎,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都要當孃的人了,這性子可得收著點。”
周靈玉垂著頭,默不作聲。
恰在此時,王宴端了杯熱茶過來遞給曲瓊枝,“大嫂,靈玉性子直,知道錯了。大哥在那邊地裡忙活半天了,您要不要過去瞧瞧?”
曲瓊枝依言望去,隻見丈夫王海正蹲在地裡,全神貫注地用匕首將發了芽的土豆切成小塊,仔細裹上草木灰,再一一種下。
她讓丫鬟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田埂走過去,繡花鞋沾滿了泥濘。
王海抬頭見是她,急忙起身,“日頭毒,你怎麼過來了?快回去歇著!”
曲瓊枝搖頭,好奇地指著那些塊莖,“這就是娘說的土豆?”
“正是,”王海獻寶似的遞過一個小土豆,“這東西產量驚人,若能種成,咱大鄴百姓的飯碗就更有指望了!”
他又指向旁邊金黃的顆粒,“那是玉米。先用竹筒裝這漚好的肥土育苗,等苗壯了再移栽。”他把一個粗竹筒遞給妻子。
曲瓊枝擺弄了一下,覺得無趣,遞了回去,“怎麼不讓下人們做?”
“我先弄熟手了纔好教他們。”王海說著,隨手抹了把汗,沾著泥的手在臉上留下一道滑稽的黑印。
曲瓊枝忍俊不禁,掏出帕子細細替他擦拭,“瞧你,都成小花貓了。”
王海嘿嘿一笑,順從地彎下腰,夫妻間的情意流淌在無聲的默契裡。
另一邊,宋以寧帶著德妃,由翠果和花嬤嬤打著傘遮陽,來到莊子邊緣那片蓬勃的樹莓叢前。
紅寶石般的果實累累垂掛。
宋以寧遞過一隻竹籃,“娘娘,挑紅的摘,累了就歇著。”
德妃接過籃子,提起粗布裙襬蹲下身,指尖靈巧地采摘起來,臉上難得浮現出純粹的歡喜。
宋以寧在一旁相陪,花嬤嬤和翠果則小心翼翼地為她們遮擋漸烈的陽光。
然而,當竹籃漸滿,德妃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凝視著手中鮮紅的果實,聲音陡然低沉,帶著壓抑的哽咽,“若小七在……他定會喜歡這兒……”
宋以寧心絃一緊,立刻溫言撫慰,“七皇子確實來過。那年秋收,皇子們都來了,他還在這塘裡抓了不少魚,我們熱熱鬨鬨吃了頓全魚宴呢。”
德妃猛地抬頭,黯淡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光亮,“他真來過?”
“千真萬確。”宋以寧將另一隻空籃遞過去,隻盼能分散她的哀思。
德妃緊緊攥著籃子,淚水再次盈眶,卻是帶著一絲釋然和決絕,“他來過……真好……宋姐姐,”
她忽然抓住宋以寧的手,眼中滿是近乎執拗的懇求,“這莊子,你賣給我吧!我就在這兒養老了。老七喜歡這兒……我也喜歡這兒!”